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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甲疽 你的姜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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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甲疽 你的姜來了

“我真的沒辦法了……”高寄萍聲音低悶,哭腔中帶著一絲絲絕望。

這亂世之中,藥比金子還貴。

活著太過艱難……

貧窮的滋味著實難受。

窮,意味著饑餓,意味著疾病,意味著在失去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要是能選擇,高寄萍也盼著有一件體面衣裳,吃一頓體面的飯食,還盼著……

做個體體面面的人。

但此刻,她只能像只待宰的羔羊,被動地等待著對方的抉擇。

眼前的“男人”清了清嗓子,說道:“我是個女人。”

高寄萍的小臉瞬間慘白,心也猛地一沈。

她心想,這下自己不僅要不到藥,說不定還會招來一頓毒打。

像她這樣被生活逼至絕境,為求生存不擇手段,被人視作水性楊花的女子,在這殘酷世間,必定會遭到狠狠的懲戒吧?

她揚起臉,雙眼緊閉,身體微微顫抖,靜靜等著那想象中即將落下的兇狠巴掌。

尤明姜歪了歪頭,大拇指抵住食指,瞄準高寄萍的額頭,輕輕彈了一下。

高寄萍“哎喲”一聲,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錯愕地睜開雙眼。

眼前之人正笑瞇瞇地瞧著她,語氣溫柔道:“餓嗎?”

她眼中沒有厭惡,唯有滿滿的疼惜。

疼惜……

高寄萍心底猛地一酸,眼底瞬間泛起一層水霧,她又是慌亂地搖頭,又是急切地點頭。

她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餓。”

尤明姜把兩張薄餅塞到她手裏,輕聲安撫她:“你先墊墊肚子,告訴我人在哪兒,我去救他,好不好?”

高寄萍人也很機靈,嘴皮子極為利索,立刻報上了破爛草棚的位置。

目光黏在那兩張薄餅上,高寄萍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渴望,雙手卻揪住那條滿是窟窿的褲子,身子往後縮了縮,不肯接。

·

高寄萍覺得難為情極了。

她想著,幾個更小的孩子每日喝的都是清湯寡水的野菜湯,自己卻在這兒偷偷吃著餅子,她還配做大姐嗎?

這種強烈的負罪感,緊緊籠罩著她,揮之不去。

“填飽肚子,不必愧疚,”尤明姜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輕輕摸了摸她的頭,“乖,小孩子別想太多,想多了,個頭可就長不高嘍。”

這句話像是夏夜的涼風,讓她焦慮燥熱的心平靜了下來。

高寄萍眼中滾下淚來,她許久未曾被人當作孩子疼愛過了。

一直被喚作“大姐”,她幾乎忘了自己還是個孩子。

她瘦弱的後背微微顫抖,慢慢伸出滿是老繭的粗糙小手,接過薄餅的那一刻,眼淚也跟著簌簌落下,面餅混著淚水,鹹鹹的,但她吃得格外香甜,只覺得這餅子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問清了高寄萍家人的位置後,尤明姜生怕她被餅子噎著,轉過頭,朝廟裏面喊了一聲:“紅珠——”

海紅珠偷聽了好一會兒,聽到尤明姜的呼喚,立刻“吧嗒吧嗒”跑了出來。

“尤姐姐,什麽事呀?”海紅珠說話甜甜的。

“帶這位小妹去喝熱水,吃餅子,她和你身量差不多,先拿一件你的衣裳給她,好嗎?”尤明姜和聲詢問。

“好的。”海紅珠一臉好奇,上前扶著高寄萍到破廟裏歇歇腳。

高寄萍一邊走,一邊回頭,那道頎長的身影就像一塊沈穩的磐石,穩穩地壓在她不安的心頭,成了她這朵浮萍的依靠。

她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些什麽,可喉嚨裏只是發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

“別擔心,相信尤姐姐,”見高寄萍一個勁兒地扭頭張望,海紅珠眼睛亮晶晶的,語氣堅定地說道,“尤姐姐是天下最厲害的人。”

·

深山老林裏常有猛獸出沒,尤明姜在山神廟裏留下了充足的食物和火折子,又迅速將樸刀組裝好,遞給海四爹一把。

她神色凝重,反覆叮囑海四爹:

“一定要緊閉山神廟的大門!”

