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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鎖出 山河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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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鎖出山河覆

澗淵見我跟謝燼洄認得他,立刻想向其他孩子那般湊過來我們身邊。

可是,我腳邊的幾個孩子看見澗淵過來,就往後躲。

好像他們的恐懼,有一部分是來自這個想靠近,卻又明顯受到排擠的帝君之子。

“你你,別過來,小黧,你不是個姑娘嗎?你怎麽變了!”

有個小男孩流露出滿臉不解和遺憾,躲我身後呵斥澗淵。

澗淵不以為然,繼續走過來,他擰著眉,盯著歸妄元一,時不時瞪向結界外的漫天石雨。

此刻,非空山掉落十四弦的碎石,它們數量很多,但破壞力不大。

那些更大的山石,折損的部分山脈,正不斷在天空之上,謝燼洄布下的結界表面掙紮轟鳴。

謝燼洄讓稍小的落石透過屏障,實際上是在緩解我的壓力。

總有山石順著結界邊緣滑落,為了防止它們不會流向下界。

我在十四弦和虛境山之間,設置了一道攔截兜底陣法。

非空山山體崩解得很快,山石解體,降下,堆積的兇猛,迫使謝燼洄不得不給一些較大的山體放行,讓其穿越結界,由十四弦內不重要的仙闕,浮島承受一部分。

耳邊,亂石砸毀建築的轟隆聲此起彼伏。

晶體,石塊,五顏六色的砂,建築的殘骸,斷橋,拱柱……

一時之間飛在十四弦內交錯,碰撞,到處是忽然炸開的煙塵,碎塊飛濺四散,砸在鴻蒙書院的結界上,劈啪作響。

我隨孩子們擡頭望去,也有一瞬茫然。

仙力在體內激蕩,堆積如山的碎石力量越發龐大,它們合力突破我的屏障,勢要下到虛境山去。

我心裏發緊,雙手卻要在觸碰孩子時給予撫慰。

煙塵已遮去天藍色,留給我們滿目灰黃。

伴隨一聲巨響,在我結界之上的堆積物如山傾倒,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滾石山浪。

我承認,死去的非空山山體太沈重。

不免升起無力之想:非空山若是持續崩塌下去,單憑我學來的普通仙力,我也不知道會在何時承受不住。

“少見多怪。”

澗淵的聲音從轟隆隆的落石雨裏透了過來。

“學習之時需沈靜專註,用女身為佳。”

他白了質疑他的小男孩一眼,迅捷跑到我身邊,接著說:“此時,危險當前,我當然要使用男身才能耍好父君的槍。”

歸妄元一槍孩子們或許沒見過,一句父君,卻讓當場的孩子噤若寒蟬。

我心想:定是奘黧帝君隱瞞了兒子身份,把澗淵扔到鴻蒙書院,跟一眾孩子一起「糙著養」。

方才,孩子們聽到澗淵真正的名字,外加歸妄元一槍的出現。

想必有的孩子已經猜出了澗淵的身份,便放下緊張,顯得不那麽抗拒了。

說實在的,看見澗淵突然從認真學習的小女娃,瞬間變成力大無窮,扛槍起陣的傲骨男娃。

這獨一份的場面,對於這些小孩子來說,沖擊力屬實太大。

奘黧帝君可男可女,可分裂元神的本事,傳給了自己兒子,可別的仙家還不會啊。

不免顯得奇葩。

澗淵方一過來,就從孩子群中冒出個臉蛋紅撲撲的小女娃,伸手把澗淵拉到我面前。

“小黧是我的好朋友,是男是女我都喜歡。”

謝燼洄控制結界之餘,隨口問了句。

“澗淵,奘黧帝君呢?歸妄元一為何在你這?”

澗淵在我懷裏嘆了口氣。

“父君他,在聖晟天帝宣布病愈前就帶我娘親下界去了,哎……

他把歸妄元一丟給我,把我丟到書院,一去不回……”

他擡起頭來,滿眼熱切,來回看我和謝燼洄。

“爹,娘,你們不能不要我!”他的聲音裏全是渴望。

我正在想,奘黧帝君在下界是好事,是仙友們極大的助力。

聽到澗淵的話,覺得這孩子受了委屈,我剛要安慰他。

卻見他皺起眉頭,惶恐地問我。

“娘,該不會是我父君在下界捅了大簍子,把非空山捅漏了吧!”

