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46 章
江星瀾跟方斯宸沈默的對視。
他舔了下唇, 猶嫌不夠，繼續投雷說：“不是我自戀，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有這種感覺, 也想過否認，但誰會莫名其妙花大價錢投資一個小網劇組？誰會在員工失去聯系後，急急忙忙找過來遇見了又裝不熟？也沒有上司會在我喝醉後不知做了些什麽, 竟然能讓杜野誤會。”
“方斯宸，我仔細回想這幾個月發生的每一件事，卻意外發現每一件事背後都有你的影子，連我在的公司都是你不久前收購的，我解釋不了這麽多巧合。”
方斯宸眸光顫動, 動動唇，卻被江星瀾打斷。
“別急著狡辯, 聽我說完。你之前問過我還記不記得你，我可以很明確的表示, 我記憶中從沒有你這樣一個人。但我每次看到你，總會有種相識已久的錯覺。這種感覺不是從記憶中產生的, 而是我的靈魂在告訴我, 我對你有多熟稔。”
“方斯宸，”江星瀾又叫了聲他的名字，“你這次看著我的眼睛, 告訴我, 你是不是喜歡我？”
方斯宸撞上他的眼神。
浴室門沒關嚴, 水蒸氣混著沐浴乳的香味, 與熱氣一起爭先恐後湧了出來, 令室內溫度陡然上升。
方斯宸卻被從發尾墜到皮膚上的水珠冰了一下。
江星瀾說：“你想好再回答。如果今晚你說的不是我想知道的答案，那就當我們之間什麽都沒發生, 明天天一亮我就買票回去。”
他對感情的態度一向這般直爽，信奉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既然他覺得今晚是個契機，那就刨根究底問個清楚。
“別走。”
方斯宸在他說完又急又低的開口，頓了兩秒，重覆道：“別走，行不行？”
“那你說，”江星瀾抱著枕頭在他床沿上坐下，“我有一整晚的時間聽。”
方斯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眼眸翻湧起一片濃黑，夾雜著許多江星瀾看不懂的情緒，壓抑又沈悶：“江星瀾，我愛你。”
“那就——”
“可是那又怎樣呢，你不記得我，”這次換方斯宸截斷他的話，聲音清晰又緩慢，尾音卻帶著輕顫，“我們確實不是第一次認識，認真算起來，這是我遇到你的第九次。”
江星瀾：？！
他險些沒穩住表情。
方斯宸看出他的驚訝，揚唇苦澀一笑：“你每一次都是這樣，什麽都不記得……”這一幕太眼熟了，上一次，上上次，自己也對他坦白了。自己努力向他走了九十九步，可最後一步，江星瀾一定會放棄自己，選擇進入下一個世界。
“你們第一次相遇，應該是你執行任務不久……”話一旦開頭，剩下的就好說多了。
方斯宸記起自己第一次打破桎梏找到他，掩下唇邊的血，笑著對他說起他們的過往時，江星瀾眼底全然的陌生。
“嗯？你說你是我的戀人？”他眼中含著一道不輕不重的疑惑。
起初方斯宸覺得他是在疑惑自己話中的真假，後來才知道他只是單純疑惑，原來他也能喜歡上某個人。
他們每一次相遇都是初見，每一次自己的結果都是被拋下，看著江星瀾越走越遠。
剛開始還會不解，會生氣，會恨，會去追。再後來，慢慢就追不動了，就算被拋棄，也成了習以為常。
“你問我為什麽身體不好，”方斯宸冰涼的指尖點了點自己心臟的位置，那裏緩慢又微弱地跳動著，“因為我跟你的每次相見都是我拿命換來的。只可惜我學藝不精，見你九次，就賠上了所有。”
“如今，這是最後一次了。”
他說著說著，氣急攻心又開始咳嗽，蒼白的唇比染了血還紅。江星瀾怔忪片刻，伸手想幫他順氣，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力道大的幾乎是想將他骨頭掐碎揉進懷裏，卻顫得不成樣子。