“在我回來之前,無論聽到任何風吹草動,哪怕只是一片樹葉飄落的細微聲響,都絕不能貿然開門。”

“但凡有強行闖入山神廟、意圖傷害你們的人或野獸,無需猶豫,掄起樸刀砍去便是,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趁著天色尚早,尤明姜立刻去找那幾個落單的孩子,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務必在天黑之前,將這幾個孩子帶回山神廟。

尤明姜剛趕到破爛草棚,就聽到三個孩子聲嘶力竭的哭聲。

她心中一凜,湊近一看,原來是一頭皮糙毛雜的老灰狼,正用它那鋒利的爪子拼命扒著門縫,試圖鉆進草棚裏。

它的眼睛閃爍著兇狠的綠光,時不時又刨又鉆,整個草棚搖搖欲墜。

這幾個孩子居住的草棚,是用一些粗樹枝、破爛木板、茅草胡亂搭建而成的,裏面存放著些鍋碗瓢盆之類的物件。

這些在大人眼中或許不值一提的東西,對於孩子們來說,卻是他們從洪水中僥幸打撈上來的“寶貝”,所以,他們才會給這個簡陋的草棚安上一扇門。

那扇門歪斜地掛在門框上,搖搖欲墜,說難聽些,只是個勉強能遮擋一下的木板而已,根本無法抵禦這頭饑餓兇狠的狼。

狼是群居性動物,尤其是在這種食物匱乏的洪水期間。

這頭狼極有可能是狼群中的老弱病殘,被驅趕出來,為了生存,它不得不獨自冒險尋找食物,而這幾個孩子居住的草棚,便成了它眼中的獵物目標。

尤明姜沖上前,揮手就是一樸刀,直接砍掉了狼腦袋!

殺死這頭老灰狼之後,她又特意圍著草棚轉了一圈,確定沒有其他狼在草棚周遭打洞,才上前叩響了破爛門板。

·

幾個孩子聽到敲門聲,身體猛地一僵,眼睛驚恐地看向緊閉的屋門,互相摟抱在一起。

小何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石群,星魂,狼會敲門嗎?”

尤明姜把狼的屍體踹進了草棚前的水溝裏,用衣擺擦了擦樸刀上的血跡,聽到草棚裏的聲音,揚聲說道:“別怕,我是來救人的。”

小何有些心動,石群卻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別去,萬一……萬一是個壞人怎麽辦?”

小何拍了拍石群的肩膀,“外面要是壞人,早就一腳把門踹開了,還用得著跟咱們說話嗎?”

兩個孩子說話間,孟星魂已經悄悄走到門口,透過門縫打量著外面的人。

外面站著個身著男裝的女人,臉上未施脂粉,嘴上沒塗膏脂,身姿高挑,比尋常男子還要高上幾分,手裏掄著一把樸刀,衣服上濺著那頭老狼的血。

看起來像個母夜叉。

母夜叉開口說話了:“孩子們,我是你大姐叫來救人的,快讓我進去。”

孟星魂看得心驚肉跳:“你說你是我大姐叫來的,那你說說我大姐叫什麽?”

尤明姜:“……”

糟糕,自己忘記問了。

孟星魂鼓足了勇氣,繼續追問:“你說你來救人的,你要救的人叫什麽名字?”

尤明姜:“……”

壞事兒了,這個也答不上來。

一連回答不上來兩個問題,裏面的三個孩子顯然比外面的尤明姜還緊張,聲音都帶著哭腔,胡編亂造一堆話,試圖嚇唬她:

“嗚嗚嗚,你不要進來!”

