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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撥霞供 [新]一葉浮萍歸大海,為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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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撥霞供 [新]一葉浮萍歸大海,為人何……

天光大亮。

遲遲不見她二人下樓用餐, 又聽得樓上傳來壓抑的哭聲,尤明姜心下一沈,推門進去。

海紅珠獨自跪在床沿,頭深深埋在被褥裏, 只有肩膀一聳一聳地動著。

尤明姜怔在門口:“萍姑呢?怎麽只剩你一個?這是……”

聽見聲音, 海紅珠猛地擡起頭來。

她不等尤明姜問完, 便指著地上那片模糊的字跡,嘶啞道:“她走了!她嫌你給不了前程, 投奔移花宮去過好日子了!她還讓你勿念,讓你不要去礙著她飛上枝頭當鳳凰!尤姐姐,你難道看不明白嗎?”

尤明姜一時懵住了,竟接不上話。

海紅珠說完了, 胸口劇烈起伏,眼眶裏迅速蓄滿了淚。

她定定地望著尤明姜,嘴唇哆嗦著,抽噎了半晌,“哇”地一聲撲進尤明姜懷裏!

“對不起,尤姐姐……”她把臉深深埋著, 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我不是故意沖你發脾氣的……原諒我……”

尤明姜輕輕摟住她不斷顫抖的肩膀,聲音溫柔而堅定:“傻孩子, 尤姐姐怎麽舍得怪你呢?不哭了,再哭臉就要哭花了。”

海紅珠的眼淚決了堤,她靠在尤明姜肩頭,淚水迅速浸濕了衣衫。

尤明姜輕輕撫摸著她的頭,從斷斷續續的敘述裏, 拼湊出了鐵萍姑離開的經過。

“都怪我!鐵萍姑走了,昨晚就是我跟她說移花宮在招收女弟子的……”海紅珠一邊說,一邊捶打自己的頭,說到激動處,竟擡手要打自己耳光,“都是我多嘴,都是我的錯!”

尤明姜趕緊抓住她的手腕,不讓她傷著自己,然後慢慢蹲下身,單膝虛跪在地,視線與海紅珠垂淚的臉龐平齊。

這個熟悉的姿勢,讓海紅珠一下子想起當初尤大夫從老酒鬼手裏救出她後,也是這樣蹲下來,溫柔地為她清理傷口。

“這怎麽會是你的錯?人生路遠,各有前程要奔。萍姑能去移花宮學藝,我們該為她高興才是。等她學成歸來,說不定已是名動江湖的女俠。我們總會再相逢的。”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海紅珠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她不知該如何表達此刻的心情,只覺得胸口疼得厲害,千愁萬緒化作滾滾熱淚。

“好了,不哭了。”尤明姜不再多言,用袖子輕輕揩凈她臉上的淚痕,又替她理了理鬢邊的亂發,柔聲道,“我去打水給你敷敷眼睛,再多少吃點東西,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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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客棧叫作富貴客棧。

顧名思義,是個花錢如流水的地界。

伺候的不見得多麽周到,但般般樣樣一應物事都要花錢。

尤明姜攬著海紅珠的肩,和海四爹你一言我一語的,哄了好半晌,終於哄得她收了淚。

為讓海紅珠開懷,尤明姜付了百十文打火錢,借客棧的大竈房,自去整治一頓撥霞供。

她熬了一鍋豬骨湯,撒上一把金銀花、蔥姜片、羅漢果、枸杞、桂圓,湯色清亮,香氣裊裊。海四爹也不怠慢,拎了只剝了皮的肥兔子回來,薄切了幾碟肉片,另備了一壇酸甜冰涼的楊梅渴水。

三人圍爐坐下,想著熱熱鬧鬧吃上一頓撥霞供,縱有萬般愁緒,待會兒也化作雲煙了。

剛要涮肉片,門簾“啪嗒”一響,竈房裏閃進一道狼狽的身影。

來人眼睛往桌上一溜,霎時亮了,只見黃銅鍋子冒著熱氣,旁邊是香噴噴的芝麻醬,還有一盤盤薄切的兔肉,擺得滿滿當當。

也不待人請,他自己挨著凳子坐下,掏出隨身帶的筷子往衣襟上一擦,便伸向那碟碼得齊整的兔肉片,夾了一筷子,往滾湯裏開涮。

“……”

尤明姜楞住了。

海紅珠瞪圓了眼睛。

海四爹更是摸不著頭腦。

……ber,這是打哪兒來的客呀?