看著這張和許多張不知所措的小臉,我只能笑著搖搖頭。

我感覺,結界的重力,壓得我快要笑不出來了。

不管怎麽說,奘黧帝君在兒子心中,挺不靠譜。

識海之內隱隱有感,是師父要透過我,查看仙界的情況。

我的眼睛將非空山,十四弦,以及結界內外的落石,山體全部掃視一圈。

同時,我也看見了師父眼中的情景。

下界虛境山,此刻正如澗淵額頭的神印一般,明暗交替。

此山已到了若存若亡的狀態。

已然,不是修補漏洞便能解決的局面了。

我看到眾仙家們齊力,以仙力維持虛境山的形骸。

若是虛境山消亡,不僅其上的仙人仙靈會隨之消散,就連下界的文明,教化,智識也將清零,覆滅。

虛境山亡,對下界來說,就再也不是毀滅與希望並存了。

那是連那方天地都蕩然無存,哪怕是劫灰和一絲性靈,都不會留下。

我眼中一陣酸澀,應是師父看到仙界的情況後喉嚨梗住了。

腦海裏傳來師父頭一遭脆弱的哭腔。

“為師回仙界時,還想看見我的小石頭。”

師父都語氣忽然變得急切,他說:”鳶姀,你……答應師父。”

我心裏咯噔一下,須臾一瞬的傷感。

其實我更怕的是,師父回不來,我倒是……

“師父,”我以心音激動地回應師父,“謝燼洄他在,師父你要回來,石頭我要給你磕成滿頭包。”

許是師父破涕為笑,那聲音太輕微,眼前的畫面消失了。

我只聽到群仙混亂的嘶吼,從法器碰撞,淩亂的聲音裏傳來幾聲,師父帶著欣慰笑意的好,好,好……非空山……

而後,師父的話斷了。

我知道,我的時候到了。

非空山落石的持續沖擊,使得我的雙手顫抖。

我把並不強悍的自己藏在仙衣之內,蹲坐在地上,安撫孩子們伸過來的頭。

隨後,我站了起來,看向維持結界的謝燼洄。

他將歸妄元一槍的威力激發出來,踩在陣眼之上。

“謝燼洄。”我喊他。

他從霸氣流動的玄色光影裏轉過頭。

我擡腿,發覺雙腿上的仙力沈重起來,我咬緊嘴唇,使勁兒擡腿走向他。

“謝燼洄,我想……”

他沒等我說完,瞬息之間來到我面前,他焦急的神情,像是要把我揉進哪裏,藏起來。

但他沒在孩子面前表現出任何脆弱,他擡起手,像我對待孩子那樣,揉了揉我的法頂。

“鳶姀神女,我會守護你,到底。”

他拉起我的手,“來。”

旋即,我和他一起進入另一道結界。

*

“鳶姀,把你手上所有的結界都交給我,你先去安排好那些孩子。

之後,就按我們剛才說好的做。”

……

將仙界十四弦內外,所有重擔交給謝燼洄的那一刻,我從他臉上看見一瞬微不可察的扭曲。

隨後,他身如眾水之流,騰空而起,再次沖向非空山。

他微微轉頭,笑著以唇語說。

「別怕,我在。」

那一幕帶給我的輕松感,是從未體驗過的痛快,但也是我有生以來,心最重的一刻。

因為,謝燼洄負著如此之重,還要飛那麽高。

我可做不到。

時間緊迫,越快越好。

我叫來書院的孩子和老先生,並再次以魂鎖煉化的仙力,鍛造出七個兼顧防禦,移動的法陣。

分別交給七個仙法造詣還算不錯的孩子。

我提出,在他們之中選出幾個救護使,以我的仙力法陣保護他們自由穿行在十四弦內。

他們的任務是:先將天醫院老天醫接到以歸妄元一槍為陣眼的結界中來。

之後巡視仙界,尋找弱小和無助的仙靈,將他們全部救到此處。

另外,安排其他孩子和有仙力的仙靈們,將所有登仙臺召喚到紫極殿前。

屆時,我會將他們全部送到九層法陣之下的紫極宮,和聖晟天帝一起守護起來。

我還告訴他們,若有從下界虛境山歸來的仙家,也讓他們聚集在一起。

受傷的抓緊醫治,有仙力的便合力加固結界。

最後,特別囑咐了老先生,讓他務必告知歸回的群仙。

「無論如何,一定不要讓聖晟天帝貿然出關。」

在我選救援使的時候,澗淵手舉得最高。

我把移動法陣交給一個個胸前有名字的孩子們。

他們分別叫做:梓瀾,昊澤,潼淩,椛玥,巫溪,芷覺,洛塵歌。

凝縮的法陣浮在幼小的他們身前,我看著他們堅定的眼神,渾身撐起的勇氣,既心疼,又欣慰。

我安排完這些孩子,最後才將失落的澗淵叫到面前。

我囑咐他。

“澗淵,你要留守在歸妄元一之側,你要記得,從現在開始,你就是這些孩子的將領。

你要鎮守在這裏,同時關註游走在十四弦的他們,每一個身影的一動一靜。

如果他們有危險,你需得以最快的速度調動法陣救護他們。

你要像你父君一樣,成為手下兵將可信賴,可依托,可因你的決策而一往無前的將領。

澗淵,你明白嗎?”

