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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顏畫骨 人間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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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顏畫骨人間一日

謝燼洄是不是把我當成池子盆盆上的影子?

當我不存在?

他看了我一眼便繼續跟紙筆,描勾,迷惑,濟濟萬人的人心去了。

當我過不去,當他自己還在莫須塵淵?

哼!

小泥點子,破微塵,你弄明白沒,你現在可是在人間。

還以真身示現。

把凡人迷死了,你拿什麽賠?

天牢就要朝你招手啦餵!

天牢?

我能想起那個冰寒刺骨的“好地方”,八成因為我的名字就要出現在仙界通緝榜上。

頓感仙生悲涼,涼。

我悲憫地看著人潮,還有潮頭暗暗沖刷的謝燼洄。

一時之間,空曠渺遠,風隔內外,我忘了來去,忘了自己是誰。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好像還不止一次。

謝燼洄偶然間擡頭看我,他眼波顫了顫,盯了我好一會兒。

我覺得,他像支尺子,在上下左右橫豎地量我。

可我的思緒和凡人的眼光一樣,看不見我,也感知不到我。

忽然,一個想法撞腦而入。

穆珩神君的縛仙雲鎖據說已經改良!

是啊,穆珩神君本來可以收謝燼洄為門下弟子。

但他卻自請下界,做專門督查仙官的刑獄頭子。

再過一會兒,是不是就要來捉我了?

應該沒那麽快,人間才剛剛發生的事,在仙界,連須臾都算不上。

這時,謝燼洄的筆停靠在筆山之上,他挪下鎮紙,坪間的野風卻吹不動薄薄的新畫。

凡人稀奇著探頭探腦,無不為謝燼洄周身氣質、動作、神態而肅穆屏息。

輕紗下的紅唇微動,便看見萬縷風須,扛起謝燼洄發出的聲音,瞬間跑遍廣陌坪。

他說:“戒鈺娘娘已晉仙階,現下尊名——真顏仙子。

仙子真顏,陳於紙上,爾等凡人,今日共見。”

真顏仙子?誰?戒鈺娘娘采蓮花是為了進階?她采到了,成功了?我一瞬亂想。

但,宣布升遷的仙文怎麽可能落到謝燼洄身上。

我振起衣袖,足下乘風,霎時騰挪到謝燼洄身側。

低頭一瞧,他畫上的真顏仙子?

為何是我!

坪上的凡人看得出謝燼洄的奇異,但委實不敢輕信他說的話。

有人心裏在想,萬一作畫之人是妖魔所化,行今日種種是為了搶占戒鈺娘娘的神像,幹些害人勾當。

也有的直接問出來。

“公子,看你也是肉體凡胎,你莫不是發夢未醒,胡說一通?”

謝燼洄不做回應,支頤淺笑,面向眾人。

而後,滾滾金塵溢散,桌椅全無,一張畫像豎浮人前。

他已站在我的身邊,隱於仙凡界間。

就見戒鈺娘娘廟的修行之人,一,二,三,四,五……乃至一排,一圈,全部。

全都望著空中,仙氣繚繞的金塵,眼露狂喜和敬畏,齊整整跪拜高呼:“恭送上神。”

片刻後,凡人們惶恐失措,也此起彼伏拜在地上,對著畫像不住歡呼:“拜見真顏仙子,拜見真顏仙子……”

我頭遭見到這凡人拜我,還是拜誰?誰是真顏仙子的混淆場面,一下子懵圈了。

誰是誰?我是誰?誰是我?謝燼洄你誰誰?你說啥?

我似乎聽到他說。

“鳶姀,仙界不給你仙職,咱就自己造一個。”

沖擊之下,我弄不懂這話的意思,卻一時來了氣,指著下面的畫卷問他。

“謝燼洄,你不是說,你不畫我嗎?”

謝燼洄撇著嘴,也學著下面凡人模樣,拱手小小地拜我。

“畫技不經千錘百煉,哪敢畫鳶姀神女。”

呵,說得真好聽,畫那麽多美女是為了練畫技?