還沒等問出口,那人已經擡起頭來,正是昨天在面攤上遇到的小郭師傅。

他一邊嘶溜嘶溜吸著氣,忍著燙往嘴裏塞肉,一邊嗚嚕嗚嚕含混道:

“尤大夫,你這湯底呀,要是加點兒陳皮跟山藥就地道啦!還有哇,豬骨也該先用黃酒煨過去腥氣才行;至於這兔肉片嘛,刀工略糙,切得稍厚了些,最好是縷片或是薄批……嗐,說了你也不懂!下回,下回我請你!”

從來沒見過這麽自來熟的人……

這小子,還真是小刀剌屁股,開了眼了!

但他這番改良的確有道理。

陳皮能解枸杞桂圓的甜膩,山藥可平金銀花的寒涼,湯底果真更溫潤,不傷脾胃。兔肉切成薄批,沸水裏一燙便熟,最是鮮嫩。豬骨配黃酒去腥,更是老饕的講究。

嘿,看來這人,是真的很懂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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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工夫,郭大路已風卷殘雲般掃光一盤兔肉,伸手就要去端下一盤。

卻被滿腔怒火的海紅珠,一眼給瞪了回去:“你誰呀,打哪兒冒出來的一根兒蔥?!”

郭大路舉著筷子,怪不好意思道:“小妹,你不記得我啦?昨天你們在我攤子上吃的菽麥粗面……是幾碗來著?”

他朝屋裏望了望,“咦,怎麽少了一位,那蘭花似的、弱不禁風的小妹呢?”

海紅珠臉色倏地沈下來,她把那盤兔肉往桌上重重一墩,磨著牙惡聲惡氣道:“你吃的就是她!就是那個白兔精的肉!”

說完,她扭頭噔噔噔上了樓,哭音從樓梯口擲下來:“你們吃吧!氣都氣飽了!”

海四爹沒轍,沖尤明姜一攤手,趕忙追上去哄。

郭大路舉著筷子楞在當場,他低頭瞪著盤裏的兔肉,又望望樓梯口,忽覺這一筷子燙熟的肉片,變得沈甸甸的。

“我這是……”他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一張臉陣紅陣白,“這、這……”

尤明姜見他神色惶惑,輕聲說:“這是氣話,你不要當真。”說著敲了敲銅鍋邊兒,“這兔子是從集市拎回來的,你快吃吧。”

郭大路這才訕訕地松了口氣,“嗐”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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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端過楊梅渴水,喝了一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這是說錯話了?”

尤明姜輕輕一嘆:“不賴你。萍姑小妹去拜師學藝了,她們素來形影不離,她心裏難過,發發牢騷撒撒嬌,你別往心裏去。”

郭大路恍然大悟,連忙放下筷子:“哎喲,這一桌原來是你們特地哄她高興的?”

尤明姜無奈地點了點頭。

郭大路赧然,訕訕說道:“來得不巧,來得不巧啊……”

事已至此,尤明姜也只能淡淡說道:“我晚上再想辦法哄她開心。你既吃了,就吃完吧,她不動筷子,也是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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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怔住了。

得,原只道是多添一副碗筷的小事,不料竟攪擾了人家的心意。

他自覺唐突,遂解下腰間長劍,“哐當”一聲按在桌上,抱拳道:

“對不住!原想討一頓飯吃,沒想到闖席了,這劍權當彩頭,代我向小妹賠個不是。”

這劍當初花了一百多兩銀子,且不說鍛造工藝多講究,連劍鞘都是上好的血檀木做的。

尤明姜驚奇道:“真沒想到啊,小郭師傅,你竟是個闖蕩江湖的俠客。”

只因他煮面的架勢太過游刃有餘,聊起美食又頭頭是道,她一直以為他就是個廚藝精湛的大廚,還是那一類見過大世面的名廚。

冷不丁見他佩著劍,總覺得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裳,怎麽看怎麽別扭。

郭大路撇了撇嘴,不服氣地說:“我還當過副總鏢頭呢!”

聽這話,這人武功不俗。

尤明姜不禁詢問道:“話又說回來,你怎麽知道我是尤大夫?”

