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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塵煙火與心跳一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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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塵煙火與心跳一剎

謝燼洄眨了眨帶著迷茫又歉意的眼睛,錯愕地舉起手掌。

“鳶姀,人有三急,我可不可以。”

對吼!怪不得我剛才跳起來,便有點兒害怕兜不住底兒的感覺。

英雄所見略同,在這件事兒上我與他簡直是不謀而合。

我啪地一聲跟他擊掌。

“謝燼洄,借我點兒仙力。”

他仍然困惑不解,弓著腰問我幹啥。

蠢神君,問我幹啥。

不提三急還好,一提我和他一起原地踏腳,我焦急且不耐煩地說。

“能幹啥,脫裙子用啊。”

謝燼洄恍然大悟,拍了我一下,把仙力渡了過來。

我倆飛兔子似的,奔向各自命定的草叢。

就聽到他如釋重負地吶喊。

“鳶姀,聰明啊。”

草葉沙沙,全為我鼓掌。

我倆擇了一塊樹蔭底下的石頭,坐在上面。

眼瞅著他非要用葫蘆裏的仙釀給我凈手,我心裏拔涼地疼。

那可是水呀。

但謝燼洄說,我要是不洗手,直接抓東西吃,恐怕會肚子疼。

我一手揉凡人脆弱的餓肚子,一手去抓他藏在包袱裏的餅餅。

結果我的手全被他捉了去,葫蘆裏的水嘩啦就給五指燒了汁兒。

算了,除了謝燼洄盆盆裏的水,所有的水都覆水難收,心疼不得。

剛才,謝燼洄其實誇我了。

因為他聽我說餓了,便打算在蝶夢鈴裏翻出世間最棒的飯館,帶我大吃一頓。

可我只對早晨那位嬸子塞過來的素餅,生起了不咬一□□不了的欲求。

洗好手後,謝燼洄把餅子給了我,笑著說。

“真好養活。”

我咬了一口,剛想嘖嘖稱奇,忽然想到謝燼洄現在也是人,會餓,得給他一口飯。

於是,我嚼著餅,捧出一輪焦糊黃缺月,讓他跟我做同食月亮的天狗。

他不見外,張嘴汪掉一塊。

我鼓囔著嘴巴,牙縫縫隙裏擠出話。

“本神女可不好養活,以後吃食裏要是沒有這裏面的味,我一口都不會碰。”

這餅裏有什麽?

面糊,水,鹽巴,香料,刀淬過的碎白菜,糯糯的土豆拉出的段段粉坨。

還有呢?

謝燼洄嚼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說:“我記下了,裏面有樸素,真誠,平和,善良,還有……敬畏。”

我沖他不住點頭,對啦,是啦,就是就是。

嘎吱嘎吱,白菜爆汁。

吃著吃著,從肚子裏爆發渾身的滿足感。

怪不得凡人總說,民以食為天,吃飽肚子最重要。

果然啊,填飽它,充實它,它就能讓你心明眼亮,口舌生津。

可是,我又納悶兒了,這麽一個寶貝肚子,為啥蹦一蹦會掉孩子,不洗手會疼,吃進去的吃食,它也不能一直存住……

真是叫本神女想不明白,於是,我指著水葫蘆問謝燼洄。

“凡人只要勤洗手,就能百毒不侵,肚子永遠不疼了嗎?”

謝燼洄搖了搖頭,好像對具體的情況,他也是一知半解。

不過他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琢磨了一會兒。

“據說,人間女子會比男子更容易肚子疼,因為她們每個月總會有幾天特別煩惱,那時就容易疼。”

我歪頭問他:“每個月?啥煩惱?”

謝燼洄想白我,但他似乎沒敢,不無挖苦地諷刺我。

“鳶姀,我當你螞蚱殼子變得完美,其他什麽軀體都能變完美,但你對人身的了解,也太糙了吧。

你這身子,估計是個……”

怎麽啦,怎麽啦,變螞蚱是為了躲你,我能不刻苦鉆研嗎?

