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忘川

烏篷鬼船無聲滑行，穿過濃得化不開的迷霧。前方水聲漸響，隱約有燈火閃爍，各種生靈之聲鼎沸。霧氣散開，一片奇異的景象呈現在虞清辭眼前。

忘川渡，並非想象中的陰森鬼域，反而更像一個熱鬧非凡的河畔集市。巨大的碼頭延伸至黑水河中，停泊著各式各樣的船只，有紙紮的靈船，有骨制的鬼舟，甚至還有一些散發著淡淡靈氣的人間法器飛舟。岸上，屋舍儼然，燈火通明，幡旗招展。

更令人驚訝的是，集市上來往的行人形形色色。有形體凝實、氣息強大的鬼修；有面色蒼白、步履輕盈的陰魂；但同樣也有不少身著各色道袍、佩戴法器的凡人修士！他們與鬼物擦肩而過，或是在攤位前討價還價，竟顯得頗為熟稔，並無多少沖突跡象，只有一種詭異的和諧。

虞清辭清冷的眸中閃過一絲訝異。神界記載中，陰陽相隔，人鬼殊途，如此大規模、和平共處的景象，實屬罕見。

蕭瀾看到她的神色，笑了笑，主動解釋道：“很奇怪是吧？這忘川渡，算是三界中的一個異數。此地乃陰陽交界處，空間薄弱，自古便是走私、交易、打探消息的黑市。大約三百年前，我……嗯，機緣巧合下，覺得此地混亂無序，易生事端，便出手整頓了一番，立下規矩：在此地，無論人、鬼、妖，只論交易，不得尋釁廝殺。違者，魂飛魄散。”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久而久之，這裏反倒成了三界邊緣一個難得的‘安全區’。許多在明面上弄不到的資源、打聽不到的消息，在這裏都有門路。這些凡人修士，多半是些宗門棄徒、散修或者尋求機緣者，來此換取陰屬性材料、鬼道功法，或是打探一些陽間難尋的秘辛。”

虞清辭微微頷首，心中對蕭瀾的評價又覆雜了一分。此獠雖為鬼王，行事乖張，但似乎並非一味嗜殺混亂之徒，竟有手段建立起如此秩序。

兩人下了船，融入熙攘的人流。蕭瀾熟門熟路地帶著虞清辭穿行於攤位之間，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四周，低聲道：“不過，最近這‘規矩’，似乎有些松動了。我接到線報，有幾起失蹤案，涉及到此地的常客，無論是人是鬼，都消失得無聲無息。而且，空氣中……多了一絲不該有的味道。”

虞清辭凝神感應，果然，在這片看似繁華和諧的集市背景下，隱隱流動著一股極其淡薄、卻與落霞鎮寒潭結界同源的扭曲邪氣！這邪氣混雜在濃郁的陰氣和各種生靈氣息中，難以察覺，若非她親身經歷過，幾乎會忽略過去。

“是那種氣息。”虞清辭低聲道，眼神凝重。

“沒錯。”蕭瀾臉色沈了下來，“看來，那幫家夥的觸角，已經伸到我的地盤來了。走，我們去‘百曉閣’問問。”

百曉閣是忘川渡最大的情報交易場所，老板是一個消息極其靈通的老鬼。蕭瀾顯然是這裏的常客，直接帶著虞清辭上了二樓雅間。

片刻後，一個穿著員外服、面容圓滑的老鬼飄了進來，見到蕭瀾，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哎呦，瀾爺！您可有些日子沒來了！這位是……”他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虞清辭，感受到那股刻意收斂卻依舊不凡的清冷氣質，不敢怠慢。

“少廢話。”蕭瀾丟過去一袋上品魂石，“最近渡口不太平，失蹤了不少人鬼，怎麽回事？還有，有沒有生面孔，特別是帶著一股子……讓人不舒服的邪氣的家夥出現？”

老鬼接過魂石，笑容更盛，但提到正事，臉色也嚴肅起來：“瀾爺明察！確實不太平！失蹤了七八個了，有陰煞宗的弟子，也有幾個常來的老鬼，生不見人死不見魂，連點痕跡都沒留下！至於生面孔……”

他壓低了聲音：“前些日子，確實來了一夥人，穿著鬥篷，遮得嚴實，氣息……很怪，陰冷陰冷的，但又不像咱們鬼修那麽純粹，帶著點……血腥味？他們在渡口最偏僻的‘枯骨巷’租了個院子，深居簡出，神神秘秘的。”

枯骨巷？蕭瀾和虞清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惕。那裏是忘川渡陰氣最重、也是最混亂的區域，龍蛇混雜，確實是藏匿的絕佳地點。

“知道了。”蕭瀾站起身，“管好你的嘴。”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老鬼連連躬身。

離開百曉閣，蕭瀾和虞清辭徑直朝著枯骨巷走去。越往巷子深處走，環境越發破敗陰森，邪氣也越發明顯。

終於，在一處掛著破舊白燈籠、院墻布滿苔蘚的院落前，兩人停下了腳步。濃郁的邪氣正是從此處散發出來，與落霞鎮的氣息如出一轍！

“就是這裏了。”蕭瀾眼中寒光一閃，示意虞清辭做好準備。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潛入探查時，院門卻“吱呀”一聲，從裏面被推開了。一個穿著暗紅色鬥篷、身形佝僂的身影走了出來，手裏提著一個黑色的燈籠。他擡起頭，兜帽下露出一張蒼白詭異的臉，嘴角咧開一個僵硬的笑容，目光直勾勾地看向蕭瀾和虞清辭的方向，仿佛早已知道他們的到來。

“貴客臨門，有失遠迎。”一個沙啞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響起，“主人……已等候多時了。”

蕭瀾和虞清辭心中同時一凜！

中計了！對方早有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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