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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驅虎吞狼 [新]你跟蝙蝠公子解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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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驅虎吞狼 [新]你跟蝙蝠公子解釋去吧……

夕陽西下, 微紅的餘暉灑落在街市上,街頭巷尾,彌漫著濕冷的氣息。

這寒意卻未能驅散人間煙火的熱鬧。

楚留香一襲月白色長袍,外罩玄色貂裘披風, 衣角隨風輕揚, 身姿挺拔如松, 漫步在這冬日的大街上。

他頭戴一頂精致的氈帽,帽檐下, 那雙明亮的眼眸打量著周遭。

風也來得正是時候,輕輕拂起了楚留香的發絲。

楚留香深吸了一大口清新的空氣。

席間太過沈悶,他不得不出來透透氣兒。

向天飛身心受創,卻還是在丁楓的勸說下, 強忍著內心的悲痛,在三和樓擺了一桌豐盛的酒席,說是給楚留香和胡鐵花二人壓驚。

楚留香心中存疑,對丁楓難免多關註了些,見他年紀輕輕,說話處事滴水不漏, 倒也是個不俗的青年,但心裏的疑問卻更重了。

向天飛失魂落魄的模樣不假,但丁楓周旋席間的周全,卻像在精心編排一場戲。

究竟是為了安撫喪友之痛, 還是要借這熱鬧的筵席,將某些真相徹底掩埋?

說來也巧,隔壁包間裏的客人,就是傳聞裏不合已久的武維揚和雲從龍。

他恰好路過了包間,恰好隱隱聽到了一些爭吵的動靜, 好在雙方比較克制,沒有直接在三和樓內打起來。

否則,他突然在二人的包間裏冒出來,恐怕又要被排揎成“愛管閑事的香帥”。

楚留香緩步走過沿路的小攤位,忽而看到了站在招牌旁的高立。

他正在打理一輛馬車,一邊給馬兒梳毛,一邊偷眼打量著周圍。

兩人視線相撞默默地對視了會兒,又一觸即分。

高立裹著件晃蕩的藍布道袍,後背繃得筆直,黑瞳裏閃過寒芒,轉眼又沈入深潭。懂行的老江湖,只消瞥一眼,就知道他每個骨節都緊繃著,蓄勢待發。

目光在人群中穿梭,楚留香又瞧見了守著爐子賣糖炒栗子的小販。

這小販叫小武。

小武生得一副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透著股機靈勁兒,嘴巴更是像抹了蜜,總能哄得顧客眉開眼笑。

此刻,他正手持一把長柄鐵鏟,在熱氣騰騰的大鍋裏翻炒著栗子。

鏟子與鐵鍋碰撞,發出有節奏的聲響,那口大鍋又深又沈,旁人用起來恐怕要費些力氣,可他卻單手輕松掌控,翻炒間,栗子在鍋裏均勻受熱,不一會兒,香甜的氣息便彌漫開來。

楚留香暗忖道:“這少年倒是臂力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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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一邊走,一邊逛,忽然被一個鮮衣少年撞了一下。對方沒看到自己撞到人,只顧著頻頻扭頭。

段玉拍了拍胸口,輕輕咳嗽了聲,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嘴角卻微微上揚,對著一個攤位揚聲說道:“夭壽啦,你就是請我來吃,我也絕不再來!我可不想再惹上你這麻煩!”

作為回應,一個螃蟹殼飛了出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段玉的腳邊。

段玉誇張地雙手抱拳,往後跳開半步,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得嘞!本公子向來憐香惜玉,您這小辣椒的脾氣,我可招架不住!”

