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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連環計奪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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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連環計奪權(下)

鳴鏑響起的一瞬,鄔三立刻護衛在帝王身前,目光透過燃起的火把,掃了一圈周遭形勢,以防寧王餘黨突然出現。

然而,任誰也沒料到出事的不是帝王營帳,而是文臣武將駐紮的營帳。

穿著夜行衣的寧王餘黨手持長劍,穿梭在朝臣駐紮的營帳,手腕一轉,劍花輕而易舉的劃開帳篷。

女眷受驚的叫聲傳來,夾雜著一些朝臣崩潰的喊聲,“來人!快來人啊!”

“有完沒完,趙善那死人,回回不在!”

鄔三擰起眉,低聲道,“陛下,那些餘孽似乎不是朝著您來的。”

還是他們打算迂回突進,殺了那些朝臣引起恐慌再趁亂接近陛下。

這個想法又被鄔三否決,太過多此一舉。

“他們在找人。”

謎題被一語道破,鄔三恍然。

“所以這些餘孽才會只劃開帳篷,提著劍卻不殺人。”

那他們在找誰,又有什麽目的。

鄔三試圖代入自己,如若是他,一定會去找一個位高權重又在陛下心中有所份量的大臣。

趙善帶了那麽多禁衛軍前去搜查,寧王定然招架不住,挾持了對方,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就算沒有,也可挑撥陛下與臣子間的關系,位高的大臣不少,可權重的無不例外帶了武藝不錯的侍衛護在身側。

捉他們來威脅並不劃算,那就是地位高…又對陛下有些份量的人。

鄔三靈光一閃,“陛下!這些人定然是想捉…”太傅。

“沈疏明呢?!”

賀應濯猛然打斷他。

鄔三一楞,顯然沒想到帝王會在此刻提到沈疏明。

“臣未曾察覺…”

看得出賀應濯眼神都陰了一瞬,鄔三心頭一抖,猛然把這個人再提高了幾個檔次。

準備跪地之際,就見賀應濯提著天子劍,徑自朝混亂的營帳處走去。

“陛下!”鄔三制止,“微臣去…”

“閉嘴。”

火光下,賀應濯神色駭人,瞳孔深處的陰毒讓鄔三心驚肉跳。

“朕要他活著。”

“鄔三,你聽好了,無論發生什麽,朕都要你護住他。”

賀應濯聲音平靜到了極點。

聽不出顫音,聽不出憤怒和歇斯底裏,只是如平常吩咐一般對他下了這道指令。

鄔三張了張嘴,也許他不該說些什麽。

他是陛下的鷹犬,是陛下的走狗,上位者的話他無需質疑,只要聽話就可以。

可鄔三一直認為,“臣的職責…就是護在您身側。”

他聲音啞然,在帝王看來時,下意識跪在了地上,

鄔三懊惱,他竟敢與陛下辯駁,真是腦袋重了想割下來輕松下了。

本以為會得到責罰,可上方聲音輕得像是未曾說出口。

“朕對趙善說過反話。”

鄔三心中駭然,先前的猜測皆被證實。

山坡上的那一支箭的的確確是陛下下得令,他要殺沈疏明。

可為何…

“知道朕為什麽找趙善卻不尋你嗎?”

鄔三擡頭,“臣不知…”

賀應濯垂下睫羽,打在眼瞼上形成小片陰影。面對刀光劍影、爾虞我詐都不曾洩露出一絲情緒的帝王,此刻沈重又脆弱。

無聲的夜席卷在他身上恨不得就此將其溺斃。

火把燃著的橙紅暖光,照在他身上卻是冷的。

賀應濯道,“朕知道你的那一箭會射向他的心口。”

射殺同僚,對於正直的趙善是考驗。

也許那一箭會射歪,會射向別處,卻永遠不會致命。

他和鄔三是不一樣的。

賀應濯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讓沈疏明死,還是盼著沈疏明能逃過一劫。

大約還是期望他能死在那。

這是他唯一能除掉沈疏明的機會。

可也是在那一刻,他在帝王的殺意和屬於賀應濯的愛意間搖擺不定,百密一疏,潰不成軍。

賀應濯想,大抵是帝王都有些自以為是,他自以為是想殺他,又自以為是的想去保護他。

又在此刻,慶幸他是帝王。

“鄔三,用你所有的忠誠去保護他。”

“哪怕…要殺他的是陛下?”鄔三低聲問他。

“是。”帝王聲音平靜,“哪怕是朕。”

獨屬於帝王的勢力,燕國尖銳的一把刀或許有朝一日會刺向他的主人。

多麽不可思議,鄔三想。

只不過是一個沈疏明而已,陛下是天下的主,帝王的愛更是雨露均沾。

僅為了一人,做到如此程度,焉知日後會不會悔,又怎能保證今生今世,此時此刻的心意能維持半載?

“若是悔了呢,若是有比此人更重要的存在…”

又該如何呢?

