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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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白楠留了下來。

十年過去,她唯一清晰記得的只有一件事。

這件算不得好的事,她卻不敢輕易插手,若說蝴蝶效應太過誇張,可沒人能在未知的情況下,押下賭註。

可如果什麽都不做,那便算是白回來一趟,就算是一場夢,也該是圓滿的。

抱著這樣的心態,白楠出了門。

既然許昕還不認識自己,那她就沿著十七歲時的軌跡,再過一遍。

雖然記憶零零碎碎,可關於許昕的碎片總是完整的,她按記憶碎片裏的內容,領著白狄站在白陸房門前。

借由白狄的嘴,她想起與他初遇的一些細節。

昏暗的房間,他們因一個誤會結識。

她是悄悄潛入他人房間偷拿掌機的小偷,他是臨時入住發現小偷後準備‘人贓俱獲’的熱心群眾。

這個誤會隨著白陸的到來,變成了三方尷尬的境地。

後面發生的事情她已記不清了,但只是這個場景,她有自信完美表演。

畢竟每個失去他的夜裏,都靠著這份回憶過活。她像頭沒有新鮮草料的牛,只有靠著一遍遍反芻胃裏的草,才能生存。

可她忘了,當初的事情之所以會發生,恰是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組成的。

她的自大,再次帶來了反作用。

“對不起...”

她剛要拿到掌機時,忽然被許昕一把推開,他眉骨裏的不耐輕而易舉就刺痛了她。

“我不接受。”

他坐在書櫃旁的椅子上,長腿微開,下頜微揚,看向她的眼神裏帶著蔑視。

這時門外的白狄聽到動靜,朗聲問了一句。

“姐?”

許昕不再看她的臉,只是晃著手中的掌機,聞言挑起唇角,帶著嘲弄的語氣說:“你弟?”

白楠呆楞的點點頭,她還不知問題出在哪裏。

“呵,還是團夥作案。”

他帶著諷刺扭了下臉,“讓他進來。”

她只好順著他的指令,過去把門打開。

白狄剛一進屋,便看到了椅子上的人:“你是誰?這不是白陸的房間嗎?”

許昕冷笑一聲,似乎聽到了讓人好笑的事。

“我好像沒有跟小偷解釋的必要。”

他冷漠到連眼神都不給白狄,只盯著掌機的屏幕一個勁的看。

“你!”

白狄顯然被他的態度刺激到了。

“這踏馬是我堂弟白陸的房間,你算什麽東西在這裝B?!”

他一激動便會語無倫次起來,後面的話就越來越沒邏輯:“再說了,你手裏拿著的掌機也是我堂弟的!說我們是小偷,你有什麽證據?!”

“我看你才是小偷!”

雖不知問題出在哪裏,但劍拔弩張的氣氛才是眼下最需解決的事!

“白狄!”

她知道白狄的情緒一點就炸,上頭時更是會做出十分極端的行為,所以她立刻擋在他身前。

唯恐他一個罵上頭就開始動手。

她是見過許昕打架的,十個白狄都不是他的對手,所以就算打起來,他也占不到一點便宜。

“是嗎?”

偏偏許昕的脾氣也沒那麽好,他更多時候只是懶得理人。

許昕掏出口袋裏的手機,修長的手指左右滑動了幾下後,將屏幕轉向兩人。

一開始屏幕全黑,白楠什麽都看不清,直到手機裏傳來抽屜被拉開的聲響,她才意識到裏面是什麽畫面。

果然,待屏幕大亮後,視頻便終止了。

這竟是白楠‘偷’掌機的錄像證據!

白楠有點發蒙,她的記憶裏根本沒有這段,可按視頻起點來看,他從她剛開始進房間便開始錄像,說明十七歲時的他一定也錄了。

可當時的他並沒拿出這段視頻...

在白楠發呆時,白狄揮著拳頭便沖了上去。

“我日你媽!”