“你為什麽總是看著他們，為什麽不回頭看看我……”方斯宸冷靜自持的面容在他面前寸寸碎裂，冷白病態的指尖顫抖撫上他的臉側，聲音裏是壓不住的痛苦，“你能不能也看我一眼，也來騙騙我……你總是看不到我……”
江星瀾手腕生疼，可他竟破天荒沒掙紮。
只因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多少年過去，當初他為什麽會被懲罰進這個該死世界的原因已經忘光了，只記得自己是違反了規定，現在卻隱隱記起了什麽。也就是從那時起，他開始主動接受記憶清洗，不願再讓無用的感情成為自己的累贅。
江星瀾勾了下唇，想笑一下緩和氣氛，這笑容卻怎麽都沒成型，最後只倉促提了提嘴角，真情實感地建議道：“方斯宸，像我這種每結束一個世界就拋棄你的人，你應該趁早把我忘幹凈。”
方斯宸卻只是啞著嗓子，問了個跟謝臨一模一樣的問題：”江星瀾，你有沒有心？“
“如果我現在還在執行任務，那我一定會告訴你，我沒有。九次算什麽？你再找我百次千次，我都不會給你想要的結局。”
江星瀾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相反，他很現實，現實到一聽方斯宸的話便清楚他們沒有未來。只要相愛，註定有一方會一直痛苦。從前的自己極大概率從源頭上斬斷了以後，卻沒想到方斯宸竟是個變數。
仙臺山的風好像確實很冷。
他一晚上都沒有暖起來。
方斯宸麻木的腦海中突然有了這個念頭，心臟後知後覺刺痛起來。
身體仿若一個空蕩蕩的袋子，有風從中吹來，呼啦啦將這具皮囊填充。可風一停，就什麽都沒了。
江星瀾好像沒註意到他慘白的臉色，繼續道：“但我現在已經是個普通人了，這就是我的最後一輩子。我不會再忘記任何事，我這一生經歷過什麽，到老都能記起來。方斯宸，你這一生想怎麽過那是你的人生，我不置喙。”
“但如果你願意再相信我一次，那這次我向你走一百步，你什麽都不需要做。我把轉身離開的機會給你，可以嗎？”
江星瀾就那樣抱著枕頭，坐在床沿，仰頭看著男人沒有血色的臉。
房間沒關好的窗戶開了一條小縫，此時窗簾微動輕輕揚起一角。
山澗最不缺的便是風。
這一陣止住，還有下一場風動。
方斯宸花費了整整十分鐘消化江星瀾的話，幅度很小地點了下頭，眼圈微紅，聲音是沙沙的啞，他伸手將人抱在懷裏，讓他看不清自己的神色。
“江星瀾，我等你這一句話，等了幾輩子那麽長。”
江星瀾被他抱在懷中，聲音悶在裏面：“那算起來還是你賠本了，我是不是該補償你？”
“不要補償，”方斯宸搖頭，不敢奢望這個，手撫他的發絲輕闔上眼，耳邊低語，“不要補償，我只要你別反悔。”
……
江星瀾最後還是留在方斯宸的房間沒走，等第二天早上從房間出來吃早飯時，迎面撞上管家心領神會的笑容。
管家微笑：“早上好。”
江星瀾也笑了下：“早。”
見管家一直往他身後張望，他貼心解釋：“方斯宸昨晚睡得晚，估計一會再起。”
管家當場表演一個笑容裂開。
昨晚，睡得晚，一會起。
這是什麽該死的聯想！
周叔一臉驚恐，他家先生，不會是下面那個吧！
方斯宸昨晚上睡得晚不是因為奇奇怪怪的理由，而是他昨天沒有開會，晚上趙特助發來會議記錄，一些做不了的決定跟他商討了一晚上，相當於當了一晚上打工人。
等早上九點多起床出門，迎面撞上管家想開了的表情。
“……”
方斯宸問他：“怎麽了？”
管家眼含憐惜，覺得方斯宸為了自己的愛情付出太多，趕緊拉著他在樓下餐桌坐下，又給他盛了碗飯：“這是你孫姨熬了一晚上的烏雞枸杞湯，這是燉的豬尾巴，這是韭菜炒雞蛋，這還是清蒸牡蠣，就想著你們倆今早上吃，沒想到還真吃上了。”還真沒白準備。
