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廢稿 廢稿

關燈
第33章 廢稿 廢稿

“吉屋招——租。”

手指碾平了翹邊兒的紅裱紙, 她雙手撐著膝蓋,湊到一間泥坯房的木板門前,費力地辨認紙上的字跡。可她越往前湊,空氣中飄來的食物香氣就越發濃郁。

尤明姜咽了咽口水, 要是房東的廚藝穩定, 她租了房子以後, 就算多添一些錢充作夥食費,也是願意的。

這樣一來, 三餐不是省了大事兒?

可是這張招租的紅裱紙,看樣子大約貼了不短的日子。風吹日曬之下,甭說濃墨寫的字跡已經模糊,連紅裱紙本身都褪了色……這房子, 怕不是早就租出去了?

正糾結要不要敲門,一只蒼白修長的手突然越過她的臉,在木門上“叩叩叩”敲了三下。

嗯?尤明姜直起腰,轉過臉來,神色裏帶著幾分訝異。

借著門縫透出來的微光,她終於瞧清楚了眼前的黑衣少年。少年手裏握著一柄通身漆黑的刀, 漆黑的頭發垂落肩頭,臉龐蒼白,唇色也淡淡的,有種幹凈清冽的氣質。

尤明姜的註意力卻跑偏了。

通體漆黑?她偷瞄了兩眼他的刀, 心裏暗道:這把刀倒確實特別。

興許是她的眼神太熱烈,黑衣少年瞥了她一眼,不自在地握緊了刀柄,他垂下眼,懨懨地盯著自己的腳, 本能地抗拒著她的目光。

他不喜歡旁人看他的刀。

這把刀,藏著他十八年來的深仇與血淚。每一道目光落在刀上,都像在撕扯他不願示人的傷疤,所以他抗拒。

.

就在這時,屋內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誰呀?”

尤明姜趕緊應道:“是我,來租房子的!”

“哦,租客呀……就來,就來。”

屋裏隨即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碗筷碰撞、桌椅挪動的聲音。

想來主人家正在收拾,許是年紀大了,動作透著幾分遲緩。尤明姜耐著性子等,沒半點催促的意思。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黑衣少年,目光先落在他過分蒼白的臉上,又掃過他沒血色的嘴唇,眉頭輕輕皺了皺。她從竹編藥簍裏摸出幾塊飴糖,攤在掌心,輕輕遞到少年眼前。

尤明姜顛了顛手,先挑出一塊兒塞進自己嘴裏,才開口搭話:

“你也是來租房子的吧?趕早不如趕巧,喏,飴糖,你也嘗一塊兒唄?”

傅紅雪猛地一怔,頭垂得更低,目光落在她掌心裏那幾塊兒飴糖上。

他舔了舔嘴唇,喉結悄悄滾了滾,手指在身側蜷了蜷,終究還是沒敢伸出手去接。

“你認識我?”他說話慢吞吞的,好像經過一番糾結的心理鬥爭,才勉強擠出這幾個字。

“不認識。”尤明姜答得幹脆。

“那為什麽要請我吃糖?”他追問。

尤明姜楞了一下,下意識“嗯?”了一聲。

她倒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傅紅雪沒再說話,只抿緊了唇,下頜線繃得筆直。他自己沒察覺,每當認定說錯了話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做這些局促的小動作。

忽聽尤明姜笑出聲,帶著點打趣的意味:“瞧你年紀輕輕,想法倒老氣橫秋的!”

她頓了頓,又彎著眼睛補充:“相請不如偶遇,我請你吃塊糖,又不是要做什麽,有什麽不可以的?”末了還添了句,“再說,適當吃點糖,能緩解乏力心慌,對你沒壞處。”

這話倒不是隨口說的。

尤明姜瞧他面無血色,嘴唇發白,一副氣血不足的模樣兒……整個人像朵失了水分的山茶花,連鮮活氣兒都弱了幾分。

陌生人突如其來的溫情,讓傅紅雪晃了晃神,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茫然。

但不過一瞬,他便回過神,依舊垂著眼,輕輕搖了搖頭:“不必。”

他神情淡漠,眼睛裏卻藏著化不開的悲愴。為了那樁深埋心底的仇怨,他已足足準備十八年。大仇一日未報,他就一日不能享樂,一日不敢有絲毫的松懈。

察覺到他的抵觸,尤明姜楞了下,心裏暗忖:是不是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她沒再多想,收回手,也不追問他拒人的緣由,徑直把飴糖塞回竹編藥簍裏。

嗐,不強求。

.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只聽“哢嚓”一聲,老婆婆慢吞吞地拆下一塊門板,燭光立刻從門縫裏傾瀉出來。

夜風吹起尤明姜的皂紗,燭光照亮她的臉,蒙眼的黑綢帶格外醒目。

……瞎子?