你咋這麽會輕描淡寫?

那些美女沒骨沒皮,沒肉沒心嗎?你把她們饞哭了,卻把她們的樣貌看成白骨骷髏。

一架架堆得老高,最上面放個有顏有色,你當回事兒的我。

謝燼洄,你心思再純粹,也是踩著人家真心想念走過來的。

即便你事出有因,光明磊落。

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我譏誚地笑了笑,盯著畫幕上我的臉。

“怎麽,能彰顯你高超畫技的畫,也不要啦?”

謝燼洄大概看出了我的不悅,挪身擋在我身前,用方才他對著凡人,充滿神性的聲音攝住我的目光。

“凡人需要,我便畫予凡人。

鳶姀,我不要畫。

我要你。”

瞧他一臉至誠,我頓時軟了下來,因為他水盈盈的眼睛裏,水色太艷了。

令我不得不想起,跑丟的那十滴水。

我萎靡不振,哭喪哀哼地蹲了下去。

“謝燼洄,你別要我了,等我上了天刑臺,千萬條雷霆將我劈裏叭啦一陣亂劈,到時候,我也就只剩石頭渣了。

咱倆什麽情根深種,也得劈爛,我也就得償所願,石生……

算了,算了,算了,毫無指望,我,闖禍了。

你,別挨著我了。”

謝燼洄也陪我蹲下,拿肩膀一直拱我,終於等到我的話口。

“鳶姀,那十滴水現在,全已入胎。”

我驚恐地看向他,磕磕巴巴。

“全全全……”

他連忙伸手,拍拍我的頭。

盤石頭的手法還不錯,不比我師父差。

可我還是害怕呀。

“不怕不怕,鳶姀不怕,你放心,我已經把那些水滴,分別引到了凡間的不同地界,絕不會讓美人之劫在彩蝶鎮爆發。”

我癟著嘴,發出哭腔,違心質問這心腸好,但手段軟的謝燼洄。

“你都能引它們了,咋不把它們收了?”

謝燼洄揉了揉我的石頭毛,眼睛裏一半狡黠一半無奈。

“你和戒鈺娘娘的兩道禁忌咒,我一時解不開。

再說,已有兩滴入了凡人身軀,難以挽回。

這十滴水,或許能扭轉乾坤,錦上添花。”

我聽得一頭霧水,繼續質疑他。

“錦,哪來得錦?”

“是啊。”他歪垂著頭,“這錦,我可要好好想想。”

謝燼洄將「好好想想」拉得很長,顯而易見是要我註意到他,並且倚重,信賴,甚至當面求他。

不然,他不會漏底。

我看出他的陰謀嘴臉,眼神瞟向別處,哼了一聲。

“謝燼洄,我可不會求你。”

他哈哈一笑,快活地在我頭上掏窩。

“鳶姀不求我才對嘛,你看我,偽造私傳仙文,還幫你的水滴暗度陳倉。

如今又蹲在這兒跟你共謀。

鳶姀,我現在可是跟你綁在一條藤上的……”

“閉嘴。”我匆忙伸手按住他嘴,打斷他。

“別跟我提螞蚱,還想一起死一次啊!”

我琢磨,既然又綁一起了,他可是莫須塵淵的太子爺。

會不會,刑法能減輕些?

我當下拍死這私心作祟:不行,鳶姀,你是主犯,他是為了你才無辜共犯。

主次不能拎不清。

不過,有他在,我好像也有點兒勇氣承擔責任了。

我立即起身,抓住謝燼洄胳膊。

“走,咱們回仙界,投案去。”

謝燼洄沈著不動,猶如底氣十足的大石頭,他蹲著饒有興味地說。

“鳶姀,此時回去可不妙啊。

等咱們找到刑罰官,稟明事情原委。

這人間的美人劫,恐怕已經擴展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到時候,連本神君我,也無力回天。”

“那怎麽辦?在這裏幹等?”我使勁兒甩了甩他的胳膊。

他被我牽了起來,反揪住我的袖子。

“當然也不是在這兒,”他沖我投來要挾的笑意。

“陪我去人間玩一天吧,就當是我的條件。”

“條件,我都沒求你,你還提條件。”我反唇相譏。

其實他說的是緩兵之計,去人間時間流速最慢,如果他真有辦法,或者要想辦法,去那裏的確是最好的選擇。

“鳶姀,你總得給我些時間,想辦法吧!”謝燼洄說。

果然如此!

