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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135 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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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135 變革

一匹快馬, 直奔長城沿線的營房。

塞外的風光,永遠是粗糲而單調的,但此刻的長城營地, 卻是一派迥異於印象中邊塞苦寒的井然景象。

這裏是軍戶聚居地。

屋舍儼然, 夯土墻壁厚實堅固, 屋舍之間, 阡陌交通,寬闊的土路足以讓兩輛馬車並行。

路邊,有婦人正蹲在自家門口,一邊閑聊,一邊縫補著衣物。

不遠處還有幾個總角小兒在追逐打鬧,清脆的笑聲傳出很遠。

更遠處, 是大片被精心開墾出來的屯田, 綠苗成片,引來的渠道水在田壟間靜靜流淌, 閃爍著粼粼波光。

一群結束了晨練的軍士, 正赤著上身,喊著雄渾的號子,進行著器械訓練。

長矛如林,盾牌如山,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 充滿了力量感。

他們的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肌肉線條飽滿結實, 眼中沒有麻木, 只有飽食之後才能擁有的精氣神。

起初,當軍戶制度頒布時,應募的流民百姓心中充滿了疑慮。

前朝的軍戶制度, 是一道世代相傳的枷鎖,一旦入籍,子子孫孫便永世不得脫離,淪為朝廷的戰爭消耗品,死在不知名的角落,連一塊墓碑都不會有。

然而,主公頒布的新軍戶制度,卻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

它不僅寫在紙上,刻在長城內側的墻壁上,更得到了最嚴格的落實。

就在今年開春,營中便有數十戶人家,因家中有軍士年滿五十歲,達到了制度規定的退伍年限,便在長城都尉黃意的親自主持下,舉行了隆重的退伍儀式。

他們自動脫離了軍戶籍,恢覆了民籍。

不僅如此,每一戶退伍的家庭,都遷入繁華安穩的榆安城,分到嶄新的屋舍,並得到了三百石糧食的撫恤。

這一幕,被所有軍戶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親眼見證的現實,勝過千言萬語的許諾。

這讓越來越多的百姓相信,主公治下的軍戶制度,不再是枷鎖,而是一種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甚至蔭及子孫的榮耀職業。

對於那些在亂世中掙紮求存,食不果腹的流民家庭而言,若無一技傍身,入籍軍戶,無疑是最好的出路。

軍戶制度規定,軍士在年滿四十五歲後,即可提前申請退伍。

但在長城五大聚居地的上萬軍戶中,符合這個條件的已有數百人,至今卻沒有一人提出申請。

他們在這裏有田種,有房住,有飽飯吃,眷屬能得到庇護,不必再擔驚受怕。最讓他們心安的是,孩子還能被免費送去榆安城新開辦的學堂裏念書,識字學算,年節時更能乘坐公用馬車回來與家人團聚。這樣的日子,是他們過去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他們舍不得走,這裏,就是他們的家。

至於最令人擔心的邊防,數年無戰事,甚至連一些小的沖突摩擦,都不曾發生。

作為蕃屏的匈奴兩大部族,勺夏和溫灑,在長城外安居樂業,修生養息,與長城營地和睦相處。

通過固定的貿易市集,互通有無。草原的牛羊馬匹,換來了塞內的食鹽、鐵器和布匹,雙方皆大歡喜,早已形成了牢固的利益紐帶。

快馬穿過井然有序的營地,最終停在了一片新開辟的果田旁。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果香,幾排新栽的果樹上,已經掛上了青澀的果實。

長城都尉黃意,正坐在椅車上,由一名仆從推動,巡視著這片區域。

這是他帶領軍戶及眷屬,在邊防戍衛的閑暇之餘,開辟出的額外產業。

他們引水灌溉,精心侍弄,種出的瓜果甘甜多汁,通過商隊運送到龍勒和榆安的市集,極受歡迎,為軍戶帶來了一筆不菲的額外收益。

“黃都尉,主公有請!”傳信兵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呈上蓋著火漆的信函。

黃意目光一凝,立即示意身後的仆從接過信函。

信的內容很短,只有寥寥數行。

黃意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他那平靜的眼神陡然銳利如鷹。他猛地一拍椅車的扶手,發出一聲悶響。

幾乎是同一時間,信函同時送到了徐垣、張寶、何頌等人,以及所有中層以上官吏將領手中。

一匹匹快馬從各個角落奔出,帶著各自的主人,以最快的速度,往酒泉郡治所碌福城趕去。

將敦煌酒泉二郡全境納入版圖之後,謝喬沒有絲毫懈怠,立刻著手進行一場深刻而必要的改革。

這不僅是為了鞏固新得的疆域,更是為即將到來的東進之戰,打下基礎。

郡府內,氣氛肅穆而凝重。

這裏原是漢家官署,如今被清理一新,多餘的裝飾都被撤去,只留下最實用的桌案與坐席,顯得格外空曠威嚴。

謝喬端坐於主位之上,賈詡立於身側。

背後是一副巨大的涼州堪輿圖,上面用朱砂新勾勒出的邊界線。

這是謝喬利用【輿圖】的全圖功能,繪制的最精確的軍事地圖,山川、河流、道路、關隘,無一不精細入微。

堂下,數十名文武官員分列兩側,他們是謝喬如今的班底,是她在這亂世中一手搭建起來的骨架。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或期待,或疑慮,或敬畏的神情,目光匯聚在主位上那個年輕的身影。