傅紅雪楞在原地。原來眼前這人,竟然是個不能視物的瞎子?

只瞧她行走無礙,說話也滿是陽光氣,他一直當她是個健全人。能這般自如,想必是長年累月練了聽聲辨位,才練出的本事。

呆呆望著年輕人臉上的黑綢帶,傅紅雪抿緊了唇,心底的愧疚翻湧上來,又濃又沈。

方才她遞糖的時候,態度那麽溫善,說不定是攢了滿心的勇氣才主動開口,他卻冷冰冰一句拒絕,兜頭澆了人家一瓢冷水……

他忍不住在心裏質問自己:“為什麽要辜負一個殘疾人的善意?!”

聯想到自己的身世,傅紅雪心裏像被針紮似的疼。他太清楚被冷落、被辜負的滋味。

可偏偏,他又把這份難受加給了別人。

就算是無心的,這份拒絕對主動示好的她來說,也是實打實的傷害!

尤明姜一擡頭,恰好撞見黑衣少年垂著眼,狹長的眼尾竟泛著點紅,肩也垮了。

嗯?這是怎麽了?

她沒多想,關切道:“……你還好麽?”一晚上說了兩遍,問候的話語已是駕輕就熟了。

傅紅雪沒說話,只擡眼望著她,方才眼底濃得化不開的郁色,竟悄悄淡了幾分,只是那目光落在她臉上時,仍帶著點沒散的覆雜。

尤明姜一臉茫然,暗忖道:這人怎麽突然又不說話了?

她張了張嘴,一時也想不出該說什麽,只好就這麽迎著他的目光。

兩人之間沒了聲響,連夜風都似停了,氣氛漸漸變得有些微妙的滯澀。

·

就在這時,另一塊門板終於被卸了下來。

老太婆從門裏探出半邊身子,不著痕跡地打量著二人,好半晌,才露了笑臉,開口道:“燈花爆,貴客到。裏屋還空著一間,你們進來瞧瞧吧。”

傅紅雪跨進門檻,腳步頓了頓,又折了回來。他蒼白的臉上浮出一抹歉色,故意踢了踢門檻,弄出點兒動靜。

“小心。”他溫聲開口,側身讓開,示意這個蒙著黑綢的人先進屋。

聽到傅紅雪的提醒,尤明姜倒沒多想,只當是彼此混了個眼熟,他總算不那麽排斥自己了,淡笑道:“多謝啦。”

說完,她穩穩跨過門檻,沒露半分滯澀。

全然沒察覺,身後黑衣少年望著她“平穩”的背影,眼底那抹歉色又深了些,只當自己這聲提醒算是補了先前的唐突。

.

裏屋不怎麽大,轉悠不開三個人。

三人商量了幾句,尤明姜走在前面,老太婆跟在她身後,傅紅雪則握刀守在門口。

心裏雖已做好了準備,可親眼看到了住處的環境,還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清油燈搖著一線昏黃,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屋裏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方桌,夯土墻糊著草泥,墻根兒砌了土炕,炕上只墊張黑得發亮的葦席,炕邊立著個與人齊高的衣櫃。藏在炕底的痰盂裏,隱隱飄出了尿騷氣。

尤明姜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掃過每一處細節,眉頭微微皺起,這屋子滂臭滂臭的,這味兒熏得她想流眼淚,可怎麽住人啊!

她直言問道:“這屋子一直這麽臭?”