管家有點高興，又有點傷心。心情類似於自己白菜被豬拱了，但豬長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
方斯宸骨節分明的手捏著細長筷子，一時無從下手。
江星瀾顯然已經吃完飯了，眼睛裏含著跟管家一模一樣的期待，微笑說：“都是孫姨對你的愛，快吃吧。”
“愛”這個字被他死死咬在嘴裏，音重的不得了，顯然也是被這種愛狠狠“滋潤”過。
方斯宸舀了一勺湯，頓了頓，實在受不了管家怪異的視線，開口趕人：“我知道了，周叔你去忙吧。”
管家聽此，只好遺憾退場，臨走還不忘給江星瀾使眼色，暗示他一定要讓方斯宸吃。
江星瀾回以眼色示意他知道了。
方斯宸便看著他們眉來眼去，對他說：“你跟管家說了什麽？”
江星瀾對他也眨眨眼試圖眉目傳情：“其實也沒說什麽。”他在方斯宸把嘴裏那口湯咽下去才繼續道：“就是跟他說昨晚是騙他的，我其實是你男朋友。”
“咳咳、咳咳咳咳——”
方斯宸還是被嗆到了，掩唇咳到面色漲紅，江星瀾給他遞了杯水順氣才勉強停下。
“你……”方斯宸起了個頭，卻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停下不說，只看著江星瀾。
江星瀾從他入座吃飯起，手撐在桌子上支著下頜看他：“你看，方斯宸，你身邊的所有人都覺得我們是一對。就這樣你還想不承認？”
方斯宸：“我沒不承認。”
可我不問你也不說。江星瀾暗中撇嘴，沖桌子上的湯湯水水揚揚下巴：“繼續吃啊，這可都是孫姨給你準備的。”
方斯宸捏著湯勺，十分無奈。
這些菜品一看就不簡單，也不知道孫姨昨晚上都腦補了些什麽。
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江星瀾低頭一看，是顧言熙。
方斯宸也看到了，默了默：“不接？”
江星瀾任由手機又響了幾十秒才接起來，順手開了免提：“怎麽了？”
那頭卻是一陣顫抖的粗重呼吸聲，慌亂無措。
“餵、餵？”
“不說話我掛了。”
正要掛斷，顧言熙的聲音輕飄飄傳來，聲音含糊：“江星瀾，我是個煞筆。”
江星瀾：？
怎麽突然清醒定位準確了？
“你是怎麽發現的。”他問。
而且這是不是喝酒了？聽聲音不太對勁。
那頭顯然沒聽到他嘲諷的話，只一聲又一聲重覆剛才這句，漸漸逼出股哭腔：“我是個煞筆……我不知道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了……哥哥，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我都做了些什麽？我為什麽不相信你。”
“哥，哥……江星瀾……你現在在哪？我去找你！”
顧言熙的聲音混亂，顛三倒四，江星瀾什麽都沒聽明白，但直覺出事了，還是跟自己之前的身份有關。他現在問顧言熙也問不出什麽，直接幹脆利落切斷通話，打開手機瀏覽器。
“不用找了，”方斯宸推過來自己的手機，點了點屏幕，“昨晚趙特助一起發給我的。今天還在熱搜掛著，我沒讓壓。”
江星瀾拿過來一目十行看完，心情覆雜。
起因是一個患有精神疾病的女人直播自殺，這種視頻一般不會被大肆宣揚，平臺一經發現就會立馬封號。之所以有這麽大的流量，是因為女人在直播時有人認出，她曾經是“電競選手□□粉絲懷孕後拒不承認”的受害者，當即有人提出這件事，被女人看到後精神崩潰，承受不住心理壓力將當年的事情全盤托出。
這個女人曾經是江星瀾的私生粉，瘋狂崇拜他，甚至還是深度夢女，雖然相親有了男朋友，但一直幻想自己的愛人是江星瀾，在某一次察覺到自己懷孕後心生一計，竟找上門來汙蔑江星瀾私聯粉絲，毀了自己清白，讓他給自己肚子裏的孩子一個名分。