郭大路把涮熟的兔肉片拌在芝麻醬裏,呼嚕呼嚕吃得噴香,含糊不清地說:

“你是不是給一夥小乞兒施藥義診了?我隨便打聽了一下【趕騾車的漂亮姑娘】,他立馬就給我指路了,還說你尤大夫是救死扶傷的再世華佗,我當然就知道咯!”

尤明姜忍不住莞爾。

怎麽說呢?

油滑之人的甜言蜜語,雖然動聽,卻讓人不敢輕信;可是一個直率的人誇你,任誰聽了都會當作真心話,忍不住心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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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沒說,他的副總鏢頭當了沒幾天,就因把鏢銀分給路遇的土匪,被東家攆走了。

也沒說自己確實在樊樓當過大廚,只因客人挑剔糖醋魚,就把整條魚扣在對方臉上,結果也被攆走了;至於那些賣藝賣唱的營生,更是因為張不開嘴吆喝,竟悶頭在街上耍了一套拳法,被路人當瘋子給攆走了!

昨天,則是得罪了五虎斷刀門的人,不知對方使了什麽門路,常擺攤的街市竟又叒叕把他給攆走了!

氣得郭大路當場撂了蹶子,直奔一家廣式燒臘店,花光身上最後的錢,買了十斤脆皮肉,請一群乞丐圍著五虎斷刀門的堂口,一邊大吃大喝,一邊唱蓮花落,直唱得五虎斷刀門的人出來賠了一籮筐好話,才罷休……

總之,郭大路這些日子總被人攆。

最後混得身無分文,在破廟裏硬撐了一宿,思來想去,餓得實在沒辦法,便來客棧找這一行好心眼兒的故人。他尋思著,要是碰不見熟人,就把劍抵出去吃頓好的。

尤明姜忍不住好奇:“那你這一趟來找我,是專程來吃餞行飯的?”

這一問,郭大路來勁兒了:“不瞞你說,我準備去賺錢,賺大錢!”

尤明姜打量著他那張不谙世事的臉,勸道:“現在哪兒有賺大錢的法子呀?但凡能賺大錢的法子都在刑法裏呢。”她一邊說,一邊端起楊梅渴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知道,”郭大路沖她笑了笑,“所以我打算去做個大強盜。”

“噗——”尤明姜沒忍住,一口熟水噴在了郭大路臉上。

“對不住,對不住,”尤明姜趕緊掏出手帕遞給他,“我剛才是聽錯了嗎?你說的是去當兵打強盜?”

“尤大夫,你激動什麽?我還不至於搶你的。”郭大路被濺得一楞,接過手帕來隨意抹了把臉,笑著壓低聲音,“什麽打強盜,我要做的是大強盜,不是小偷小摸的小蟊賊,而是劫富濟貧的義盜,比方說當個強盜裏的大元帥,專盜大貪官。”

尤明姜單手捂臉,弱弱地說:“那你還把劍抵給我?”

郭大路擺擺手:“強盜嘛,都是白手起家,沒有劍也不妨礙。”

尤明姜徹底沒力氣反駁了:“那你準備去哪裏呢?”

郭大路掏了掏耳朵:“先去餓虎崗混個名堂,實在不行,再單幹。”

……她得趕緊知會丁喜和馬真,要是遇上了,一定把人勸住!

不等尤明姜再勸,郭大路已經起身告辭:“走了。”

“等等,”尤明姜幽幽嘆了口氣,把竹編藥簍裏剩的為數不多的幾塊豆腐遞給他,一言難盡道,“路上吃吧。”

唉,她是看出來了,郭大路有自己的一套邏輯,勸他反而可能被他帶跑偏了……

郭大路笑著接過來,轉身離去。

直到幾天後的晚上,他在空蕩蕩的富貴山莊裏,和懶得出奇的王動一起喝著豆腐湯,才不無感嘆:尤大夫真是有先見之明,一眼看出他不是當強盜的料。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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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離去後,尤明姜去廚下另做了一碗雪霞羹,小心端著,親手送上樓給海紅珠。

見尤明姜進來,海四爹無奈地搖了搖頭,指了指蜷縮在被窩裏蒙頭不起的那一小團。

尤明姜讓他先去吃東西,自己坐在床沿,溫柔地說:“某人要是再不起來,這碗雪霞羹,可要被我自己吃光嘍!”

被窩裏那一小團應聲動了動。

尤明姜忍不住笑彎了眼睛,卻也不點破,慢悠悠拿起小勺:“真不吃?那我可連碗底都刮幹凈了?”