老太婆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松展開,笑著打圓場:“哎呀,上一位房客走得匆忙,還沒來得及拾掇,等拾掇幹凈就沒味了……”

在兩個租客之中,她比較中意這個蒙眼青年,渾身都洋溢著一股生氣,沒有手持兇器,看起來危險程度比較低。

不像另一個……

老太婆偷偷瞟了眼黑衣少年,暗暗撇了撇嘴。自己看人的眼光一向準,這人臉白得像個癆病鬼,走路還一瘸一拐,尤其是那柄黑刀,透著股說不出的晦氣……

這可不是一般的晦氣,是真晦氣透了。

老太婆這心思,傅紅雪不知道,也懶得知道。他神色沈滯,默默垂眼,望著手裏的刀。

對無關緊要的人,他向來情緒淡漠,懶得計較什麽得失。

尤明姜卻恰恰相反。

她向來不願把別人當傻子騙,也不喜歡被人當傻子糊弄。

這屋子要是真能拾掇幹凈,倒也不是不能勉強住;好歹這老太婆能煮出噴香的飯菜,至少住這兒不用愁三餐。

租就租吧,這種小破屋的房錢,想來花不了幾個錢兒。

尤明姜捏了捏鼻梁,嘆了口氣,問道:“婆婆,這房錢怎麽算?”

“這個嘛……”

見尤明姜穿的是雪綢袍子,腳蹬麂皮絨厚底靴,還背著竹編藥簍,看著不像是窮酸,最妙的是她蒙著眼,瞧著像是個看不見的瞎子。老太婆搓著手,臉上依舊堆著笑:“不貴不貴,住宿包三餐,每月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算哪門子便宜?”

尤明姜皺緊眉頭。她可不是不谙世事的生瓜蛋子,連物價都不懂。野生柴胡也算是稀罕藥材,一兩銀子能買二十六斤,十兩就是將近三百斤,熬的藥湯夠這老婆子喝到爛了!

她原先說話還客客氣氣的,可瞅著這老太婆實在不地道,嘴一張就敢獅子大開口,她也沒心思再溫溫柔柔說人話了。

尤明姜臉一冷,直截了當道:“老太婆,你這是敲竹杠呢!”

傅紅雪跟沒聽見兩人爭執似的,自顧走到炕邊,伸手摸了摸葦席。

入手潮黏,他眉尖幾不可察地皺了下。

“你這後生怎麽說話呢!忒難聽了!”老太婆臉上的笑掛不住,半哄半辯道,“怎麽能叫敲竹杠?我這房錢已經夠便宜了,整個邊城,你再找不出第二家這麽實惠的!”

“你家這狗窩是鑲了金,還是砌了銀?張口就敢要十兩銀子!”尤明姜毫不客氣地回懟。

“……到底租不租?”老太婆攥緊了衣角,強壓著火氣。要不是瞧著尤明姜像塊能宰的肥肉,她才懶得在這兒費口舌。

“不租。”尤明姜瞥她一眼,語氣幹脆,“我額頭上又沒烙著‘冤大頭’倆字。”

“不租還敢在這兒充大爺?”老太婆徹底耷拉下臉,伸手就想推尤明姜,“滾滾滾!”

“這年頭不想被宰,倒成了罪過?”

尤明姜不慌不忙,腳尖輕輕一點地面,人已經閃到了一旁,“不勞費心,我肯定找得到更好的地兒。你還是多拜拜佛,祈禱往後遇見的都是願意被宰的,好湊夠棺材本兒!”

.

眼看兩人要鬧將起來,黑衣少年突然開口,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我住三個月。”

那是一錠五十兩的紋銀。

沈甸甸的,晃得人眼暈。

“五……五十兩?”

老太婆雙手搶過銀子,指腹飛快摩挲著,兩眼亮得像要冒光,哪還顧得上攆人?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嘴也合不攏。

她再瞧傅紅雪,只覺得怎麽看怎麽順眼。

他哪兒是什麽晦氣煞星,分明是出手闊綽的活菩薩!

不像有的人……

老太婆眼角斜睨了尤明姜一眼,暗暗撇撇嘴,又轉回頭對著傅紅雪賠笑:“還多了二十兩呢。”

傅紅雪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一旁的尤明姜,眼底沒什麽波瀾。

邊城是片私人占著的綠洲,靠著萬馬堂的馬場,早被馬空群劃進了自己的地盤。夜裏巡邏的全是他的人,尤明姜蒙著眼,看著像個瞎子,萬一撞上巡邏的,少不了麻煩。這會兒多墊點房錢,也算免得後續生事。

老太婆湊到門邊,小聲嘀咕:“不租還賴著不走,凈想占便宜……”

這嘀咕聲不大,卻清清楚楚落進了尤明姜耳朵裏。她深吸一口氣,沖傅紅雪點了點頭,語氣坦然:“不妨事,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說罷揮揮手,走出屋子時,擡手“嘭”地捶了門板一拳,大笑著揚長而去。

“小兔崽子!”老太婆臉漲得鐵青,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可轉頭看見傅紅雪,又立刻換上笑臉,眼巴巴地問:“多出來的二十兩……”

“留著給你買棺材。”傅紅雪沒看她,回身關門,“哢嗒”一聲落了門閂。

·

.