陛下知道他在說什麽嗎,簡直是…瘋狂,更可怕的是,陛下知道,所以陛下要他這麽做。

他要為自己所珍惜的打上一層枷鎖,禁錮他自己。

“臣明白了。”鄔三呼出一口氣,出口時發現不知什麽時候,他的聲音澀然發緊,如同許久未說話一般幹啞。

“謹遵陛下令。”

他一字一頓,沙啞的聲帶碾過喉腔。

如多年前,跪地仰望,追隨著他選的明主般,鄭重道,“微臣誓死護衛沈大人。”

面前人似乎笑了下。

細看又像是錯覺。

那雙漆黑的眸輕輕一動,仿若燃起的火光躍進了眼中,吹散了些許陰霾。

賀應濯背過身,再次走向混亂的營帳處。

身後傳來動靜,鄔三默不作聲地護衛在他身側。

如他所推測,這些人只是在找人,並未動手傷人,卻如泥鰍般滑不溜手。

長劍劃破帳篷,露出幾分殺氣恐嚇那些膽子小的文臣及家眷。

禁軍上來捉拿他們,非但不躲,還刻意攻向禁衛軍拿著火把的左手。

比起慣用的右手,拿著火把的左手不方便多了,幾招下來火把被踢飛。

火星落在地上,霎時間滾起煙霧。

武將們罵罵咧咧地,一會去拽傻在原地的文臣,一會去幫忙滅火。

見這些人似乎沒有動手的念頭,不少會武藝的公子哥有心幫忙。

沈磐第一個站出來,有人出來,剩餘的不用多說嗎,紛紛自覺幫忙。

傅照北聽見有人小聲誇讚不愧是沈大人的弟弟,不僅熱心腸,還識大體。

暗中呸了一聲,沈疏明人都不在,這些人還不忘巴結他,真是沒救了。

說不定就是貪生怕死的跑了,連弟弟都不管了。

傅照北也想跑,扭頭看見太傅被煙霧嗆得直咳嗽,還彎著一把老腰提著水捅。

他大步上前,一把奪過,“爹,你就拿來吧你。”

“又不是沒小廝和侍衛,歇著吧您!”

說著哼哧哼哧,腿肚子打顫的拎著水桶走了。

太傅看了眼空了的手,還有提捅水都困難的兒子,笑罵一句,“臭小子。”

閑著自然是不行的,太傅良心難安,他避開倒下的帳篷。

餘光瞥見不遠處的帝王,太傅怔楞了下,隨即看到帝王身側的沈磐。

沈磐踢開來搗亂的餘黨,一人護住好幾個女眷,手上是熄滅了的火炬。

腿鞭一甩,沈重的擊在來人身上,對方根本受不住這一腳,砸飛出去十米遠,倒在地上起不來,沒一會被趕來的禁衛軍擒獲。

按理來說他這麽幹,一定很招仇恨值,奈何對方看到他的臉總會楞一下。

然後沈默被沈磐擊倒,又或者打也不打,到最後這些人竟然不約而同的繞過了他。

沈磐護著一幹女眷,抿住了唇角,身側突然傳來他人的氣息。

他恍然回神,右胳膊劃過去,不帶一絲停留,左掌自下而上打去,卻在碰到對方的一瞬被抓住。

沈磐反應很快,右肘擡起下垂重重砸在對方肩上,發出哢擦聲,卸掉了抓在左手處的力道。

後退一步的同時,將手中滅了火的火炬甩出去!

擡眼看去,沈磐一楞,“鄔大人...還有陛下?”

鄔三揉了揉吃痛的左肩,看表情倒是不生氣,如果不是場合不對他甚至想把沈磐挖進錦雲衛。

“對不住...我沒有看清。”沈磐頗有些局促。

賀應濯無暇顧及沈磐的局促,目光繞了一圈周遭。

沒看到熟悉的身影,“你兄長呢?”

“他沒和你待在一起?朕一直沒瞧見他。”

沈磐一頓,眨了好幾下眼,低下頭小聲說,“不久前還在的,沒一會就看不到阿兄了...”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去找他?”

賀應濯目光冰冷的掃向他,讓沈磐眼神慌亂,“我...”

“你就是如此待你阿兄的?”

沈磐低下頭。

不知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也怕陛下看出什麽。

於是只好沈默。

賀應濯有一瞬間對沈磐產生了殺意。

沈疏明待他真心實意,平日裏也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多加關照,到了生死關頭對方卻棄他於不顧。

可在下一秒,賀應濯意識到,自己何嘗不也是如此。

他比沈磐過分多了,那支射向沈疏明的箭,利用得是他的喜歡。

這樣的人,又什麽資格去指責對方。

給沈疏明造成傷害的人…不就是他嗎?

甚至這一切,所謂的寧王餘黨也是他沒有處理好…擅自的喜歡,擅自帶來的麻煩。

賀應濯猛地咬住口中軟肉,反覆品嘗咀嚼著這種痛。

像是割裂成了兩個人,一人冷漠無情,嗤笑著他過於虛偽,遲早輪到這個下場,好在這個動搖他心志的人,逃不過這一劫。

另一人歇斯底裏,讓對方閉嘴,怎麽會逃不過…朕要他活著!