說完,他轉身,嘴裏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眨眼就沒入熙攘的人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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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地走了兩步,這才看清了小攤位的全貌。

這簡陋的席棚裏只有一張小竹凳,已經被攤主自己給占用了。

上身是淡青色粗布窄袖短襖,布料粗糙,漿洗得卻很幹凈,下身搭配一條靛藍粗布褶裙,裙擺綴著幾塊顏色相近的補丁,層層疊疊的褶子不太規整。

楚留香心想:“這攤主雖然很窮,但搭配得很協調。”

攤主仰面躺在長凳上,看不清容貌,雙腿交疊,腳上蹬著舊棉靴。

她嘴裏哼著小曲兒;手裏抓著一只螃蟹,時不時掰下一條蟹腿,沈浸在當下這口鮮香裏。

這個人好像很懶。

她已將全副精神全都放在啃螃蟹上,楚留香來了,她也沒有招呼。

別的攤子上雖然生意興隆,這一家卻連一個客人也沒有,生意不好的攤位做出來的東西,通常都不會太好吃的。

優點是很幹凈。

小攤搭了個放柴火鏊子的鍋臺,鏊子被擦得鋥光瓦亮,連木鏟都油亮,擦鍋臺的抹布雪白,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竈角。

竈臺旁邊擺著一碟碟的甜面醬、蔥、葵菜、黃瓜絲、豆腐皮兒。

楚留香嘆了口氣。

雖然知道沒人光顧的攤位,多半都又貴又難吃,可無奈的是,楚留香更中意幹凈又衛生的攤子。

虧待了舌頭vs吃壞了肚子,孰重孰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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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他開口詢問,已有個捏著把灑金折扇的俊俏公子哥停在了攤位前。

來人明明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卻非要打扮成俊俏公子哥的模樣。

女扮男裝的小姑娘站在攤子前,聲音尖嫩道:“餵,你這攤位賣什麽吃食的?”

攤主漫不經心道:“你猜。”

朱珠留意到那個鏊子,追問道:“攤煎餅的?烙攤黃兒?烙饃?”

尤明姜嚼著螃蟹腿兒,沒作聲。

朱珠歪著頭,納悶地眨著大眼睛,“你不說話,別人怎知道這是什麽攤子呀?”

尤明姜似是無奈,幽幽嘆了口氣道:“你就當是攤雞蛋餅的吧。”

“雞蛋餅?一個多少錢啊?”

“每個十五文錢。”說話不冷不熱的,遠沒有其他攤位熱情,跟不愁買賣兒似的。

朱珠一聽這價兒,好家夥,一個雞蛋餅就賣十五文,這不是瞎要價嘛!

可心裏頭又忍不住犯嘀咕,這到底是什麽雞蛋餅啊,敢賣這麽貴?

“來幾個嘗嘗!”

尤明姜下意識反問:“來幾個嘗嘗?”

心裏直犯嘀咕:這人一點兒不覺得貴嗎?

朱珠卻以為她在問數量,想了想道:“要不,來四五個吧。”

尤明姜怔了怔,趕緊編了個借口,好把人打發走,“嘁,這點兒量,我懶得給你做……”

“你,右轉去隔壁的餛飩攤子,那兒的餛飩,保準吃到飽,別在我這裏瞎搗亂了!”

“神經病吧,奸商!”朱珠氣呼呼地走了。

尤明姜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是什麽情況?她在這兒盯梢呢,怎麽一個兩個都來找她買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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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不聲不響地瞧了好一會兒。

他心裏就琢磨開了,這攤主可真有點兒特別,打從一開始就耷拉著眼皮,那口氣冷得能凍死人,“不耐煩”就差沒寫在臉上了。

任誰看了都得說一句:“這態度可真夠瞧的!”

瞧見尤明姜這副做派,楚留香忍不住樂出了聲,眼裏冒出一股子看熱鬧的勁兒。

這越反常,他就越覺得有意思,心裏那股子好奇就像被點著的炮仗,“劈裏啪啦”地往上躥,興致一下子就起來了。

他眼睛微微一瞇,像發現了什麽好玩的,也不管尤明姜樂意不樂意,自個兒從隔壁抄了條板凳,大大咧咧地就坐下了。

楚留香伸手一甩,一錠白花花的銀子就飛了出去,在空中劃了個漂亮的弧線,“當啷”一聲,正落在竈臺上。

他雖說一個字都沒往外蹦,可就這沈甸甸的一錠銀子,已將他的意圖詮釋得清清楚楚。

尤明姜聽到這動靜,眼皮子只是稍微擡了擡,又慢悠悠地閉上了。

那模樣,好像隨時都能睡過去。

“我這攤主手藝可不咋地,備的料也不全乎,缺斤短兩更是常有的事兒……”

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語調拖得老長,透著股子懶洋洋的勁兒,“而且,現在這鏊子‘轉行’嘍!不攤雞蛋餅,改煎魚了!”