這件事在當時是極其轟動的惡劣事件，知道此事後江星瀾的周圍天翻地覆，所有親近他愛慕他的人都變了副模樣，用不可思議又厭惡如看下水道老鼠的眼神看著他，恨不得躲得他遠遠的。
江星瀾百口莫辯，說什麽都沒人信。他提出要進行DNA檢測，卻被女人尋死覓活的舉動再次推上了風口浪尖，所有人都在說是他想推卸責任不想負責，更有人惡意揣測他說不定早就買通了醫生，檢測結果一定有鬼。當時#江以清滾出電競圈#，#江以清不配做人#的熱搜在流量最大的暑假期間掛了整整一周。
而真正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是顧言熙壓上的。江星瀾回想起女人說他私聯粉絲那晚自己整根顧言熙一個酒店標間睡覺準備第二天的比賽，他滿心信任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少年不會辜負他，一定會為自己作證當晚沒離開過，盲目信任的他卻漏看了顧言熙望向自己眼底的冷漠，再次出門被人砸臭雞蛋後他終於忍受不了，拉著顧言熙讓他解釋自己那晚根本沒出門。
顧言熙卻當眾冷冷看著他，說了句：“我睡熟了，你就算出門我也不知道。”
一句話，徹底將他打入深淵。
所有人都在說連他親手帶起來的顧言熙都不信任他，那他的罪名已經是板上釘釘。
就在這節骨眼上，他又被曝出打假賽，耍大牌一類的醜聞。這時候已經沒人關註消息是真是假，這只是給江星瀾滾出電競圈加碼而已，讓網友們罵得更歡更難聽。
縱使早就對劇情走向有了心理預期，江星瀾當時也實實在在感受了把眾口鑠金的力量，那足以摧毀任何一個心理健康的成年人。
不久之後，他出車禍死了，從這個世界脫離。
隨著他的死亡，網上流言蜚語並沒有平息，人們恨不得將他釘死在恥辱柱上，兩個多月後才漸漸沒有人討論。再之後，他便成為了整個電競圈的不可說。
而女人既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甚至還間接逼死了江星瀾，加上孕期精神壓力大，整日渾渾噩噩，開始出現幻覺幻聽，總認為江星瀾還活著，要來索命，生完孩子後精神一度崩潰，連孩子的面都沒見到就被送入了精神病院，直至多年後的今天才出來。
結果剛出來沒多久，又見到了錄綜藝的江星瀾，岌岌可危的神經再度崩斷。當然，她直播自殺沒成功，被趕到的消防員救下，就是精神已經完全不正常了，估計會在精神病醫院裏關到死。
她的生死在網上激起了水花，當初網友們怎麽罵江星瀾的，如今就怎麽咒她死，得益於近幾年網絡普及率，罵她的人更多更狠。而再度出現的女人說出的真相，不亞於往平靜的湖面投下顆魚雷，引起山呼海嘯的連鎖反應。
江星瀾看的是直播回顧，裏面一條條彈幕都是在為他討公道。
【為了自己的欲望毀了別人的一生？？滾，你不配被原諒！】
【世上怎麽會有這麽惡毒的人……你逼死了一條年輕的生命！你用你這輩子去贖罪吧！】
【當年那個少年有多意氣風發，我現在心裏就有多恨！為什麽當初沒有人相信他？我們粉絲說到嘴都幹了喉嚨都啞了也沒有一個人相信！你們一個個全都是劊子手！】
【現在吵有什麽用啊，我最喜歡的人已經回不來了……】
【這種人憑什麽還活著？她都直播自殺了就趕緊讓她死，活著每一秒都讓人看了膈應！】
江星瀾指著這條罵得最狠的人的ID，對方斯宸說：“我記得這個名字，之前我出事他也這樣罵的我，被頂到了熱評前排。”
方斯宸眉眼間剛才尚有的溫情早已消失不見：“他會為自己言行付出代價。”
沒有人教會他們的，他來教。
之前是沒有身份出手，現在……方斯宸慢慢擦幹凈手，眼中一片冷寂肅殺。
遲來的歉意比草都輕賤，他們，跟顧言熙，誰都跑不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江星瀾跟方斯宸沈默的對視。