話還沒說完,海紅珠已“噌”地坐起,鼓著腮幫子接過碗:“誰說我不吃了?”

尤明姜笑瞇瞇地歪頭,看她一勺一勺地吃。

可海紅珠吃著吃著,眼眶就紅了起來,越吃越哽咽:“爹說我是嫉妒萍姑,嫉妒她有鴻鵠之志,能去移花宮學厲害的武功……可我只是覺得,她一走,尤姐姐就更可憐了。”

尤明姜楞住了:“……我可憐?”

很少有人這樣說她。

“我怕你受到傷害,怕你成為眾矢之的……”海紅珠咬著嘴唇,不知該如何解釋。

她年紀雖小,見過的黑心事卻不算少。

尤姐姐是個處處周到、知冷知熱的好人。若她不算好人,世上還有幾個是?像尤姐姐這樣的人,好比雪山頂上的紅梅,遙不可及,卻有暗香飄來。可這世上,偏有汙濁的人心,見不得半點好,非要將它踩碎、揉爛才甘心。

海紅珠當然不願尤姐姐落到那般地步。

她敬她,又暗暗心疼她,更見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先前在景陽岡上,她曾打趣路小佳和尤明姜,又何嘗是真在意他們是否相配?

只因路小佳當眾說出的那些話,字字句句都是她深埋心底、欲說還休的吶喊。

在她純粹的世界裏,凡是豁出去護著尤大夫的,便是天大的好人。

正是這份基於保護的認同,讓她對路小佳心生好感,才有了那些看似撮合的打趣。

從頭到尾,她心裏只裝著尤明姜一人。

旁人再好,終究是旁人。

因此,海紅珠將鐵萍姑的離去視為背叛。

她恨不得立刻抓住鐵萍姑的衣領,用力搖晃,嘶聲質問:“你全都忘了嗎?要不是尤姐姐,你早已是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了!”

在海紅珠看來,愛尤姐姐的人越多,尤姐姐就越安全。可高寄萍走了,路小佳走了,現在連鐵萍姑也毫不留戀地走了!

守護的人一個個離開,讓她感到無比孤獨和害怕。她怕僅憑自己和爹爹,根本保護不了尤姐姐;她怕尤姐姐會倒下;她最怕的,是再度失去這來之不易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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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這些話,尤明姜眼裏閃著淚光,一時感動得說不出話。她溫柔地將海紅珠的頭發理順,隨後將雙手伸到小妹妹面前,輕輕一晃:

“紅珠,你看,我掌心裏有顆痣,這可是鎖財聚財的福氣痣。我這麽有福氣的人,怎麽會死呢?我還要把福氣帶給你,讓你一生豐衣足食,平安喜樂。”

海紅珠痛哭失聲,把臉埋進她的掌心。淚水滾燙,灼得尤明姜掌心那顆痣像火燒般疼。

“尤姐姐,我有時候真的怨你……怨你為什麽不把身邊的一切都牢牢抓住?你這樣子,讓我怕極了。好像誰的離開你都不縈於懷,那我的存在,對你而言又是什麽?可是每當我想恨你,心卻疼得發顫。我知道你至純至善,可你能不能也為我破例一次?哪怕就一次,別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尤明姜順勢將她摟進懷裏,下巴貼著她的發頂,像哄孩子般輕輕拍著她的背。

“讓你感到不安,是尤姐姐的不是。紅珠,我不去強留誰,是因為我深知,這世間的情誼,如果靠強求才能維系,反倒失了它的真,也苦了彼此。讓萍姑高飛,去更開闊的天地,這不叫放手,而叫成全。”

她牽起海紅珠的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

“你從來就不是什麽局外人,你永遠是我的小妹。這個位置,永遠為你留著。你不需要破例,因為你本就是我的例外之人。”

海紅珠悶悶地“嗯”了一聲,帶著濃重鼻音,像只委屈的小貓。

尤明姜笑了笑,眼眶卻熱得厲害。

她想,人海茫茫,或許再不會遇到第二個人,能像紅珠這般,揣著一份笨拙又滾燙的赤子之心,掏心掏肺地對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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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運蓮蓮]撥霞供、雪霞羹:宋代林洪的《山家清供》裏記載的美食。

[好運蓮蓮]小劇場:玩梗《技能五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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