深夜,月光灑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

尤明姜走在巷子裏,腳尖踢著路邊的碎石子,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回想。

嘶,方才那黑衣少年,話裏是不是藏著弦外之音?難不成是想幫她墊一墊房錢?

突然,耳邊傳來極輕的“吧嗒”聲,像只貓踩在屋檐上,輕得幾乎要融進夜色裏。

刀光剛晃到眼邊,尤明姜已反手摸出了虎撐。

一夥兒手持長刀的蒙面刺客,從巷角的陰影裏悄無聲息地鉆了出來,截住她的去路。

他們把尤明姜圍在中間,緩緩地收攏了包圍圈。

尤明姜輕嘆了口氣:“我只是個江湖鈴醫,諸位怕是認錯人了。”

領頭的刺客搖了搖頭,沈聲道:“沒認錯,你是昔日崖州分舵的尤舵主。”

“看來是老冤家找上門了。”尤明姜臉一冷,掂了掂手中的虎撐,皮笑肉不笑道,“想殺我,就憑你們幾個?”

領頭的刺客沒說話,只掃了眼她手裏的虎撐,指節一緊,牢牢握住了長刀。

未戰先怯,便是先輸了半分。

就在這一瞬,那柄其貌不揚的虎撐,竟在月下泛出奇異的光!

尤明姜手腕一翻,朝著刺客劈了過去!

……

夜風中飄著淡淡的血腥氣,地上的血水蜿蜒開,像一條暗紅的小溪。

小巷裏橫七豎八躺著屍體,個個眼睛圓睜,臉上全是沒散的恐懼與震驚。

刺客頭領見勢頭不對,連滾帶爬地撐起身,跌跌撞撞往巷外逃。

“哼!”尤明姜冷笑,心裏暗忖:想跑?跑得了嗎?跑回幕後主使那兒報信?

念頭剛落,她手裏握著虎撐,腳下一蹬騰身躍上屋頂,緊緊跟在刺客身後。

.

夜色濃。

傅紅雪垂著眼,用抹布一點點擦去葦席上的濕黏,忽聽得屋頂傳來一聲“哢嚓”輕響,他的動作頓了頓。

泥坯屋一排排立著,屋頂鋪著的瓦片又老又脆,稍不留神就可能碎裂。

尤明姜身法輕盈,腳尖輕點瓦片,緊緊跟在那名受了重傷的刺客頭領身後。

無論刺客頭領怎麽逃,都甩不掉尤明姜。

他慌了神,連翻數個屋脊,最後跌跌撞撞逃進一條瞧著眼熟的暗巷。

尤明姜越追越近,忽然皺起眉。

欸?這暗巷,不就是她先前找屋子時路過的那條麽?

月光灑在偏僻的暗巷裏,一道碧幽幽的光突然射來,“嗖”地一下沒入刺客頭領體內。

“呃!”刺客頭領慘叫出聲,腳下忽然一空,屋頂的瓦片“嘩啦”塌了一塊!

尤明姜見勢不妙,忙伸手去撈,卻撲了個空,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砸穿屋頂,墜了下去。

刺客頭領掉進屋裏,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七竅流血沒了氣。

微涼的夜風從頭頂吹過。

傅紅雪正站在窟窿底下,一擡頭,就瞧見了手握虎撐的尤明姜。對方趴在屋頂的窟窿邊,還維持著伸長胳膊的姿勢。

隔著坍塌出的巨大窟窿,兩人面面相覷。

“打擾了。”尤明姜訕訕笑了笑,從窟窿裏跳了下來。

她蹲下身,在刺客頭領的頭上細細摸索,最後在他眉心處摸到一根針。

針尖泛著碧幽幽的寒光……

這刺客分明是被人滅了口,難道幕後兇手就在邊城裏?

