凡煙小說

八妹上桌 拜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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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妹上桌拜把子

凡人體內分布臟腑血脈,仙家身域卻包含著殿宇樓臺,山岳河川。

天地凡所有,皆微縮成一身的神仙內府邸,既可供神識修行,亦是仙家自照的精妙道場。

隨著境界的不同,神仙的內部世界也有差異。

有的是一片汪洋,有的羅列著諸多世界的種種造物形象,也有的呈現微細的輕盈形態。

隨著神仙的一念一想,隨時組裝內部的天地形象。

總之,境界由低至高,從與世間風貌一般無二,漸次變成隨心所欲不越矩的氣象萬千。

進到謝燼洄體內,我的一切猜想都落了空。

我順著心流進入,發覺謝燼洄他不僅沒有心,連任何實體的形象都沒有。

他既沒有氣象,也沒有容我落腳的亭臺,沒有江河,沒有山脈。

那是一種空,放眼望去覺得無盡遙遠,伸出手掌,又覺這空的範圍只夠將我包裹。

這空沒有溫度,若隱若現。

奇妙的體感讓我更加確信,謝燼洄現在的身體的確是個容器,是個爐子。

待到他將體內的火點燃,我感知到的空,恐怕就不再是空,而是附麗在每一個燃燒之物上的火焰。

它此刻以空而存在,但我知曉它無比強悍。

想著我心愛的謝燼洄,體內居然真就類似於吹糖人般的氣囊,我心裏發悶。

謝燼洄一天天輕松自在的樣子,全靠他已煉化成虛無的心性支撐。

若說身體感受的話,他在各個程度早就憋悶至極了吧!

這就相當於一個渾身病痛受折磨的凡人,還能踮起腳尖,在狂風驟雨中因著愛和信念,翩翩起舞一樣。

我喉嚨一緊,觸碰這片虛空,對著在外在保持著神仙形象的謝燼洄說:“你怎麽不告訴我,自從你變成溯澪的樣子後,你就一直這麽難受啊!”

不料,謝燼洄那籠罩寰宇的聲音傳來,像是鋪天蓋地的溫柔細雨。

“鳶姀,你進得太深了,那裏是溯澪的世界,等到用的時候我才不得不去體會。

在那之前,我只是徒有其表的謝燼洄,天天和鳶姀在一起,快樂著呢。”

這樣的話難辨真假,他方才不就因為七欲醒了,身體產生了一會兒變化。

可是,來到體內之後,根本沒看見七欲的影子。

難道我從心脈開始向上,上得還不夠高,尚沒進入識海?

但不對啊,謝燼洄的體內,上下左右,呈現的是渾然一體的氣派。

要不,我再向上一些試試?

我騰挪身體,繼續向上。

誰知,剛一動作,便從頭頂傳來一瞬破冰的清涼。

上方有一道極薄的屏障,我方一撞上就穿了過去。

待到穿越屏障時引起的輕聲扣響,和腳下屏障的微弱震蕩平息。

我發現,我已經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原之上。

腳下冰層很薄,卻有深淵的厚重感,足以承載我。

履霜堅冰,步履維艱。

冰原上不冷,光滑的冰面也不反光,這裏應該是黑暗的,但我又能看清四野。

我的出現,帶給冰原一縷暖風,這風吹向距離我幾十步的地方突然停滯。

風不旋不轉,卻向下壓縮,形成了一張表面風起雲湧的圓桌。

我好奇地走了過去,腳下發出絲絲冰裂的聲音。

但它不會裂,我知道的,因為時不時指點我的謝燼洄並沒有發出警告。

靠近桌子,它散發出的雲霧看起來森寒,實際是微濕的溫暖。

朦朧的桌面上,似有一層稀碎的金塵呼應閃光。

我伸出手來,想要摸一摸它們是桌面原有,還是後來散落。

就當我手指搭在桌面的時刻,圓桌忽然一震,瞬間長出棱角。

我連忙縮回手,但是為時已晚。

一張圓桌在我身側,改頭換面,變成一張玉石玲瓏的八仙桌。

擡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心中暗嘆:鳶姀啊鳶姀,這是練成點啥都成玉的本領了嗎?

還沒等我欣賞完手,就聽到空無的冰原上空發出一聲聲,嗓音各不相同的斥責聲。

“哪裏來的小丫頭,敢亂動我們兄弟幾個議事的桌子!”

“臭丫頭,改成這樣,也太難看了!”

