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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恩怨千年終可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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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恩怨千年終可消

章節簡介:《化丹術》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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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間,總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巧合,不光人會重名,地方也會重名——正如雲夢有蓮花塢,雲夢山有鬼谷嶺,但前者在湖北孝感,後者位於河南淇縣。

雲夢山是鬼谷子的隱居之地,層巒疊嶂,飛瀑流泉,雲蒸霞蔚,氣象萬千,世稱“雲夢仙境”。千年之前,鬼谷子王詡曾在此著書授學,其弟子或為政,或修兵法、或習縱橫術、或尋仙訪道……無一不是驚才絕艷之輩,下山後名揚天下。曾有人評價道:“戰國,因鬼谷子而精彩紛呈”,雖有誇大之嫌,但鬼谷子對戰國時局的影響不可謂不深遠。

鬼谷嶺西北之側有一巖,名“舍身巖”,傳說是鬼谷子羽化登仙之地。巖高萬仞,漆黑嶙峋,巖石或長或短,或淩空而出,或隱入山腹,因此形成了許多縫隙、山洞,都被雜草樹藤所掩映。

藍敏行立於舍身巖前,拔劍出鞘,劍光閃過,火星四濺,巖石上瞬間出現了或縱或橫的十九條線,共三百六十一個交點,正如棋盤一般。

鬼谷子博采百家之長,通兵法,曉謀略,獨創縱橫派。所謂縱橫,便是以天下為棋盤,列國為棋子,游走於各方勢力之間,定生死,決興亡,一子決江山。

而鬼谷弟子一旦入門,不管最終主攻哪方面,棋理卻是必修的課程。蓋因圍棋一道,既要局部手筋,也要全局棄取,與縱橫道不謀而合。

藍敏行劃破指尖,滴血於棋盤上,後又駢立三指置於額間,朝舍身巖揖了三下,默念道:“善弈者謀勢,不善弈者謀子。鬼谷門人,謀勢不謀子。”

所謂謀勢,就是謀大局,要跳出一時一地的局限,以超前的眼光審時度勢、權衡利弊,從而把握當下,透視未來。而謀子,則是僅僅局限於一子的得失,拘泥於一時的得失。

鬼谷門人入門第一課,便是謹記“謀勢不謀子”,這是他們縱橫天下的最基本法則,就像修仙世家的家訓一般。

而鬼谷門人若想出師,除了各自主攻課程的考核,還要突破舍身巖前的“縱橫棋局陣”。而外人若想拜見鬼谷子,一要在舍身巖以劍刻棋盤,二要以鬼谷門規和自身鮮血催動縱橫棋局陣,三則要破陣。

鮮血入棋盤,棋盤一角憑空現出刻痕。圍棋講究“金角銀邊草肚皮”,有刻痕現,便如同棋局中對方下了第一手,默認棋局開始。

而所謂縱橫棋局陣,便是雙方如同下棋一般,以劍尖在棋盤上刻下痕跡作為每一步。因為沒有黑白棋子之分,此舉便如同下盲棋,對方走哪幾步、自己走哪幾步全憑記性。而下每一步都有時間限制,思考時間不可超過數三下的時間,換言之——基本上對方下完一步,對陣者就要能做出反應。

此陣作為鬼谷門人的出師考核,同時考棋力、記憶力、反應力、劍法。鬼谷子的門人雖然驚才絕艷,但也不是人人都能一次性通過縱橫棋局陣,或記憶力不佳,走了幾十步、幾百步後便不能記全對方和自己每一子所在的位置;或反應滯後,某一步的時間想得太久,棋局便會自動結束……總之,如果不能通過縱橫棋局陣,本門弟子一年內不得出師,外來訪者更無緣見鬼谷子。

縱橫棋局陣已然開啟,藍敏行手持明昭立於陣前,全神貫註,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此時此刻,實在容不得半點馬虎。

心念轉動,每一步都是慎之又慎;劍影紛飛,棋盤上隨之相出一道道凹痕。

到了第二百一十三步,明昭入鞘,藍敏行停手,終於松了口氣:“半子險勝。”

舍身巖隨即顫抖起來,巖石中現出一條窄彎石路,自上而下,沿著山體盤來繞去,一眼望不到邊際。石路如同懸空彩帶,在雲霧中若隱若現,藍敏行順著石路前行,走了一個多時辰,終於走到了盡頭。