變人,還不是你臨時起意,哪兒給我時間啦。

我不服氣地回懟:“我不就沒有那個什麽,小,小月子的煩惱嗎,你變得好,你有啥?”

“小月子?”謝燼洄尷尬地把牙卡在餅上一瞬,跟只磨牙鼠似的發出奇怪的聲音。

“我沒有小月子,但我有,小日子。”

說著他放下餅,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擡起頭,摩挲自己的下巴。

“鳶姀,你瞧。”

我湊了過去,擡起頭在他下巴上找小日子,看了半天,只看到密密麻麻,黑乎乎的皮底下的小胡子。

“就這?一茬還沒長齊,就夭折的胡子?”

等等,謝燼洄平時,好像要比這白凈多了。

謝燼洄的聲音彈到我的額頭上,掉在我鼻子裏成了白菜味兒。

“凡人的胡子,一天就長一茬,不停地長,如若每日都要修容,可不就是小日子。”

凡人真不容易,我放下他的下巴,讚同地點頭。

啪!

我腦門兒撞上了他的嘴唇。

咚……

砰砰砰砰。

我怔了一下。

「凡人的心,撞個頭便會受傷,便會越跳越快,以至越想逃跑,卻越動不了嗎?」

視線正對著謝燼洄凡人的胸口,他也撞壞了吧?

他那顆心,正隔著精瘦皮肉,隔著薄薄衣料。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猛烈地,想要找我報仇一樣,朝著我的方向拱跳。

謝燼洄這個大風箱,好像停止了呼吸好一會兒。

但我本能覺察到,他現在猶如獵人一般,屏氣凝神,直等落入他牢籠內的小蟲徹底放松警惕。

他就會張開……

是的,在我背後,有兩條樹藤在慢慢靠攏。

不行,危險,本神女豈會讓你逮到。

我搶先行動,一把壓住即將卷上來的手臂,迅速挪坐到他身側,驚慌失措地說。

“謝燼洄,我不是餅,你別咬我。

我承認,你變得比我好,你,你,什麽都變全了。”

謝燼洄另一只手臂僵在半空,他的聲音艱澀得近乎哀怨。

“對,鳶姀,我變全了。

用這副身體忍耐,實在……

實在,太難了。”

“是啊,謝燼洄,我聽說凡人都是飽足思□□,為啥我……”

這一瞬,謝燼洄倒吸一口涼氣。

我晃了晃他肩膀,很想認真看他眼睛,但眼皮忽然打起架來。

“好困啊!”

啊嗚,啊啊啊。

“謝燼洄,我想睡覺。”

謝燼洄繃著一張臉,跟聖晟天帝一樣面無表情,冷淡而利索地拍了拍他靠我這側的肩膀。

“頭靠過來,睡。”

我樂不得地枕了上去,一手抱緊他的胳膊,突然不安起來。

“謝燼洄,我答應和你扮一天夫妻的,要是我一覺睡到天黑,啥也沒看到咋辦。”

謝燼洄僵住的手解凍了,舉起來,遮住了樹冠瀉下來的幾縷午後陽光。

他輕聲密語:“有我在,不會錯過。睡吧。”

刺眼的光不在眼皮上亂跳,我頓時安靜下來。

清風卷困意,夢前白菜香。

迷蒙間,我好似滑入他懷中,額頭間一觸溫柔水浪。

哦,夢。

會來嗎?

……

太遺憾了,神女做一天凡人,但竟然也忘了做個夢給人生完整。

不過,半睡半醒間,我好像夢到了……

夜?

我陡然睜開眼睛,這世間怎麽看得有點暈,高塔尖尖為啥在頂我的眼角,而不是直立在眼前?

這是重點嗎?

根本不是!

這個世界的遠方,人流穿梭,香塵滿街,通衢喧囂,燈影重重。

最可怕的是,繁星已經在天上點,在街巷上點,就連拱橋群立的蜿蜒河道上,也點點點。

我驚呼著——夜夜夜夜……

從謝燼洄腿上彈立起來。

登時,一切順眼多了。

但,我……

我指指謝燼洄,一陣痛心疾首,急著站起來,誰知腳下一頓嘁哩喀喳的脆響。

身子還沒歪,就被人撈了回去。

我順勢,歪七扭八的掃視一圈。

他他他,把我弄哪兒來了?