他舔了下唇, 猶嫌不夠，繼續投雷說：“不是我自戀，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有這種感覺, 也想過否認，但誰會莫名其妙花大價錢投資一個小網劇組？誰會在員工失去聯系後，急急忙忙找過來遇見了又裝不熟？也沒有上司會在我喝醉後不知做了些什麽, 竟然能讓杜野誤會。”
“方斯宸，我仔細回想這幾個月發生的每一件事，卻意外發現每一件事背後都有你的影子，連我在的公司都是你不久前收購的，我解釋不了這麽多巧合。”
方斯宸眸光顫動, 動動唇，卻被江星瀾打斷。
“別急著狡辯, 聽我說完。你之前問過我還記不記得你，我可以很明確的表示, 我記憶中從沒有你這樣一個人。但我每次看到你，總會有種相識已久的錯覺。這種感覺不是從記憶中產生的, 而是我的靈魂在告訴我, 我對你有多熟稔。”
“方斯宸，”江星瀾又叫了聲他的名字，“你這次看著我的眼睛, 告訴我, 你是不是喜歡我？”
方斯宸撞上他的眼神。
浴室門沒關嚴, 水蒸氣混著沐浴乳的香味, 與熱氣一起爭先恐後湧了出來, 令室內溫度陡然上升。
方斯宸卻被從發尾墜到皮膚上的水珠冰了一下。
江星瀾說：“你想好再回答。如果今晚你說的不是我想知道的答案，那就當我們之間什麽都沒發生, 明天天一亮我就買票回去。”
他對感情的態度一向這般直爽，信奉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既然他覺得今晚是個契機，那就刨根究底問個清楚。
“別走。”
方斯宸在他說完又急又低的開口，頓了兩秒，重覆道：“別走，行不行？”
“那你說，”江星瀾抱著枕頭在他床沿上坐下，“我有一整晚的時間聽。”
方斯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眼眸翻湧起一片濃黑，夾雜著許多江星瀾看不懂的情緒，壓抑又沈悶：“江星瀾，我愛你。”
“那就——”
“可是那又怎樣呢，你不記得我，”這次換方斯宸截斷他的話，聲音清晰又緩慢，尾音卻帶著輕顫，“我們確實不是第一次認識，認真算起來，這是我遇到你的第九次。”
江星瀾：？！
他險些沒穩住表情。
方斯宸看出他的驚訝，揚唇苦澀一笑：“你每一次都是這樣，什麽都不記得……”這一幕太眼熟了，上一次，上上次，自己也對他坦白了。自己努力向他走了九十九步，可最後一步，江星瀾一定會放棄自己，選擇進入下一個世界。
“你們第一次相遇，應該是你執行任務不久……”話一旦開頭，剩下的就好說多了。
方斯宸記起自己第一次打破桎梏找到他，掩下唇邊的血，笑著對他說起他們的過往時，江星瀾眼底全然的陌生。
“嗯？你說你是我的戀人？”他眼中含著一道不輕不重的疑惑。
起初方斯宸覺得他是在疑惑自己話中的真假，後來才知道他只是單純疑惑，原來他也能喜歡上某個人。
他們每一次相遇都是初見，每一次自己的結果都是被拋下，看著江星瀾越走越遠。
剛開始還會不解，會生氣，會恨，會去追。再後來，慢慢就追不動了，就算被拋棄，也成了習以為常。
“你問我為什麽身體不好，”方斯宸冰涼的指尖點了點自己心臟的位置，那裏緩慢又微弱地跳動著，“因為我跟你的每次相見都是我拿命換來的。只可惜我學藝不精，見你九次，就賠上了所有。”
“如今，這是最後一次了。”
他說著說著，氣急攻心又開始咳嗽，蒼白的唇比染了血還紅。江星瀾怔忪片刻，伸手想幫他順氣，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力道大的幾乎是想將他骨頭掐碎揉進懷裏，卻顫得不成樣子。