楚留香跟沒聽見似的,自個兒念叨著,“魚?你這兒有什麽魚?煎一條。”

尤明姜嘴角微微抽了抽,眼皮都懶得擡,沒好氣地說:“魚都死透腔啦。”

“那螃蟹呢?”他瞅見她正啃著蟹腿呢。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煩躁,機械地把蟹腿從嘴邊拿開,一字一頓地說:“螃蟹也都死光光嘍。”

“那你這攤子,還做什麽旁的吃食麽?”

“還做蟹黃湯包。”

“蟹黃湯包?可這擺著的是攤雞蛋餅的鏊子啊……”

尤明姜不耐煩道:“你都認出這是鏊子了,還在這兒瞎問什麽呢?”

楚留香微笑道:“不追問兩句,又怎麽能吃得上攤主的手藝呢?”

不遠處的高立和小武,臉色齊刷刷變了。

高立手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他緊盯著楚留香,心裏想著這人怎麽蠢成這樣,連這兒是不是攤雞蛋餅的,竟然都分不清楚!

他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差點就要上手揪著這個人問個明白了。

尤明姜暗中擺了擺手,示意高立不要輕舉妄動。她輕輕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你就這麽饞癆,非吃這雞蛋餅不可?”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悠然道:“非吃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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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是……”欠揍!

她剛撐起身子,話還沒說完,正對上了一雙含著笑意的茶色眼眸。剎那間,到嘴邊的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楚留香也怔住了。

她圓潤的臉上塗著斑斕的油彩,襯得那雙杏眼,滴溜溜的,更圓更靈動了。

如果他成親早,自己有個女兒,大抵也是這般狡黠靈動的模樣。

“非吃不可?”她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腔調。

楚留香笑瞇瞇道:“非吃不可。”

“你可別後悔。”她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後悔什麽?”楚留香暗暗皺眉。

尤明姜笑而不語,慢悠悠地站起身,隨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掌。

“沒什麽。”餘光瞥見楚留香疑惑的神色,她笑得愈發燦爛,“就是突然想讓你嘗嘗,什麽叫‘終生難忘’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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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半死不活的火苗兒,舔舐著鏊子邊緣。

尤明姜漫不經心攪著面糊,竹筷在陶碗邊沿敲出清脆的響,蔥花被刀刃碾碎,迸發出一股甜辣氣息,混著豬油在鏊子上炸開的焦香。

她心不在焉地握著醬刷,在面餅上塗抹。

三和樓的飛檐之上,武維揚與雲從龍正在低語,雲從龍偷偷晃了晃小銅鏡,折出來的光斑,精準地落在了樓下的鏊子上。

尤明姜見狀,握著鏟子的手微微一滯。

楚留香摸著鼻尖,湊近一看:“嘶,這雞蛋餅怎麽沒有雞蛋……雞蛋是離家出走了?”

尤明姜假笑一下:“哇,好強的眼力見兒。你不說,我都沒長眼睛呢。”

說完,她冷著臉,捏著雞蛋在竈沿兒清脆一磕,蛋殼在她指尖分開,可蛋液不等她攤開,就像逃兵似的淌到了鍋沿外面。

“嘖!大男人吃什麽路邊攤!”瞪著那個壯烈犧牲的雞蛋,尤明姜埋怨楚留香。

楚留香只有苦笑的份兒。

又打了仨雞蛋,尤明姜終於把金燦燦的蛋黃,精準甩進了面糊裏。

“這雞蛋餅……”

楚留香略一沈吟,手指虛點了下雞蛋餅的邊緣,“唔,這焦黑蜷曲的邊兒,挺像朱耷畫的荷葉……”

朱耷常畫黑色的荷葉。

他在委婉地提醒,她攤的雞蛋餅糊了。

香氣越來越濃了,尤明姜皺著眉,揮舞著鍋鏟:“退退退!你懂什麽雞蛋餅?”

楚留香好奇道:“該起鍋了吧?”

尤明姜不理他。

“繼續下去會不會焦?”