在她面前的,是一處藤蘿倒掛、荊棘掩映的洞穴,洞門上依稀可辨三個字——鬼谷洞。

藍敏行依舊駢立三指置於額間,朝洞口揖了三下,沈聲道:“姑蘇藍敏行拜見鬼谷先生。”

石門紋絲不動。

藍敏行心中一沈,旋即輕斂袍袖,屈膝跪地,左手置於右手之上,緩緩俯伏而下,引頭置地:“弟子徐福拜見師父。”

石門聞聲而開。

有幽微的光芒從洞穴深處透出,隱約可見一人逆光而立,袍袖輕舞。

那個人越走越近,終於到了藍敏行跟前,淡淡道:“起來吧。”

藍敏行擡頭,起身,只見對方眼神深邃如海,以竹枝束黑發,鳳凰涅槃紋盤踞於銀色長袍之上,衣袂當風,飄然獨立。

鬼谷洞依舊是那個鬼谷洞,歷經千年而沒有任何變化。腳底是青玉石路,墻壁上有五色彩石耀目生輝,藍敏行跟著鬼谷子一路走著,兩人都默契地沒有說話。

忽然,鬼谷子率先開口道:“還記得多少從前的事?”

藍敏行道:“已經不多了。”

對於她而言,每一次轉世並不會消滅之前的記憶。可甫一落草,便要經歷漫長而混沌的嬰兒時期,嬰兒頭腦蒙昧幾乎沒有思想可言、視覺模糊而無法辨別周圍的一切……如此這般,就算她前世經歷了太多的風起雲湧,經歷了那麽一遭,也要遺忘的幹幹凈凈。更何況,過去的一千年,她每一世最多只能活到十五歲。

終於,在這一世,有人為她打破了持續千年的詛咒,她有機會一點點地在人間摸索,在跋涉中豐富對生命的體悟,也漸漸想起了一些。

在鬼谷洞中緩緩行走,記憶在不斷覆蘇。

那一副棋局,是誰曾在此苦思冥想?那一冊冊書籍,是誰不舍晝夜地翻閱?那一方空堂,又是誰在此靜坐悟道?

看了很久,藍敏行終於開口問道:“師父,究竟為何讓我回到十幾年之前?”

一只玄鳥銜著塊五彩晶瑩的石頭朝她飛來,她伸手,石頭和玄鳥同時落到她掌中,二者隨即化為了一方金印。

藍敏行將金印在掌中輕輕一蓋,玄鳥紋烙在掌上——這是徐福的專屬徽印。

鬼谷門人甫一入門,便會擁有各自的徽印,且有虛實兩體。實體以五色石鑄就,可化為金印,蓋於所作之書上,以彰不朽。虛體則烙印在靈魂之上,可以凝聚三魂七魄,歷千年而不散,此乃“魂印”。

金印和魂印互相輝映,可相互召喚。藍敏行穿越之時,在亂葬崗所見的五色石便是這玄鳥金印所化,因此才能將她的靈魂召喚回十幾年之前。

她曾受秦始皇彌留之際的詛咒,因受百世勠力而千年不寧,流落人世間而不得召返。一直過了一千年,詛咒才被解除,可魂印力量也被消磨削弱,因此鬼谷子又從九幽之地拘回九公主的生魂,她與徐福羈絆甚深,兩者合力,才將藍敏行從召回,可多股力量沖撞之下,她陰差陽錯和九公主換了軀體。

起初的時候,藍敏行蘇醒的記憶極為有限,曾誤以為是九公主想要將她拖到九幽之地,卻誤打誤撞將其帶回十幾年前。可隨著回憶的蘇醒,再加上金光瑤手中那一冊原版《化丹術》,她才漸漸推測出這一切。

魂印徽印、每個鬼谷門人專屬的圖騰,是千年也難以磨滅的記憶,因為這代表著無盡的榮光和超越世俗的力量,曾是戰國中最耀眼奪目的標識。

鬼谷子領著她,走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黑暗中,有一方石門紮紮打開,石門之後,是一具立著的枯骨,身穿民鳥紋銀袍,雖然沒有任何支撐,卻站得那樣直,仿佛在執拗地等待著什麽人回來。

“你還記得盧生嗎?”