“你為什麽總是看著他們，為什麽不回頭看看我……”方斯宸冷靜自持的面容在他面前寸寸碎裂，冷白病態的指尖顫抖撫上他的臉側，聲音裏是壓不住的痛苦，“你能不能也看我一眼，也來騙騙我……你總是看不到我……”
江星瀾手腕生疼，可他竟破天荒沒掙紮。
只因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多少年過去，當初他為什麽會被懲罰進這個該死世界的原因已經忘光了，只記得自己是違反了規定，現在卻隱隱記起了什麽。也就是從那時起，他開始主動接受記憶清洗，不願再讓無用的感情成為自己的累贅。
江星瀾勾了下唇，想笑一下緩和氣氛，這笑容卻怎麽都沒成型，最後只倉促提了提嘴角，真情實感地建議道：“方斯宸，像我這種每結束一個世界就拋棄你的人，你應該趁早把我忘幹凈。”
方斯宸卻只是啞著嗓子，問了個跟謝臨一模一樣的問題：”江星瀾，你有沒有心？“
“如果我現在還在執行任務，那我一定會告訴你，我沒有。九次算什麽？你再找我百次千次，我都不會給你想要的結局。”
江星瀾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相反，他很現實，現實到一聽方斯宸的話便清楚他們沒有未來。只要相愛，註定有一方會一直痛苦。從前的自己極大概率從源頭上斬斷了以後，卻沒想到方斯宸竟是個變數。
仙臺山的風好像確實很冷。
他一晚上都沒有暖起來。
方斯宸麻木的腦海中突然有了這個念頭，心臟後知後覺刺痛起來。
身體仿若一個空蕩蕩的袋子，有風從中吹來，呼啦啦將這具皮囊填充。可風一停，就什麽都沒了。
江星瀾好像沒註意到他慘白的臉色，繼續道：“但我現在已經是個普通人了，這就是我的最後一輩子。我不會再忘記任何事，我這一生經歷過什麽，到老都能記起來。方斯宸，你這一生想怎麽過那是你的人生，我不置喙。”
“但如果你願意再相信我一次，那這次我向你走一百步，你什麽都不需要做。我把轉身離開的機會給你，可以嗎？”
江星瀾就那樣抱著枕頭，坐在床沿，仰頭看著男人沒有血色的臉。
房間沒關好的窗戶開了一條小縫，此時窗簾微動輕輕揚起一角。
山澗最不缺的便是風。
這一陣止住，還有下一場風動。
方斯宸花費了整整十分鐘消化江星瀾的話，幅度很小地點了下頭，眼圈微紅，聲音是沙沙的啞，他伸手將人抱在懷裏，讓他看不清自己的神色。
“江星瀾，我等你這一句話，等了幾輩子那麽長。”
江星瀾被他抱在懷中，聲音悶在裏面：“那算起來還是你賠本了，我是不是該補償你？”
“不要補償，”方斯宸搖頭，不敢奢望這個，手撫他的發絲輕闔上眼，耳邊低語，“不要補償，我只要你別反悔。”
……
江星瀾最後還是留在方斯宸的房間沒走，等第二天早上從房間出來吃早飯時，迎面撞上管家心領神會的笑容。
管家微笑：“早上好。”
江星瀾也笑了下：“早。”
見管家一直往他身後張望，他貼心解釋：“方斯宸昨晚睡得晚，估計一會再起。”
管家當場表演一個笑容裂開。
昨晚，睡得晚，一會起。
這是什麽該死的聯想！
周叔一臉驚恐，他家先生，不會是下面那個吧！
方斯宸昨晚上睡得晚不是因為奇奇怪怪的理由，而是他昨天沒有開會，晚上趙特助發來會議記錄，一些做不了的決定跟他商討了一晚上，相當於當了一晚上打工人。
等早上九點多起床出門，迎面撞上管家想開了的表情。
“……”
方斯宸問他：“怎麽了？”
管家眼含憐惜，覺得方斯宸為了自己的愛情付出太多，趕緊拉著他在樓下餐桌坐下，又給他盛了碗飯：“這是你孫姨熬了一晚上的烏雞枸杞湯，這是燉的豬尾巴，這是韭菜炒雞蛋，這還是清蒸牡蠣，就想著你們倆今早上吃，沒想到還真吃上了。”還真沒白準備。