“我爹娘馬上就回來了,他倆饒不了你!”

“我大姐會絕世武功……”

·

得。

再耽擱下去,恐怕夜長夢多。

尤明姜心中一橫。

她上前一步,雙手扳住門板,直接把門卸了下來。

草棚裏頓時像炸開了鍋,孩子們像是一群受驚的知了猴,發出了更加尖銳刺耳的叫聲。

尤明姜眼神迅速在草棚裏一掃,精準地找到了那個躺在草垛上、小臉燒得通紅、沒穿鞋子的孩子。

她上前一摸,那孩子額頭滾燙,心中不由一緊。

其他孩子看到她把葉翔背了起來,立刻沖過來想要拯救自己的兄弟。

尤明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吱哇亂叫的幾個孩子一一擒住,分別點了他們的穴道,一個扛在肩上,另外兩個提溜在手裏。

“嘿嘿,又能吃新鮮的小豬肉了。”

尤明姜故意舔了舔嘴唇。

“哇!”除了昏睡的葉翔,幾個孩子都扯著大嗓門哭了起來。

聲音在山林中回蕩著,久久不散。

·

被拎進山神廟後,呲哇亂叫的仨孩子一見到高寄萍,瞬間變成一個個小鵪鶉。

尤明姜把他們仨放下來,讓他們三個貼墻根站著去。

然後,她將葉翔放在了神案上。

高寄萍湊上前來,想搭把手,卻被尤明姜打發到一邊去洗帕子。

葉翔的左腳趾腫得厲害,已經化膿,破潰的膿液沿著甲溝流下。

只是一眼,她就看出來了,葉翔這是患了甲疽,才會一直不退燒。

尤明姜嘗試著將一片對乙酰氨基酚片,直接給他懟到嗓子眼兒,興許是藥片比較幹燥,葉翔沒有順利咽下肚。

她幹脆將對乙酰氨基酚片搗碎成了粉末,兌上一小勺蜂蜜水,送服到葉翔的嘴裏。

大抵是孩童都比較嗜甜,這一次,葉翔順順當當地吞咽了下去。

·

海紅珠在一旁給鐵萍姑的傷口換藥,海四爹就接手了煮飯的營生。

他舀了一瓢小米,淘米的溫泔水盛在一旁的舊木盆裏,留著洗臉用。

尤明姜洗凈手,戴上一雙用白術、艾草、零陵香熬煮的葛布手套。

她一邊檢查患處,一邊催促:“把那一盆溫泔水端過來。”

沒有人理睬她。

她微微一楞,擡起頭來,看向了站在墻根邊上的幾個呆孩子。

孟星魂、石群、小何呆呆地望著高寄萍。

他們仨嘴巴張得圓圓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第一次見到打扮成這樣的大姐。

藕粉抹胸窄袖衫,合襠麻褲綠頭繻,頭發紮成了雙鬟。

從頭到腳,煥然一新。

這一身苧麻料子的衣衫,難得的沒有補丁。

海紅珠將自己最好的一身行頭,送給了這個初次見面的小妹。

綠頭繻是鐵萍姑的。

她中途醒來一次,沒來得及說兩句話,又睡過去了。

鐵萍姑將自己最鮮亮的一條頭繻,送給了和自己一樣身世飄零的浮萍。

高寄萍不禁有些受寵若驚,但短暫的驚喜過後,心中的惶恐卻如潮水般湧來。

自己真的配得上這麽好的東西嗎?

這份恩情越欠越大,她該做些什麽才能還得上呢?