“陛下。”

賀應濯看到了鄔三和沈磐擔憂的眼神,唇角微動,“…朕去找他。”

無視了周遭雜亂無章的景象,賀應濯顫抖著握緊劍穿行在其中,努力去找那一道身影。

有大臣上前尋求庇護,武將怒而呵斥,試圖護住他。身側的營帳轟然倒下砸起一片塵土,鄔三喊聲“陛下”,身著夜行衣的餘黨出現在他身後,眼中帶著恨意。

賀應濯擡手,血濺在他蒼白的臉上,劍芒倒映出一雙漆黑空洞的眼眸。

沒有,仍舊沒有。

嘀嗒,劍尖滾落一滴血珠,氣氛凝固死寂時。

有一禁軍突然傳來寧王的消息,鄔三看了眼對方身上似乎輕了不少的重甲,對他招了招手。

隨後快步走到帝王身側後三步,拉回了賀應濯的神思,“陛下,找到寧王的下落了。”

“此人在圍場西方。”

“…沈疏明呢?”

“暫未有沈大人消息。”

賀應濯沈默不語。

鄔三嗓音幹澀,“陛下,現下如何?”

雜亂的聲音還在響,震得賀應濯幾乎要拿不穩手中劍。

半晌,他聽到自己說,“讓禁軍留下護衛這裏。”

“你去捉拿寧王,無需回來。”

“朕來尋他。”

即便有所預料,鄔三忍不住愕然,他看向陛下,擡手應聲,“臣遵旨。”

鄔三領著下屬,朝西方趕去捉拿寧王,臨走前留了一隊人馬護衛在帝王身側。

不過錦雲衛損傷嚴重,哪怕鄔三已然盡力抽人護衛陛下,也不過堪堪三十人餘人。

三十餘人。

聽到幾人面帶喜色傳來的消息,沈疏明忍不住眉梢輕挑。

醜時三刻一千禁軍、數名錦雲衛,寅時三刻,禁軍盡數瓦解,只餘三十多名錦雲衛。

站在沈疏明面前的人喜悅之色毫不掩飾,怎麽也沒想到竟生生從這場死局裏找出了一條生路。

“大人,接下來我們該如何做?”

事到如今,他們已經對這位沈大人心服口服。

認定對方的才能,有沈大人在,他們何愁會敗?

“接下來啊。”

看著數雙敬仰的眼睛,沈疏明笑意淡淡,“該收尾了呢。”

“王爺在營帳五百米開外,走吧,去接王爺。”

……

營帳五百米開外,賀淵在此處躲著,習武之人的耳力讓他隱約聽到營帳那發生的動亂。

心下對沈疏明不滿到了極點,圍場那麽多地方,非要他躲在這裏!

該死的沈疏明!是巴不得他被發現嗎?

賀淵不敢賭小皇帝不會尋到這來,一發現這些人將他從西南方拐到這來,別提多惱怒了。

然而這幾人對他們要離開這的命令猶豫再三,還是搖頭拒絕。

“王爺,您就聽沈大人吩咐吧。”

“沈大人讓王爺您先待在此刻,一定有他的道理。”

“是啊王爺,沈大人不會有錯的。”

“沈大人、沈大人!”賀淵吼道,“他是你們的主子嗎?!本王才是!”

下屬猶豫了下,小聲提醒他,“王爺您這麽大聲會壞了沈大人的計策。”

賀淵:“……”

賀淵真心實意的開始懷疑他的下屬是不是腦子有病。

一陣胸悶氣短,額頭青筋狂跳不止,腿也痛得更厲害了,然而身體再痛,賀淵也要堅持開口。

咬牙切齒道,“本王…才是你們的主子!”

“王爺您太大聲了。”

收獲到了指責的目光。

賀淵真的要死了,快被氣死了!賤人賤人,真是反了天了!

盡管再想離開這裏,沒了右腿的賀淵也跑不了。

只能憋屈的任由下屬攙扶著,在這裏等待沈疏明的下一步計劃。

營帳那邊的禁衛軍每一次有什麽大動作,都會嚇賀淵一跳。

走到如今,他才發現自己也不是不怕。謀逆之罪,那是死無全屍的事,賀淵恐懼又不甘。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傳來,賀淵宛若驚弓之鳥,差點跳起來。

隨後想起這大約是沈疏明終於來了,賀淵臉上難看,“沈疏明,你將本王留在這,你居心…!”

賀淵睜大了眼睛,冷汗欻地下來。

身邊的下屬將他護住,警惕後退了幾步。

幾乎遮天樹蔭下,身著黑色玄袍的青年踏出夜色,神色陰狠,眸淬毒液。

“你在叫誰的名字?”

賀淵剩下一條的腿立刻軟了,“賀…賀應濯。”

冷汗密布,連對方為什麽突然在這都來不及去想,只有一個念頭——失敗了。

下一刻,含著笑的聲音悠悠響起。

“啊…陛下來了啊,比臣想象的快多了。”

方才面對賀淵陰狠毒辣的神色頃刻間一片空白,賀應濯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轉身。

又是一副什麽樣的表情。

他只看見,他尋了一晚上的人帶著幾十名穿著夜行衣的人站在不遠處。

桃花眼含著涼薄笑意,戳破了最後一絲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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