藍敏行點頭:“記得。他是我的師兄,民鳥是他的徽印。”

他是《化丹術》的作者。

在那一冊《化丹術》上,民鳥紋歷千年而鮮艷,可終究沒有等到鬼谷子的鳳凰涅槃紋,它是不受師父認可的一冊書。

“那你還記得和他的恩怨嗎?”

“忘了。”

其實她記得。不知出於什麽緣故,鬼谷子的門人之間總免不了一番爭鬥,龐涓和孫臏鬥得你死我活;蘇秦佩六國相印,一生奔走六國,行合縱之策,卻終被張儀以連橫之計所破;徐福和盧生同修仙道,前者創金丹之術,後者便以化丹術破之。

鬼谷子悠悠嘆了口氣:“盧生天賦,不下於你,只是心思逼仄,所創之術也太過陰毒,不為我所喜。可現在想來,我這些弟子間常有爭鬥,也是我這個做師父的過失。”

藍敏行道:“就從這冊《化丹術》而言,他天賦比我,不,準確地說,是比徐福高些的。”

鬼谷子搖頭:“你曾與他同為始皇帝近侍,替嬴政尋訪長生不老之術。他嫉恨你得始皇帝信任,又被元華公主所傾慕,因此假裝東渡回歸,向始皇帝獻上《錄圖書》,謊稱這是一本讖書,可預測將來能發生的事情,書上說:‘滅秦者,胡也’,暗示匈奴將滅大秦。始皇帝因此大興土木,修築長城,雖功在千秋,卻勞民傷財,引得民怨沸騰,動搖大秦根基。你規勸不得,只得日夜奔走超度死於修築長城的民夫,希望可以緩解怨氣。”

”後來,他又私下譏諷誹謗始皇帝,卻逃之夭夭,引得始皇帝大肆搜捕他的同黨,牽連四百六十三人獲罪。後人以訛傳訛,稱之為‘焚書坑儒’,實則謬矣,始皇帝所坑殺者名為儒生,實為方士,焚燒者也是巫蠱之書。”

藍敏行嘆道:“難怪那段時間始皇帝性情大變,一味逼著我去東海尋訪仙藥,原來是他在搞鬼。始皇帝英明神武,橫掃六國,可唯獨在生死之事上看不透,所以才會被盧生所蒙蔽,以至於做下許多錯事。”

鬼谷子道:“其實始皇帝後來迷信求仙,也有你的過失。”

藍敏行不解:“從何說起?”

鬼谷子道:“始皇六年,嬴政夜游鹹陽城遭遇刺殺,他身受重傷,原本壽元已盡,是你一味逆天而行,將金丹化作靈力引渡於他,給他續了二十年命。可嬴政正是經歷了這命懸一線的陷境,後來才對長生不老之術便越發執著癡迷。”

“時間許多事,冥冥之中自有主宰。你給必死之人添了一線生機,那你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

藍敏行愕然:“……我當時,也沒有想那麽多,不想看著這統一六國的雄主壯志未酬,所以才那麽做,只是事與願違,唉……不說了,不說了,往事暗沈不可追,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他們說了很多千年之前的事情,也讓藍敏行對事情的認知深了一層:其實徐福也沒她想得那麽卑劣,至少在他跑路之前,他對秦始皇、對大秦算得上仁至義盡了,只是後來被逼得狠了,又看秦國國運將盡,才東渡一去不覆返。她雖然不認可徐福這種做事風格,但也不想深究了。

思來想去,藍敏行還是沒明白鬼谷子為何將她召回十幾年前。

鬼谷子道:“盧生一生嫉恨你,後來秦始皇在沙丘病危,彌留之際對你無比痛恨,他又引導始皇帝以祖龍之力詛咒於你,才令你受了這千世勠力。”

藍敏行始料未及:“……他好歹也是我師兄,為什麽這麽恨我?我是搶了他老婆還是挖了他家祖墳?”