尤明姜不禁陷入了沈思。

·

尤明姜剛從屍體眉心拔出毒針,一旁的傅紅雪突然彎下腰,忍不住幹嘔起來。

他明知自己是來尋仇的,可親眼見一條鮮活性命死得慘烈,心裏還是受了極大沖擊。

傅紅雪情緒起伏劇烈,呼吸急促得像要斷氣。

見傅紅雪身子發顫,尤明姜吃了一驚,忙上前道:“你別激動!”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不斷冒出,浸濕了衣衫,喉嚨裏還發出“咕嚕咕嚕”的怪響。突然,傅紅雪直挺挺倒了下去!

他在地上縮成一團,腮幫子鼓脹著,起初嘴角只淌下一縷白沫,轉眼間就變成濃白的泡沫,打濕了衣領,又順著脖頸流到地上。

尤明姜徹底怔住了。

她壓根沒料到,傅紅雪會被這場面刺激得發了病。

·

這個少年患了癲癇。

也就是俗話說的“羊癲瘋”。

·

傅紅雪把拳頭塞進嘴裏,狠狠咬下去,殷紅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他臉色慘白,白得像掛在靈前的喪幡,每吸一口氣,都重得像要把肺撕裂開。

整個屋子裏充斥著他沈重的喘息,和牙齒咬在拳頭上的“咯咯”聲。

尤明姜實在看不下去,戴上醫用丁.腈手套,快步蹲下身子,一手托住傅紅雪的下巴,另一手用巧勁兒,掰開他緊咬的拳頭,拳頭上的血正汩汩往外滲。她掏出雪白紗布給他包紮好,剛要順手將他的頭偏向一側,傅紅雪卻突然攢足全身力氣,一把將她甩了過去。

“滾,你滾,別碰我——”

傅紅雪蜷縮著,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嘶吼,像是困獸絕望的掙紮。

這病就像個看不見的惡鬼,從小到大纏在他的身上,每次受了刺激,大為激動時,這病就會發作,然後撕碎他的尊嚴,讓他像個瀕死的騾馬一樣口吐白沫。

如果被別人看到他這副樣子,比殺了他還難受。

即便是個瞎子也不行。

·

尤明姜穩住身形,再度蹲在了黑衣少年的身旁,並沒有生他的氣。

她深知,這孩子不僅是身體上的痛苦,更是尊嚴被病痛踐踏後的崩潰。

癲癇發作時,往嘴裏塞紗布和強行按壓四肢,這兩種做法都是大忌。

尤其是塞紗布的做法,防不住患者咬傷舌頭,還可能堵塞呼吸道,釀成大禍。

她輕輕嘆了口氣,只是靜靜地蹲在旁邊,握住他的手,觀察著他的呼吸和心跳。

·

不知過了多久,傅紅雪的力氣漸漸耗盡,手緩緩滑落。

他的呼吸依舊急促紊亂,每一次吐息都伴隨著痛苦的抽搐。

輕輕將他扶起,尤明姜沒有強行按壓他,任由他像個孩子一樣蜷縮成一團。手緩緩擡起,輕輕搭在傅紅雪發頂,指尖溫柔地在他發絲間穿梭。

每一次觸摸,都輕得像在觸碰一只脆弱的蝶。

尤明姜一邊摩挲他的頭發,一邊輕輕哼唱:“①月兒明,風兒輕,樹葉兒遮窗欞,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弦兒聲……”

傅紅雪的意識在混沌中沈浮,這聲音仿若梵音,絲絲縷縷滲進他的感知裏。

他的眉頭仍微微蹙著,但臉上的痛苦卻漸漸褪去了,原本急促紊亂的呼吸,也慢慢有了平緩的節奏。

傅紅雪微微睜開眼,幹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麽,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似是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尤明姜輕聲道:“你別說話,好好歇著。”

可他喘著粗氣,硬生生擠出了一句:“你……你不是瞎子?”

.

尤明姜怔了怔,過了片刻才後知後覺。

他怕是誤會了。

她沒多解釋,擡手捏住黑綢帶邊緣,指尖輕輕一扯,綢帶便從臉上滑了下來。

眼尾狹長,微微上挑,眼眸亮得像浸了月光,澄澈又清明……

這絕不是瞎子能有的眼睛。

.

-----------------------

作者有話說:[好運蓮蓮]歌詞引用①:東北民歌《搖籃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