楚留香話音未落,尤明姜鍋鏟一揚,給餅翻了個面,焦黑那面朝上。

她理直氣壯道:“不要指導廚子做菜!你就別挑剔了,這是我獨家創意的雞蛋餅,你可是吃到了珍稀品種。”

楚留香嘴角抽搐,又苦笑連連,權當作是品嘗了一道特色菜吧。

誰讓他不去吃三和樓的“清蒸鰣魚”,卻要來吃小攤呢?

將一言難盡的雞蛋餅盛到盤子裏,尤明姜隨手在上面撒了把蔥花,把盤子往楚留香面前一推,“吶,嘗嘗吧,保證你吃過一次就忘不了。”

盤子裏癱著的那坨焦糊物,被撒上了嫩綠的蔥花,看起來像是大火燒過的荒地上,還殘存著一叢青草,以至於楚留香越看越覺得,很有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錯覺。

楚留香:“……”

他摸了摸鼻子,苦笑道:“這一定就是傳說裏的形散神不散吧。”

“散不了的,焦脆,很結實。”

尤明姜“哢嚓”咬了口蟹腿,對楚留香粲然一笑,滿臉的油彩看起來有些喜感。

楚留香猶豫一會兒,還是硬著頭皮,半信半疑地夾起一塊放入口中。

眼前這份食物,賣相著實有些糟糕。

雞蛋餅的邊緣焦糊,顏色暗沈,歪歪扭扭地堆在盤子裏,但雞蛋的焦香,混著面餅的麥香,竟勾得人食指大動。

是錯覺吧……

他剛咬下一口,閣樓上忽掠過一線銀芒。

·

是雲從龍袖口裏暗藏的小銅鏡在折光。

那光斑掠過了尤明姜的眉心。

尤明姜突然擡眼,她指尖還沾著面粉,卻已扣住案板下的機栝。

破風聲起於瞬息。

旋身時,一支箭已咬在弦上,三鈞弓滿如圓月。

箭矢擦著楚留香的衣袖疾射而出,帶起的勁風,一下子將竈臺上的蔥花卷飛!

楚留香知道這一箭的兇險,下意識地掠了出去,正想出手攔截,那邊高立也開始行動,放出馬車來將楚留香隔斷。

小武緊跟著他身後,手中劍輕巧而鋒利,劍光如雪,長虹般劈下。

楚留香身形被馬車阻隔,卻絲毫不亂。

他腳尖輕點,借助馬車的阻擋,一瞬間側身,避開小武淩厲的劍招,同時左手化掌,掌心內扣,帶著一股暗勁猛地拍向馬車。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車廂被這掌力震得橫移數尺,車輪在地面擦出刺耳聲響,揚起一片塵土。

借著這股塵土的掩護,楚留香瞬間欺近小武身前。

他二指並攏作劍,直刺小武握劍的手腕,逼得小武不得不回劍防守。

小武應變也快,手腕一轉,劍身劃出一道弧線,擋下楚留香這淩厲一指。

楚留香卻不給他喘息機會,順勢欺身,一個旋身踢腿,帶著呼呼風聲,直逼小武胸口。

小武連忙舉劍抵擋,“砰”的一聲,劍被踢得彎曲,小武也被震得連連後退。

在這電光火石之間,楚留香已突破小武的阻攔,身形越過他,朝著尤明姜疾奔而去。

尤明姜松開手指,弓弦猛地一放!

箭矢沖向目標!

·

弦鳴破空之際,楚留香掌風已至。

箭矢沒入血肉的悶響,與慘呼同時炸開。

伴隨著一聲“嘭”的巨響,武維揚像斷了線的風箏般,直直地從樓上重重跌落在地。

尖嚎聲亂作一團,底下來來往往的行人,個個兒面露驚恐,四散退避。

這時候,第二支箭已搭上弓弦。

一箭得手,尤明姜正待補射第二箭,楚留香反手將暗袖裏的香粉,兜頭向她撒了過去。

聞得粉霧裏帶著淡淡的香氣,意識到這人要多管閑事了,尤明姜咬了咬牙,不得不撤。

她反手擲出一把竹筷,攪亂視線。

緊接著飛身上馬,俯身貼住馬頸,還不忘沖著兩個同夥兒吆喝:“撤!分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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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立已掠上屋脊。

他對這邊的地形非常熟悉,幾個飛躍,人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蹤影全無。

見尤明姜搶占了一匹好馬,小武飛身淩空躍起,穩穩地坐在了尤明姜的身後。

尤明姜心頭一驚,出於本能,猛地回身就是一記肘擊,可對方反應也不慢,眼疾手快間,手臂一擡,就穩穩將這淩厲一擊擋下。

她厲聲呵斥:“你想幹什麽?”