高寄萍一邊糾結,一邊將洗好的溫熱帕子,麻利地給葉翔敷在額頭上。

·

順著幾個孩子的目光,尤明姜的眼光落在了高寄萍的身上,不禁眼前一亮。

她毫不吝嗇地誇讚:“真好看,這一身很襯你的可愛嘛,紅珠的眼光真好。”

大夥兒聽後都笑了起來,廟裏頭略微隔閡的氣氛,漸漸地融洽了起來。

高寄萍低下頭,眼神游離,不敢迎上眾人的視線,忙不疊地端過那一盆溫泔水,她不嫌臟,不嫌累,悉心幫葉翔洗幹凈了兩只小泥腳丫。

至於潰膿的腳趾,則是用竹筒裏的淡鹽水進行了沖洗。

尤明姜見她動作麻利,又極有耐性,心中不由一動。

眼角餘光瞥見了幫海四爹吹火的幾個孩子,又想起了草棚前叩門問答的光景,不由失笑:

“我叫尤明姜,他們都管我叫尤大夫,小妹,你叫什麽名字呀?”

高寄萍一楞,紅著臉,小聲說道:“……我?我、我叫高寄萍。”

尤明姜指了指躺在神案上的葉翔,問道:“這個呢?”

高寄萍答道:“葉翔。”

說完,她又按年齡介紹了另外三個更小的孩子,分別是孟星魂、石群和小何。

“吶,這幾個孩子蠻警惕的,像偵察的斥候。”

尤明姜一邊打趣,一邊取出針包,將一根粗長的銀針淬過燭火,緊接著“唰”地刺入了飽滿的膿皰裏,銀針一刺,濃稠的黃白色膿液隨之而出。

整個過程中,昏睡中的葉翔輕哼了一聲,並沒有其他不適。

高寄萍也不害怕,聚精會神地看著尤明姜的動作。

尤明姜一邊操作,一邊解釋:“化膿性甲疽,首先要排幹凈膿液,接著是塗藥,最好是包紮起來,更有利於傷口愈合。”

說著,她從竹編藥簍中取出了3%過氧化氫消毒液、莫匹羅星軟膏、醫用無菌脫脂紗布,有條不紊地給葉翔處理好腫脹的腳趾。

高寄萍聽得連連點頭,系統播報聲也在耳邊歡快地響起:

【叮!尊敬的少俠,您在陽谷縣中行俠仗義,成功拯救一名身患甲疽的弱質男流,義酬已發放到您的竹編藥簍。】

義酬如下:

【5%葡萄糖註射液250ml*10瓶】

【阿莫西林膠囊0.25g*25粒/盒】

【特發此禮,以資鼓勵,望少俠戒驕戒躁,再接再厲。】

·

尤明姜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摘下了手上的葛布手套。然後,她給葉翔蓋了一條小毯子,小毯子可是病號才有的待遇。

這時候,海四爹熬的那鍋小米湯,已經熬出了薄薄的米油,孩子們看著鍋裏翻滾的小米發出了歡呼聲。

尤明姜被這樣的氣氛感染,臉上洋溢起了溫柔的笑。

她攬住高寄萍的肩膀,輕聲說道:“先去喝小米湯吧,自己喝飽了,才有力氣照顧別人,葉翔也需要好好休息。”

忽然,一滴溫熱的水珠,不偏不倚地滴落在她的眼尾。

看見這一幕,高寄萍臉色變了又變。

尤明姜下意識地伸手摸向眼尾,指尖觸及之處,一片溫熱黏膩,定睛一看,霎時染上了一抹猩紅。

赫然是一滴鮮血。

她擡起頭,猛地看向了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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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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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運蓮蓮]甲疽:癥狀類似於甲溝炎,又名嵌甲、嵌指。

[好運蓮蓮]“前狼假寐,蓋以誘敵,後狼徑去”——清代蒲松齡《聊齋志異·狼》

[好運蓮蓮]溫泔水:溫熱的淘米水。

[可憐]明姜和孩子們太窮了,穿不起綾羅綢緞的,也沒有脂粉首飾,[可憐]只能穿漿洗到起絨絨的粗麻和葛布,幹活系襻膊,走路綁行纏……但是![撒花]等明姜進大廠搬磚,她和孩子們會更新衣櫃噠[三花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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