白楠阻攔不及,白狄的拳頭已沖到許昕臉前。

這時門口又傳來一聲疑問:“楠姐?”

是白陸,他站在門口看向白楠,轉而又聽到白狄的罵聲,將視線轉向那兩人。

“住手!”

他只來得及喊出這句話,白楠也反應過來後,立刻上前,拽住白狄的胳膊便往後拉。

可惜,離白狄最近的人是許昕,誰都沒有他快。

白楠只覺得手上一重,下一刻白狄便向她身上砸來,一個躲閃不及,連帶後來的白陸也被撞擊。

他們仨就像多米諾骨牌,接連倒了下去。

被壓在最下面的白陸,發出一聲淒慘的叫聲。

“啊痛痛痛——”

五分鐘後,三人統統被掃地出門。

白楠揉了揉被甩上的門震痛的鼻子,半靠著走廊的墻坐了下去。

她需要重新梳理一遍記憶了。

“白狄!你腦子是不是有病?”一旁的白陸也隨之坐下,單手揉著被撞疼的肩膀憤憤不平的說:“你好歹是全校第三的學霸,看不懂一點人情世故嗎?!”

白狄被一拳打懵的腦子此時才算回過神來:“他上來就說我是小偷,哪顧得了那麽多嘛...”

“那你也不先掂量掂量一下自己,連楠姐都打不過,還想一拳打趴下一個一米九的男人?!”

難得白陸如此刻薄。

“他上午剛來,我爺就安排他住我房間,這點關系想不通嗎?我都得供著他,你居然一言不合就動手,真踏馬服了...”

“他要是跟我爺告狀,我們仨一個都跑不了!”

聽到這,白楠一陣無言。

其實就連十年後的她,也不知道許家在北市的勢力究竟有多大,就連他的家庭,她也只知道他母親在他八歲時便去世了。

畢竟年少時,就算感情再好,也很少談論家庭。

況且許昕不是個喜歡聊自己的人。

白狄此時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也不死鴨子嘴硬了,只低著頭沈默。

“怎麽?你還不進去跟他道歉,先動手的可是你,就算警察來,認錯的也是你!”

白陸一向看不慣白狄有事沒事就當鵪鶉,小時候出了事往瑩嬸他們身後一躲,上學後出了事又往白楠身後一躲。

總之,是個永遠學不會自己解決問題的巨嬰。

他又轉過臉,看向白楠,意外於楠姐居然沒有出言諷刺幾句。

白楠就是個典型的天蠍座,嘴上說著最狠的話,日記本上記著最毒的仇,狠起心來連自己都會傷害。

這樣的人,容易讓人看不清,自然也就沒人願意耗費功夫接近。

可他作為發小,看得最清。

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原生家庭,長成一個正常人,就已花光白楠所有的精力。

“他不會告狀的。”

沈默許久後,白楠終於開了口。

白陸一臉不解:“這麽篤定?萬一他小肚雞——”

“不會的,相信我。”

“好吧。”

兩人對話告一段落,白狄立刻松了口氣。

白陸一見他這副樣子,就氣得牙癢癢:“一想到開學要跟你一個班,我就覺得晦氣!到時你可別說認識我!”

白狄聞言立刻不遑多讓:“嘁,你當我願意跟你一個班?我是靠真才實學考上的一班!你個掏錢上的low貨!”

“臥槽!你踏馬是皮癢了是吧——”