小武哪兒有閑心解釋,伸手搶奪韁繩,雙腿猛地一夾馬腹,叫嚷道:“都這時候了,還能幹什麽?別問這些廢話了!”

尤明姜渾身不自在。

她不喜歡陌生人緊貼在自己身後,畢竟周身幾處致命要害,暴露在對方眼皮底下。

尤明姜狠扯了下韁繩,卻發現小武的手死死扯著另一端,怎麽甩都甩不開。

別無他法,脫身才是頭等大事。

只能暫且帶上這個不請自來的麻煩。

沒時間爭吵或質問,尤明姜催馬狂奔,馬蹄聲驟起,一下子消失在街道盡頭。

楚留香蹲下來,手指搭上武維揚的脈搏。

斷氣了。

他面色一沈,轉瞬飛身跨上駿馬,揚鞭催馬,朝著刺客逃竄的方向追去。

一定要追上這些刺客。

特別是那個塗著滿臉油彩、一箭射死武維揚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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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朦朧。

小武一向對自身輕功頗為自負。

可碰上那個沒眼力見的男人,他才見識到什麽是真正的輕功高手。

造詣之高,說是獨步武林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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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明姜伏在馬背上,大口喘著粗氣。

這一路拼命撒開蹄子狂奔,□□的馬累得口吐白沫,得虧來到一個轉彎處,才總算勉強和那個男人拉開了些許距離。

滿頭細密的汗珠子,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沾在細碎的鬢發上,涼津津的。

臉上的油彩早已花掉,發絲淩亂地散開了,她喃喃道:“可算擺脫了!”

其實,她也曾腦子一熱想過,即便停下來,這男人又能拿他們怎麽樣?

二人聯手對付那個男人,未必不是對手。

但到了最後,二人還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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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互相看了一眼,悄悄打量著對方,冷不丁對上眼神,又不約而同地挪開視線。

沒有人說話。

因為互相看不上眼。

兩人都暗自揣度:這般年紀輕輕,卻在青龍會裏幹些喪盡天良的勾當……

不是家教的缺失,就是生來骨子裏就帶著惡,是徹頭徹尾的混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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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明姜翻身下馬,沿著河道踱步前行。

小武望著四周,不知該去往何處。鬼使神差地,他牽著馬,默默跟在了她身後。

尤明姜放慢腳步,始終小心地不把後背暴露給小武這個陌生人。

兩人就這麽慢慢地走著。

不知過了多久,尤明姜終於開口:“你沒地方可去嗎?為什麽一直跟著我?”

小武斜眼瞟了瞟她,突然冷笑一聲:“難道你就有地方可去?”

尤明姜撇了撇嘴,滿臉嫌棄:“我懶得跟你這種一掌被人拍飛的廢物,多說什麽廢話。”

小武不服氣道:“我本來不會輸給那個男人,只是想放武維揚一條生路罷了。你跟武維揚有什麽深仇大恨?殺他的時候怎麽那麽幹脆,是為了錢?”

尤明姜有些疑惑,反問:“你不想殺他?”

小武嘆了口氣:“我跟他無冤無仇,為什麽要殺?武維揚可是長江水運的壓艙石,他這一死……”

小武神色黯然,沒有繼續說下去。

尤明姜卻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小武。

這廝相貌討喜,正值青春年華,一身武功著實不賴,說話還透著幾分見識與良知。

她心想:多好的苗子,怎麽就走上了殺手這條歧途,實在是可惜。

尤明姜覺得自己一直保持著警醒,沒徹底喪失人性、走上萬劫不覆的路。

但青龍會的殺手生涯,那些深入骨髓的習慣,還是時不時冒出來影響她。

小武本質不壞,不是那種死不悔改的人。

念及此,尤明姜決定拉這年輕人一把。

“你這人真是奇怪,青龍會容不得你有半分選擇的餘地。既 然不想殺人,當初為什麽要加入呢?”