管家有點高興，又有點傷心。心情類似於自己白菜被豬拱了，但豬長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
方斯宸骨節分明的手捏著細長筷子，一時無從下手。
江星瀾顯然已經吃完飯了，眼睛裏含著跟管家一模一樣的期待，微笑說：“都是孫姨對你的愛，快吃吧。”
“愛”這個字被他死死咬在嘴裏，音重的不得了，顯然也是被這種愛狠狠“滋潤”過。
方斯宸舀了一勺湯，頓了頓，實在受不了管家怪異的視線，開口趕人：“我知道了，周叔你去忙吧。”
管家聽此，只好遺憾退場，臨走還不忘給江星瀾使眼色，暗示他一定要讓方斯宸吃。
江星瀾回以眼色示意他知道了。
方斯宸便看著他們眉來眼去，對他說：“你跟管家說了什麽？”
江星瀾對他也眨眨眼試圖眉目傳情：“其實也沒說什麽。”他在方斯宸把嘴裏那口湯咽下去才繼續道：“就是跟他說昨晚是騙他的，我其實是你男朋友。”
“咳咳、咳咳咳咳——”
方斯宸還是被嗆到了，掩唇咳到面色漲紅，江星瀾給他遞了杯水順氣才勉強停下。
“你……”方斯宸起了個頭，卻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停下不說，只看著江星瀾。
江星瀾從他入座吃飯起，手撐在桌子上支著下頜看他：“你看，方斯宸，你身邊的所有人都覺得我們是一對。就這樣你還想不承認？”
方斯宸：“我沒不承認。”
可我不問你也不說。江星瀾暗中撇嘴，沖桌子上的湯湯水水揚揚下巴：“繼續吃啊，這可都是孫姨給你準備的。”
方斯宸捏著湯勺，十分無奈。
這些菜品一看就不簡單，也不知道孫姨昨晚上都腦補了些什麽。
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江星瀾低頭一看，是顧言熙。
方斯宸也看到了，默了默：“不接？”
江星瀾任由手機又響了幾十秒才接起來，順手開了免提：“怎麽了？”
那頭卻是一陣顫抖的粗重呼吸聲，慌亂無措。
“餵、餵？”
“不說話我掛了。”
正要掛斷，顧言熙的聲音輕飄飄傳來，聲音含糊：“江星瀾，我是個煞筆。”
江星瀾：？
怎麽突然清醒定位準確了？
“你是怎麽發現的。”他問。
而且這是不是喝酒了？聽聲音不太對勁。
那頭顯然沒聽到他嘲諷的話，只一聲又一聲重覆剛才這句，漸漸逼出股哭腔：“我是個煞筆……我不知道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了……哥哥，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我都做了些什麽？我為什麽不相信你。”
“哥，哥……江星瀾……你現在在哪？我去找你！”
顧言熙的聲音混亂，顛三倒四，江星瀾什麽都沒聽明白，但直覺出事了，還是跟自己之前的身份有關。他現在問顧言熙也問不出什麽，直接幹脆利落切斷通話，打開手機瀏覽器。
“不用找了，”方斯宸推過來自己的手機，點了點屏幕，“昨晚趙特助一起發給我的。今天還在熱搜掛著，我沒讓壓。”
江星瀾拿過來一目十行看完，心情覆雜。
起因是一個患有精神疾病的女人直播自殺，這種視頻一般不會被大肆宣揚，平臺一經發現就會立馬封號。之所以有這麽大的流量，是因為女人在直播時有人認出，她曾經是“電競選手□□粉絲懷孕後拒不承認”的受害者，當即有人提出這件事，被女人看到後精神崩潰，承受不住心理壓力將當年的事情全盤托出。
這個女人曾經是江星瀾的私生粉，瘋狂崇拜他，甚至還是深度夢女，雖然相親有了男朋友，但一直幻想自己的愛人是江星瀾，在某一次察覺到自己懷孕後心生一計，竟找上門來汙蔑江星瀾私聯粉絲，毀了自己清白，讓他給自己肚子裏的孩子一個名分。