那說去就去唄!

我拉著他就要往人間蹦。

“鳶姀等等!”

這個贅腳的磨嘰神君。

“你得答應我。”他說,“到了人間,鳶姀只負責開心玩,想辦法的事兒交給我。”

啰嗦,我朝他友好點頭。

“還有,鳶姀,蝶夢鈴借我用用。”

我不假思索,隨手解下遞給他後才問。

“去人間,用蝶夢鈴做什麽?”

鈴鈴鈴……

謝燼洄興致盎然,晃了晃鈴鐺。

“以凡人身軀,游蕩人間一日,沒有蝶夢鈴開後門,哪兒能看盡世間繁華。”

呵,走後門,與他盆盆暢談的時光裏,他對蝶夢鈴的了解,已經和我差不多。

不過他說以凡人身軀去人間,我提出了疑問。

“化身不好嗎,據說凡人身子很重,穿上不是很舒服。”

謝燼洄微微一怔,於指尖幻化出一根桃鈴簪,輕輕為我簪上。

他幾乎是懇求的語氣。

“原本是想,再跟你提個條件。

怎麽哄你我都想好了。

可是,我現在只想求問鳶姀,你願意以凡人之軀,與我到人間,扮一日尋常夫妻嗎?”

他見我擡著頭,眼睛嘰裏咕嚕地盯著他亂轉。

謝燼洄大概慌了,隨即焦急的反覆補充:“是軀殼,軀殼,並非仙身。”

夫妻?有意思。

上次我變螞蚱,用那具軀殼飛翔時,帶給我的感受,非常暢快。

人的軀殼,我還沒用過,也是和螞蚱,猴子,花朵什麽的類似的殼子吧。

會不會更有意思?

嗯……

可以嘗試,至於夫妻,不就是人間的一種關系嗎。

謝燼洄要是讓我管他叫爹,我也樂意當他人間的閨女。

差不多,就是這麽回事。

想到這裏,我豁然開朗,猛拍他肩膀。

“爹!

不不不!

夫妻,我玩。”

謝燼洄的肩膀像是被我壓塌了,瞬間一沈,他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鳶姀,你叫我啥?”

“不重要,不重要。”我擡手搭上他的肩膀,學著剛才在戒鈺娘娘殿聽來和看到稱呼動作,把他往人間壓。

“老舅,二叔,賢弟,姑丈,奶娘……咱們走。”

謝燼洄噗呲一笑,一只手繞道我背後,攬住我的腰,往他身上一送。

“夫人,走。”

我微微一怔,忽然想起蝶夢鈴在他手上,忙囑咐。

“謝燼洄,你要是在蝶夢鈴裏看見個瑩瑩發光,珍珠掛滿身的小仙子,可不能嚇到她,她是我師姐仙貝兒。”

腰上的力道一收,謝燼洄的聲音落在我發間。

“本神君生成這樣貌,就是為了嚇死小仙子的。”

呵,嚇死?我看迷死還差不多。

不過,想起我那師姐一根筋,心思全在怎麽刷劫,怎麽晉仙階上。

頓時放下心來。

然而,謝燼洄在我耳邊絮絮叨叨,絮絮叨叨,講什麽人間註意事項。

我一句沒聽進去,隨口頂撞他。

“別叭叭了,你以為本神女頭一次下凡吶?”

話說回來,不是頭一次下凡,卻是第一次做人。

頭一次下凡,心有餘悸。

頭一次做人嘛!得認慫。

我老實巴交摳他腰眼兒。

“我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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