怎麽在深山老林,暮色蒼茫的,誰家廟裏的寶塔最高層的……屋檐上。

謔,不會錯過白晝的承諾呢?

“你你你,你,太不靠譜了吧,這天黑的,是不是你跟我一起睡了!”

謝燼洄在月光的加成下,抽了抽陰森的嘴角。

“鳶姀,我現在很平靜。”

平靜,私吞了本神女的白天,你平靜個屁呀!

屁?我是不是會粗俗地罵人了,哦哈哈。

謝燼洄見我嚇得使勁兒抓著他,還一邊傻樂,又一邊瞪他,明顯緊張得如坐針氈。

的確,我內心深處想把他穿塔尖上,在引一道雷。

他把我送入夜裏,我就送給他劈啪耀眼的哆嗦光明。

他準是聽見我在想什麽,天上的烏雲白雲,忙不疊地跑的跑,散的散。

謝燼洄也雲開霧散地恢覆真正的平和模樣。

“鳶姀,我們在世間一日的時光還剩餘很多。

我只是提前帶你來看今日的夜晚。

這處安靜涼爽,適合睡覺。

再過片刻,人潮聚集的花燈集市上,便燃會放煙火。

到時我叫不醒你,那煙火的動靜準能炸醒你。

呵呵!”

呵呵,心腸和我差不多好。

我半信半疑地看他,內心在咆哮。

他莫須塵淵是什麽高階神君誕生地嗎?使用蝶夢鈴隨意進入世間時間的法術,我學了五千年才略通皮毛。

他謝燼洄,無師自通啦?

師父告訴過我,蝶夢鈴不僅可以進入同一世間的不同地點。

也可以任意提取出一段時光,將它們的先後順序重組。

比如,我到達人間的時間是某日的夜晚,溜達在那日的清晨和黃昏,離開時卻是日正當午。

當然,這樣的游玩,有固定的時間限制,根本沒有滯留的機會。

真不曉得,謝燼洄對蝶夢鈴的了解,是不是已經超過了我,甚至還玩出了什麽新花樣?

正在我思索間,忽見一簇從地裏拔起的流火,噗地沖上墨藍色高空。

一眨眼,它和我的高度齊平,再仰頭,它已孤勇得傲世九重天。

我不禁感嘆!

真像是某個星君回歸無盡星域時的絢爛、果敢。

只是,它停滯在一個命定的頂點,一陣近乎消亡的暗淡後,開出一片銀樹流光般的冰川……

轟隆隆,嘩啦啦啦。

然後,散了。

我一陣觸動,突地拉住謝燼洄的手。

“謝燼洄,借我仙力,多點兒!”

他反手握住我,清涼的仙力不吝地傳來。

呃,仙力好撐。

但,來不及想別的,我使勁兒將他拽住,喚動蝶夢鈴。

“來,謝燼洄,我帶你玩。”

各色光輝奪目卻柔和,蝶夢鈴內五十五個後門齊齊敞開。

我牽著謝燼洄依次通過它們。

這裏是人間石橋,那裏是行人眼中,再有騰挪的燕兒的翅膀上。

漁舟船頭,垂柳葉尖,朱樓頂,戍樓邊,高空星辰下……

每一個,可以觀看那朵煙花的角度,我和謝燼洄在瞬息之間看遍。

而後,我們又歸回起點的塔尖。

人間處,此花正榭。

頃刻之間,千花隆空,廣野如晝。

謝燼洄擡頭,眸映蕓蕓煙花,他扭頭看見我在註視他,淡淡一笑。

“鳶姀神女,你給蝶夢鈴開了這麽多後門,站到不同位置,就是為了看全一個煙火?”

我繼續在他眼裏看煙花,點頭沈吟。

“嗯,你說,一個凡人就算活過了一生,他能看全自己的每時每刻嗎?”

謝燼洄搖了搖頭,他頭頂月光,輕輕俯來,與我的眼睛平行。

“鳶姀,你也想看全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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