這件事在當時是極其轟動的惡劣事件，知道此事後江星瀾的周圍天翻地覆，所有親近他愛慕他的人都變了副模樣，用不可思議又厭惡如看下水道老鼠的眼神看著他，恨不得躲得他遠遠的。
江星瀾百口莫辯，說什麽都沒人信。他提出要進行DNA檢測，卻被女人尋死覓活的舉動再次推上了風口浪尖，所有人都在說是他想推卸責任不想負責，更有人惡意揣測他說不定早就買通了醫生，檢測結果一定有鬼。當時#江以清滾出電競圈#，#江以清不配做人#的熱搜在流量最大的暑假期間掛了整整一周。
而真正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是顧言熙壓上的。江星瀾回想起女人說他私聯粉絲那晚自己整根顧言熙一個酒店標間睡覺準備第二天的比賽，他滿心信任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少年不會辜負他，一定會為自己作證當晚沒離開過，盲目信任的他卻漏看了顧言熙望向自己眼底的冷漠，再次出門被人砸臭雞蛋後他終於忍受不了，拉著顧言熙讓他解釋自己那晚根本沒出門。
顧言熙卻當眾冷冷看著他，說了句：“我睡熟了，你就算出門我也不知道。”
一句話，徹底將他打入深淵。
所有人都在說連他親手帶起來的顧言熙都不信任他，那他的罪名已經是板上釘釘。
就在這節骨眼上，他又被曝出打假賽，耍大牌一類的醜聞。這時候已經沒人關註消息是真是假，這只是給江星瀾滾出電競圈加碼而已，讓網友們罵得更歡更難聽。
縱使早就對劇情走向有了心理預期，江星瀾當時也實實在在感受了把眾口鑠金的力量，那足以摧毀任何一個心理健康的成年人。
不久之後，他出車禍死了，從這個世界脫離。
隨著他的死亡，網上流言蜚語並沒有平息，人們恨不得將他釘死在恥辱柱上，兩個多月後才漸漸沒有人討論。再之後，他便成為了整個電競圈的不可說。
而女人既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甚至還間接逼死了江星瀾，加上孕期精神壓力大，整日渾渾噩噩，開始出現幻覺幻聽，總認為江星瀾還活著，要來索命，生完孩子後精神一度崩潰，連孩子的面都沒見到就被送入了精神病院，直至多年後的今天才出來。
結果剛出來沒多久，又見到了錄綜藝的江星瀾，岌岌可危的神經再度崩斷。當然，她直播自殺沒成功，被趕到的消防員救下，就是精神已經完全不正常了，估計會在精神病醫院裏關到死。
她的生死在網上激起了水花，當初網友們怎麽罵江星瀾的，如今就怎麽咒她死，得益於近幾年網絡普及率，罵她的人更多更狠。而再度出現的女人說出的真相，不亞於往平靜的湖面投下顆魚雷，引起山呼海嘯的連鎖反應。
江星瀾看的是直播回顧，裏面一條條彈幕都是在為他討公道。
【為了自己的欲望毀了別人的一生？？滾，你不配被原諒！】
【世上怎麽會有這麽惡毒的人……你逼死了一條年輕的生命！你用你這輩子去贖罪吧！】
【當年那個少年有多意氣風發，我現在心裏就有多恨！為什麽當初沒有人相信他？我們粉絲說到嘴都幹了喉嚨都啞了也沒有一個人相信！你們一個個全都是劊子手！】
【現在吵有什麽用啊，我最喜歡的人已經回不來了……】
【這種人憑什麽還活著？她都直播自殺了就趕緊讓她死，活著每一秒都讓人看了膈應！】
江星瀾指著這條罵得最狠的人的ID，對方斯宸說：“我記得這個名字，之前我出事他也這樣罵的我，被頂到了熱評前排。”
方斯宸眉眼間剛才尚有的溫情早已消失不見：“他會為自己言行付出代價。”
沒有人教會他們的，他來教。
之前是沒有身份出手，現在……方斯宸慢慢擦幹凈手，眼中一片冷寂肅殺。
遲來的歉意比草都輕賤，他們，跟顧言熙，誰都跑不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