“我聽到桌子哭了,丫頭,你欺負我家桌子幹什麽。”

“呵,八仙桌,小丫頭,你是想留下了陪我們嗎?”

……

我沒再聽又有誰說了什麽,我的註意力全被接二連三從虛空裏凝成,蹦出的身影吸引住了。

第一位,先是一只眼睛,猛地在半空睜開,盯住了桌子,隨後其他五官和身體四肢才慢慢浮現出來。

他金瞳如日輪,照得桌面熠熠金光。

在他後面,是一只耳朵朝桌子聽了聽。

隨後,鼻子,舌頭,一雙手,一束念頭閃電,還有一股生命氣息,逐一浮現,又都分別化生出各自的形體。

耳朵先行那位,他一踏步,頓覺萬鐘齊鳴,仙音愜耳。

第三位,方一伸出鼻子,剎那如九天桂花盛開,馥郁馨香。

下一位靈舌一點,長身凸出虛空,便覺如飲瓊漿玉露,口齒流津。

再一位纖手微撚,未落桌面,他將觸未觸之際,但見指尖霞霭方生,若無盡祥瑞皆凝在他的觸碰間。

我的心忽地一柔。

再看,那念頭升起便身形飄忽的身影,早已皓首蛾眉,半倚桌角。

他若有所思,將我凝望。

他和其他幾位都不同,他沒有定睛在桌子上,他好像什麽也不關註,只是在意退到不處處的我,和他記憶裏的什麽。

還有一位,我差點兒忘了,他從一口氣而來,卻長成了樹枝式盤根錯節,繁茂的毛發。

他頭頂的樹形,好似扶桑,掛著一輪耀目的朝陽,就好像是一道生生不息的光門。

這最後一位也沒有看我,他低下頭,用朝陽照耀桌面,仿佛在探桌子的脈搏。

片刻後,他淡淡地說:“不是生,不是老,不是病,不是死,它是……”

其餘的五位全看向他,等他的結論。

我和皓首那位四目相對,他在探索,我在數數,越數越興奮,越緊張。

他們一共七位,七位啊,這還用介紹他們是誰嘛!

是七欲,七欲呀!

日輪忽然轉向我,那一瞬似乎照透我的識海,刺得我擡手一遮。

頭上樹枝那位連忙移動些位置,伸手指向我,竟哽咽難言起來

“她是……”

現在,一共七雙眼睛,全都舍棄了桌面,盯住了我的臉。

他們雖然神情各異,有的冷漠,有的熱情,有的嚴峻。

可他們的眼神裏流露出來的珍視和濕潤我懂。

七欲一瞬心有靈犀,齊聲問向我。

“小丫頭,你是溯澪的?”

我平等地看著每一張臉孔,對他們報以一笑,沒什麽好隱瞞的,我能感受到他們對我的善意和呼喚。

“我是溯澪的情根。”我說。

就看七欲們集體紅了眼。

“是是是,是情根。”

“對對對,她是我們的血脈至親。”

“沒錯,我們同根同源。”

“太好了,有她在,溯澪的願望就能達成了。”

“她是……我們妹妹?”

“嗯,她後來的,她就是妹妹。”

“怪不得圓桌變八仙桌,我們到齊啦!”

……

我不知道他們誰是誰,也分不清哪張嘴說了那句話。

因為我被這一群自稱是我哥哥的七欲們,連拉帶拽,按坐到八仙桌旁,從冰層裏升起的座位上。

他們囑咐我別怕,自家哥哥不會害我,只會寵愛我,告訴我稍安勿躁。

我不是怕,我是懵,一下子蹦出七個長得跟溯澪帝君難分伯仲的哥哥,誰見了誰不懵。

七欲依次落座,別說,這八仙桌還真是為我們量身定做的,我們剛一坐好,我就同七欲們一樣,露出了又奇怪又喜悅的笑。

聽他們說,這八仙桌是件能夠給七欲之力的養靈法器,只要一塊兒坐在這裏,便能彼此滋養,重塑力量。

如今我來了,還仙力了得,與他們這麽一座,竟讓他們立刻煥發了本色,全在說自己成了,自己好了,自己恢覆成最佳狀態了。

說也奇怪,坐在八仙桌旁,我好似真就和他們心意相通了一些。

起碼不用他們介紹,我就知道了他們的名字和大致的性格。

大哥名叫瞠看,屬他最熱情,瞟了我一眼便對我說:“妹妹真好看。”