尤明姜盯著小武,繼續說道:“在那種地方待久了,遲早會變得不人不鬼。你難道就沒想過這些嗎?”

當年,方龍香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打包票:“青龍會要對付的,盡是些作惡多端、魚肉百姓的狗官奸臣,絕不牽涉無辜!”

尤明姜信了。

可後來才發現,這全是騙人的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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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的確有難言之隱。

他可不只是個普普通通的青龍會殺手,還是孔雀山莊的少莊主秋鳳梧。

為什麽要加入青龍會呢?

這背後藏著一個絕不能被外人知道的大秘密,也是孔雀山莊前所未有的大危機。

孔雀山莊能在江湖上威風幾百年,靠的就是孔雀翎的威懾力。

可誰能想到,真正的孔雀翎早就丟了。

山莊沒了這核心依仗,一旦秘密傳出去,那就是滅頂之災。

秋鳳梧身為少莊主,雖說他也明白,光靠一件厲害的武器撐門面,早晚會走下坡路……

可沒想到這天來得這麽快。

現在他必須拼命磨練自己,不管是武功、謀略,還是人脈、威望,都得做到頂尖,成為孔雀山莊新的“孔雀翎”,才能重振山莊!

再說這青龍會,在江湖裏可是個了不得的隱秘大組織,眼線眾多,消息靈通得很。

這些年,秋鳳梧一心想找回孔雀翎,東打聽西打聽,隱約聽說這寶貝落到了蝙蝠島。

一聽到這消息,他心裏火燒火燎的。

可幹著急沒辦法,他壓根兒就沒有上蝙蝠島的請柬。

江湖上有請柬的人,也不會到處嚷嚷自己有這東西。

沒辦法,他只能老老實實扮成小武,一邊借著青龍會的情報網留意消息,一邊抓緊時間提升自己,盼著能快點夠上蝙蝠島的門檻。

秋鳳梧哪兒知道,眼前這姑娘的手裏,就有蝙蝠島的請柬!要是曉得,他肯定死皮賴臉地求她,帶著自己一起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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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明姜審視著眼前的少年。

小武心裏沈甸甸的,長嘆一口氣:“那你呢?打算回去找西門玉領賞?”

尤明姜神色淡淡,仿佛談及的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回什麽回,直接提桶跑路唄。”

在青龍會,殺人前會先給一部分酬金,等事成之後才結清尾款。

小武詫異道:“提桶跑路?”

尤明姜輕聲道:“你想聽我說個秘密麽?”

小武道:“聽了會死嗎?”

“沒錯,聽完了,你就得跟我一樣做個亡命之徒,被青龍會追殺到天涯海角。”

小武皺著眉頭,脫口而出:“你要叛逃?”

尤明姜雙手抱胸,輕嗤道:“叛逃?老黃歷了!從前七月十五分舵的老大,不是西門玉……叫什麽來著,我記不太清了。”

小武恍然大悟:“你就是崖州分舵的……”

尤明姜皺了皺眉,豎起手指抵在唇邊。

小武很識趣,閉上了嘴。

可一想到武維揚的死,心裏就像被什麽東西揪住,忍不住又問:“既然要走,那你又何必回來?還替青龍會幹這殺人的勾當?”

“因為那是假的武維揚,是個冒牌貨。”

“假的武維揚?!”小武瞪大了眼睛,聲音都拔高了八度,“你怎麽知道的?”