得了,沒完了。

白楠趕緊起身離開這是非之地。

直到傍晚,白楠才算是捋清楚了前因後果。

當年她沒有抱過許昕,他自然也就不會對自己有那麽大的惡意。

如今在許昕的視角裏,她就是個犯癔癥的花癡,跟狗皮膏藥似的粘著他。

所以他才對她那麽兇。

她帶著滿腔愛意擁抱的愛人,如今只是個不認識她的陌生人。

可記憶的缺失,以及兩人誤會的加深,讓她徹底無法用覆刻當年的行動,來與他相識相知相愛了。

有且僅有一次機會,就在當晚的祭奠儀式上。

她必須重新制定計劃了。

晚上19點,眾人齊聚前院。

院中大大小小有二十桌,她坐在東北角,所有桌席都呈棋盤狀供奉著中間的靈堂,堂下露出黑棺一角,顯得分外莊嚴、肅穆。

不過待大廚上菜後,氣氛一下變得熱鬧起來。

正式開席前白宗含淚追憶了一番死者,一些上年紀的老人皆聽得眼眶泛紅。

死者叫李老摳,是白宗的老丈人。

也是白楠最不願提及的人,就連許昕,她都沒說過。那是個夢魘,只配掩埋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所幸,

時間是平等的,既會帶走一些美好,也會帶走一些傷痛。

祭奠儀式對於年輕人只是個無聊的流程,死亡離他們還沒遙遠,更何況死者跟他們的關系近乎沒有。

所以年輕人在按流程磕完頭後,紛紛離開了。

只有白楠被父母留下,她被要求當晚守靈。

白陸本想陪她,被她勸了回去。

她記得當年自己做的事,可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排在前面,那就是扭轉許昕對她的認知。

借由守靈人聊天間隙,她偷偷溜了出去。

雖然不記得當年的他是否做了這件事,但按後來的表述,當時的許昕處於煩躁期,需要借助這件事來宣洩自己的情緒。

她從後院小門離開,沿著去往半山腰的鄉間小路前行。

她沒有手機,腕上的手表只有十分微弱的光,堪堪照亮腳下的路。

終於,在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鐘後,她看見了一個黑影。

是許昕。

他倚在一臺摩托車旁,仰著頭,安靜抽著煙。

聽後來的許昕說,這段時間是他第一次接觸煙,她還記得自己問他:“那是一種什麽味道?”

他當時輕笑了一下,搖搖頭:“算是...自由的味道吧。”

“你別抽了,超級難聞,你的牙也會變黃的。”當時的自己,根本沒讀懂他臉上的惆悵,只是非常認真的在勸說。

可如今的自己,其實也是不懂的。

他有太多的秘密,都藏在每個難言的沈默裏,藏在每個覆雜的表情裏,以及每個睡不著的深夜裏。

而她能做的,只有靜靜地陪著他,嘗試融入一樣的環境、氛圍,來解讀他的真實內心。

可她小看了許昕的敏銳。

“為什麽跟蹤我?”

他沒有回頭,只咬著嘴裏的煙蒂,漫不經心的說著話,如果是不了解的人,大概以為他並沒生氣。

可白楠知道,他語氣越平淡,情緒越煩躁。

這是他一貫的情緒抒發方式,如果換做別人,早得乳腺癌了。

她只得出來,在離他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我只是出來吹吹風。”

“是嗎?”

黑夜裏,他似乎嗤笑了一聲,隨後便跨上摩托車,沖她擺了下頭。

“想吹點狂風嗎?”

白楠自然無法拒絕,她快速跑到車旁。

“坐穩了。”

許昕剛撂下這句話,車就如離弦的箭一般,嗖的一下起飛了。

在顛到七葷八素後,白楠才知他那麽溫和的邀請,只是為了懲戒自己。

他不信她,認為自己一定別有目的。

所以才甩了個鉤,而她輕易就上了當。

“嘔——咳、嘔——”

在她撐著膝蓋,吐得不知天地為何物時,許昕留下一聲嗤笑,咻的一下離開了。

白楠吐完,走了至少一小時,才看見後院的門。

拖著虛弱的身體,她繼續跪在蒲團上守靈。

幸好她爸早就蜷著睡著了,不然少不得要挨一頓打罵。

等全部人睡著後,她將自己該做的事完成了。畢竟,這是十七歲白楠的執念,就連自己,都沒資格替她原諒。

黑夜如潑墨,一點繁星也無。

恰如她想扭轉的現實,看不見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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