澗淵聽了這番話,立即挺直腰桿,迎著亂石不斷擊打的聲浪,站在黑光沖天的歸妄元一之側。

面容嚴峻,深深點頭。

“娘,澗淵懂了!”

我問向其他孩子們。

“你們懂了嗎?”

一張張稚氣的面孔,不知從哪兒長出了渾身膽量和擔當,他們細尖的聲音蓋過了非空山的轟隆。

“聽懂了,鳶姀神女,澗淵神君!”

孩子們臨行前,不僅將信任給予了澗淵,還將自己身上藏著的愛物,諸如小風車,小糖塊,小木馬,小木劍,小草編螞蚱……

交給澗淵代為保管。

我對他們微微一笑,擡頭望向天幕之上,那道擎山的身影。

書閣老先生在我飛身之後,手中攥緊傳道受業的書冊,他顫抖著倒地叩拜。

我又聽到澗淵的聲音。

“娘,您告訴爹,澗淵等你們回來。”

呵,好小子,只是不知道你到底是我女婿還是兒媳。

想到這兒,我無奈一笑,仰頭凝望謝燼洄。

鳶姀神女的腦子,估計又抽風了。

哎,抽風說不定和施法更相配。

是時候了。

我飛天的一線光路上,跌落的碎石已經被謝燼洄碾成粉末。

此刻,我倒像是走到了返璞歸真,追本溯源的砂粒之路上。

天上那顆小微塵,為我開辟了一條,無傷無痛的尋他之路。

但我暫時還不能飛向他,因為我們約定好,要在半路上卸下一件東西。

那便是我的魂鎖。

我駐足在雲間,口中默念。

「微塵在我,朝夕吾鏈,渾魂壁力,可覆無界」

“魂鎖,出。”

隨著我祭出魂鎖的號令宣之於口,額間的神印照得十四弦內一片赤紅。

周身仙力如沈睡的高山熔巖,乍然宣洩,若滿空洪流。

然而,力量方一迸發,便被環繞我身的圈圈魂鎖一瞬吸納。

我感受自己的本源之力如烈火般燃燒,正在以我的性命,強化魂鎖的鏈條。

此時,我不覺痛楚,反而有一種將自身完全釋放的沖動。

師父說,我的魂鎖,來源於我石頭內部的那抹紅色。

他第一次見到魂鎖成型,是在盤出我之前的三萬年。

這紅色原本如水流動,後開卻覆上一層堅不可摧的山石之力。

師父曾同許多仙友一同分辨,我到底是塊什麽石頭。

最後,他們沒看出我是怎麽來的,但一致認為,這條山覆流水的鎖鏈,擁有庇護多重世界的能力。

仙友們都說我是一枚沾染了亙古神造山,補缺之力的靈石。

待到我化身成仙,魂鎖在我體內徹底長成,它除了堅固之外,竟還擁有浸潤,療愈,覆蘇的功效。

至此,全仙界一致認為,我鳶姀神女是遠古神明隱藏在世間的一件救世神器。

應運而生的我,註定的命運是:要在某次浩劫裏,奉獻自己,修覆和再造新天新地。

師父讓我留在仙界,是愛也是舍。

因為,就算此刻崩毀的非空山,塌得再一塌糊塗,若是我獻祭魂鎖,它就將重整山巒,再成奇峰。

而後,待我身隕,整個十四弦內,便會多出一道,叫做鳶姀的無形壁壘。

它將亙古不滅,守護仙界。

這就是為什麽,我在仙界如何胡鬧,如何潦草,如何不像個正經神仙都無所謂。

因為師父,聖晟天帝他們,都憐惜最終會成為仙界屏障的我。

鳶姀神女,是短暫的過客。

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不喜束縛,不願再去擔負什麽別的天命。

會拼命推開所有的親近。

我心中始終想的是:就讓鳶姀,獨自一顆小石頭,無牽無掛地從青芒山飛到仙界,潦草一生,然後安靜隕落。

然而,萬萬沒想到,方才謝燼洄在結界裏說。

“鳶姀,非空山我來補。”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只有風能聽見。

“……所以,別再把命交給天下,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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