尤明姜舔了舔嘴唇:“也就比你早個兩三天,不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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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任務,是她與雲從龍達成的協作。

雲從龍和武維揚本是至交好友。

察覺摯友被蝙蝠島的人暗中替換,身邊被安插諸多眼線的雲從龍,經過反覆思量,終於向尤明姜遞上投名狀。

武維揚的心願,是守住武維揚在長江流域打下的基業,將“神龍”與“鳳尾”合二為一。

雲從龍自然要幫好友完成遺願。

待他騰出手,便會傾盡全力肅清幫派裏來自蝙蝠島的內奸。

在尤明姜看來,但凡能給青龍會添堵的事兒,她都樂意摻和。

以長江水運作餌,正是一出驅虎吞狼的好戲。

要是蝙蝠島真有能耐,大可以找一找青龍會的麻煩。

狗咬狗,一嘴毛。

不過,這種把戲終究瞞不住青龍會太久。

所以,拿了錢卻不辦事的尤明姜,還有任務失敗的高立和小武,叛逃只是遲早的事。

青龍會對待叛徒,向來絕不姑息。

那些脫離組織後還活得自在的叛徒,在青龍會眼中,就是眼中釘、肉中刺,不除不快。

青龍會高層覺得,這種叛徒的存在,就像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會給其他人一個傳遞危險信號:脫離青龍會也能活得有滋有味。

這還得了?

這會嚴重動搖組織的穩定,讓殺手們心生異志,不再老老實實聽組織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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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忽然笑出聲來,看向尤明姜的目光很覆雜,“那我也告訴你個秘密。”

平時的他話可不多,今天也不知怎麽了。或許是因為尤明姜是個姑娘,讓他覺得沒那麽多防備;又或許是自己一個人憋悶太久,實在太需要找個人說說話了。

尤明姜安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我不是什麽殺手,我是孔雀山莊的少莊主。”說完,小武刻意停頓了一下。

按照常理,他以為尤明姜聽到這句話,會嘲笑他做什麽春秋大夢。沒想到,尤明姜若有所思道:“少莊主的意思是,日後孔雀山莊的一切都歸你所有?”

小武微微一訝,不過還是點了點頭,肯定道:“沒錯,孔雀山莊遲早都是我的。”

尤明姜一聽,拍手大笑起來:“太好了!”

小武道:“好什麽?”

尤明姜笑道:“既然咱們互通了秘密,以後就是朋友了。”

小武皺皺著眉頭:“你該不會是因為我的身份,才決定和我做朋友了吧?”

尤明姜點了點頭:“是,你不是個殺手,我就可以跟你做朋友。”

小武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因為我孔雀山莊少莊主的身份?”

“那有什麽要緊的?我又不會歧視你。”尤明姜笑瞇瞇地說道,“不過,我有個不情之請,你想不想聽聽?”

小武挑了挑眉,應了一聲:“哦?”

尤明姜兩眼放光,說道:“改天能不能把孔雀翎借給我用用?我保證,用完一定還你。”

小武先是一楞,緊接著哈哈大笑,直笑得彎下了腰,可那笑容裏卻透著一絲苦澀,像是藏著許多難以言說的苦衷。

尤明姜滿心疑惑,追問道:“不可以嗎?”

小武好不容易止住笑,神色莫名地回了一句:“如果你足夠幸運的話。”

足夠幸運能等到他將孔雀翎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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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明姜也沒多糾結,話題一轉:“剛才窮追不舍的那個男人是誰啊?”

小武瞥了她一眼,反問道:“你不知道他是誰?”

尤明姜搖了搖頭,認真回憶道:“我只聞到他身上香噴噴的,看他油頭粉面,還拿著盒香粉,猜他可能是個唱戲的。但他武功又很高強,尤其是輕功,厲害得很。”

她要麽是真遲鈍,要麽就是裝遲鈍。

都描述得這麽詳細了,怎麽會猜不到那人是誰呢?

小武長長地嘆息一聲,沖她揚了揚手,轉身便走,留下一句:“自求多福。”

可剛走了兩三步,小武突然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其實我剛才對你撒了個謊。我不是故意輸給那個男人的,我是真的打不過他。他從未敗過,不只是我,整個江湖恐怕都沒人能殺得了他。”

顯然,小武已經猜到,追蹤他們的正是大名鼎鼎的楚留香。

尤明姜笑了笑,神色變得認真起來,看向小武說道:“你才該好自為之,青龍會本就不是個值得長久待下去的地方。要是你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我勸你盡早離開。”

小武問道:“為什麽?”

尤明姜淡淡道:“因為我遲早會把它夷為平地。”

他最好是趁早叛逃青龍會。

否則,下次再碰面,恐怕就要站在對立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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