二哥錚聽,沈默寡言,默默聆聽。

三哥馥嗅,比花兒果兒甜,直接送我一香囊,偷摸對我說:“這是溯澪身上的獨一份兒的清香,送給妹妹聞聞。”

還沒湊近鼻子,我就聞出那味兒……

於是,我犯下第一個疏忽,婉拒道:“不必不必,我天天聞。”

也就是這麽個破綻點,在和七欲共感的時候,他們從我稍微洩露的記憶裏讀出一個信息。

我是溯澪的小情人……

哥哥們因此對我豎起大拇指。

“那一半七欲拿下聖晟天帝,你拿下溯澪,厲害厲害!”

我問他們,什麽叫另一半七欲,他們笑而不語。

他們和逃離下界的七欲,是兩個陣營?

我想起當日溯澪給七欲穿串時,七欲逃離之前,我的確看到了兩方七欲的對抗。

此事在心上記下一疑。

再說四哥甘嘗,我以為他會是位貪吃鬼,結果是渾身掛滿葫蘆的酒鬼。

他說,用溯澪凈水釀的酒,超越世間萬鐘滋味,還不醉。

五哥撚觸,手太美,舉止典雅,從他身上我看得見溯澪帝君古神的氣韻。

沒別的形容了,就是美,柔美,靜美,最美的是,他不知美。

六大爺,不,六哥憧思,他的腦子和眼睛一樣深邃,深邃到他不看表層,只看實質,一擊致命。

他問我一句:“妹妹,你和溯澪怎麽還未完婚。哎,可惜了,可惜了!”

……

還是那七哥桑生好,他勸我能活的時候就好好活下去,不能活了,他會護住我。

先燒死他,再燒死我。

我納悶啊,這是七欲嗎?咋比很多神仙都清靜瀟灑。

沒想到這個疑問,二哥錚聽回答了我。

“妹妹,我們分別是眼,耳,鼻,舌,身,意,生。

我們本不是欲,而是輔以生靈了解感悟世間的工具。

但遺憾的是,生靈最終被工具奴役,衍生出喜怒哀樂悲恐驚,貪嗔癡慢疑諸多情緒欲求,無法自制。

所以說,我們這些承載各種欲望的工具,就成了普天之下最大的欲根。

我們七個,即便生在溯澪身上,也被天道認定為應當祛除的人間之欲。”

我皺了皺眉,困惑道:“我看你們沒有一位是欲根的模樣,溯澪帝君又怎會有人間之欲。”

七欲集體笑了笑,大哥開了口。

“妹妹,溯澪有人間之欲,他什麽都有,只是他的有,叫做囊括所有。

妹妹走得太早太倉促,可能已經忘記了溯澪的本性。

沒關系,你留下這裏,哥哥們慢慢告訴你。”

留在這裏?那可不行。

他們說得這些太有道理,不過我還是要找謝燼洄求證分析。

七欲說的話,謝燼洄一定都聽到了,他一直沒做聲,應是還想多聽到什麽內情。

那我就要跟七欲保持良好的氛圍和親切的關系,最好能讓他們知無不言。

方才我聽見二哥說我走的早,這倒是提醒了我,我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地給他們當了妹妹,我是個俗氣的神仙,我想一些保障。

我清了清嗓子說:“各位,你們一口一個叫我妹妹,叫得我心裏發慌。

雖說我們都來自溯澪,但我屬實啥也不知道。

這樣吧,為了我心裏踏實,叫你們的時候不覺得尷尬,我們結拜一下吧。

就在這兒,就現在,各位覺得行嗎?”

七欲互相看看,依然是寵溺的眼神,大哥代表他們的共同決定。

“行啊,妹妹!”他說。

我抿了抿嘴,試探地提出我的疑惑。

“那個……我記得,溯澪帝君是先把我丟在了青芒山,後來你們才。

論到誰先誕生在世間,好像……”

我故意說得吞吞吐吐,瞧著他們略微深沈的臉色變化。

“好像我是你們的姐姐。”

七欲同心發出靈魂拷問,冷笑到道:

“小丫頭,你是想要七個闖禍弟弟,還是要七個罩你的大哥……”

絕殺!

我當即邀請他們拜把子,我跪在最末,拱手道:“哥哥門,灑家有禮了。”

然後,我在這密閉的天地裏聽到了來自七位哥哥,山呼海嘯的連綿回音。

“八妹……妹……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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