說實話,對於徐福這位盧師兄,藍敏行沒有回憶起太多的東西,唯一能解釋的就是——徐福壓根沒把他太在放心上。

鬼谷子嘆道:“他在人間輾轉一生,後回到鬼谷嶺,無意中看到了你曾經的一封手稿,名為《鏡機錄》,其中就記載著《化丹術》的破解之法,可你從未聲張,還曾向他承認甘拜下風。那一刻,他才明白,你竟然從未想和他爭競,是他一廂情願地怨恨。他由此徹悟,痛悔不已,銷毀了所有的《化丹術》書冊,只是原稿曾遺失於鹹陽,也不知是否為後人所得。他做完這些後,坐化於此,臨死之前,他懇求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原諒他。”

聽到這裏,藍敏行徹底無奈了。她把手插進頭發裏:“那本原稿被後人得到了,還害過不少人,包括……唉……我原不原諒他倒無所謂,要是徐福知道這些,大概要剝了他的皮。”

然後,她轉念一想,又道:“也不見得。以徐福那種膿包個性,也可能會選擇原諒。反正聽你著描述,我覺得徐福實在軟弱可欺。”

還是那句話,藍敏行對徐福的行事風格不敢茍同。

鬼谷子苦笑一聲:“也許吧,你畢竟不是君房,也無法完全得知他的所思所想了。”

藍敏行道:“我當然不是!我剛才在洞外不是自稱‘姑蘇藍敏行’嗎?看那石門沒反應我才自稱徐福的,否則您老人家大約不會見我!”

“其實我很好奇,您老人家……究竟是什麽人?”

鬼谷子指尖微動,金芒掠過,指尖竟棲息了一只米粒大小的蟲子,銀翅碧瞳。

藍敏行看了,有些心虛,這是用散碎魂魄凝結成的木螟蟲,適合用來查訪周遭環境,是魏無羨無聊的時候搗鼓出來的。

她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是我自不量力,在謀聖面前耍心眼。”

鬼谷子輕輕一笑:“你所在的地方,是人界和鬼界的交界處,戰國時期,這裏裂開一道罅隙,我負責修補,修補了很多年,就在人間收了幾個徒弟玩玩。另外,我不是人族。”

藍敏行奇道:“這麽說,你是鬼使之輩了?那你把嬴陰嫚的魂魄從九幽之地拘來,算不算濫用職權?”

鬼谷子一滯,顯然沒想到她這麽問,但還是坦然道:“常年兢兢業業。偶爾為之,亦可。”

藍敏行道:“也行吧,水至清則無魚。”

“修補完罅隙之後,我不能在人間逗留太久,而你又被始皇帝詛咒所困,無法用金印和魂印召回,等到找到你了,盧生的魂魄卻因為長久得不到肉身滋養而潰散。無奈之下,只好把你帶回十幾年前了。”

藍敏行道:“那我得感謝你。不過我做了很多事,把歷史給改變了,上頭查起來,你估計要被追究。”

鬼谷子依舊道:“偶爾為之,亦可。”

“那行吧,還是萬分感謝你。你可真是個好師父,沒把盧生砍死,沒把徐福罵死,也是不容易。”

鬼谷子微笑:“我在人界,是不能隨意殺人的。”

藍敏行對著盧生的那具枯骨,認真道:“不管徐福原不原諒你,我反正是原諒你了。你自己投胎去吧,記得下輩子別那麽缺德。”她認為自己沒有資格給徐福做決定,所以只能從自己的角度出發了。

話音剛落,盧生的枯骨哢嚓一響,然後化作了灰塵,靈魂也隨之碎裂成齏粉。

這不是他期盼的答案,他的靈魂最終還是潰散了。

藍敏行:“……”

鬼谷子道:“他自己選的,與你無關。”

藍敏行道:“也是。”

他又道:“唉,無論如何,我終於卸下這重包袱了,再也不用操心了。我以後再也不收徒弟了,怪麻煩的。”

聽到這話,藍敏行委實覺得他是個妙人……哦不,妙鬼使。

“那我還有多久時間?”

鬼谷子想了想:“一天吧。”

“一天?!您老怎麽不早點說?”

“我看你在人間整這個整那個的,似乎挺開心的,就沒打擾你,當彌補你了。”

藍敏行朝他做了一揖:“您老有空常來人間玩,我有事,先走了。”

鬼谷子扔了本書給她:“徐福寫的《鏡機錄》,送你留個紀念吧。”

藍敏行接過,大喜:“哎呦,多謝了您!祝您在鬼界事事順利,早日升官!”

“那是。”

下山的時候,藍敏行又思量了一下,認為鬼谷門人爭鬥不休,鬼谷子還是要負很大責任的。他的教育方式實在和孔夫子沒得比。

畢竟,連徐福這樣天賦卓絕之人,都曾被鬼谷子重拳出擊,還邊打邊罵:“你他娘到底能不能學?不能學給老子滾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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