“諸位。”謝喬開口,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自舉兵以來,已近兩月。如今,敦煌、酒泉二郡歸於治下,百姓稍得喘息,流民漸有歸所。但這,僅僅是開始。”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圖前,“亂世之中,政令不一,軍民分離,皆是取亂之道。”

“我決定,自今日起,廢涼州刺史部之名,設立榆安都督府。”

此言一出,滿堂文武,無論是久經沙場的老將,還是深谙政事的文吏,無不臉色劇變。

刺史部乃漢家四百年定制,是朝廷在地方的象征。

而都督府,則是純粹的軍事機構,這個名號的設立,無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此地將進入全面的戰時體制,一切,都將為戰爭服務!

廢除它,無異於公然割據,與天下為敵!

然而,騷動並未持續太久。

正如謝喬預料的那樣,追隨她的,大多是在亂世中掙紮求存,見慣了所謂正統如何無力回天的實幹者。

對他們而言,一個能帶來秩序、帶來飽飯、帶來希望的強者,遠比一個遠在天邊、早已名存實亡的刺史部來得重要。

短暫的震驚過後,更多人眼中流露出的是思索與期待。

“榆安都督府總攬涼州軍政大權,以求令行禁止,上下一心。”謝喬沒有給他們太多揣測的時間,開始宣布具體的人事任命,她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將新的權力結構牢牢釘在眾人心中。

“黃意。”

“屬下在。”一聲沈穩的回應響起。

坐在椅車上的黃意,被隨從推到堂前。

“我命你為榆安都督府大都督,總領全軍。兼軍戶令,主管境內所有軍戶屯田、訓練事宜。再兼長城都尉,統管長城沿線所有邊防戍衛。”

黃意猛地擡頭,眼中迸發出熾熱的光芒。三職並授,軍政一肩挑,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倚重。知遇之恩,重於泰山!

主公信他,信他這個連站立都做不到的廢人。

他雙手撐住扶手,似乎想掙紮著站起來行大禮,但那雙無力的腿卻紋絲不動。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做這無謂的嘗試,而是用盡全身力氣抱拳,聲音因激動沙啞:“末將黃意,敢不為主公效死命!只要意一息尚存,必為主公守好門戶,練出能征善戰之兵!”

“好。”謝喬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另一人。

“徐垣。”

“屬下在。”徐垣出列,他神色平靜,但緊鎖的眉頭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命你為都督府別駕從事,總領民政。另兼龍勒縣令,龍勒乃邊境重鎮,絲路商貿,財貨往來,皆系於此,望你費心。”

“主公既信垣,垣,必不負主公所托。”徐垣躬身長揖,神色卻比黃意凝重許多。

他深知,軍政合一之下,他這個別駕從事要操持的,遠不止是尋常的民生。

“何頌。”

“屬下在。”一個年輕的身影應聲出列,正是當初領著何氏家族在榆安定居的何颙族弟,何頌。他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激動和銳氣,雙眼放光,仿佛已經看到了建功立業的廣闊前景。

“命你為都督府治中從事,輔佐別駕,兼榆安縣令。榆安乃我立業之基,諸事繁雜,需有為之才。”

“喏!”何頌的聲音響亮而幹脆。

“孫良,任都督府參軍,兼冥安縣長。”

“周康,任都督府參軍,兼廣至縣長。”

……

一連串的任命下來,一個以軍事效率為核心,軍政高度統一的權力框架已經清晰地呈現在眾人面前。

“原各縣縣令、縣丞、縣尉職位不變,但自即日起,需定期向都督府述職,接受考評,功則賞,過則罰,庸者汰之!”

庸者汰之,意味著,這不再是以往那種一官做到老,論資排輩,只要不犯大錯就能安穩度日的官場生態。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謝喬話鋒一轉,拋出了又一個重磅安排,“亂世用重典。為確保政令暢通,軍紀嚴明,在郡一級,設督軍禦史。督軍禦史代太守之責,不理民政,專司監察軍紀、督促戰備,直接向我負責。”

設立榆安都督府,取代涼州刺史部,廢太守,設督軍禦史,這些舉措,將地方的掌控權從行政系統轉移到了監察和軍事系統,其目的只有一個,確保戰爭機器的每一個零件都毫無差錯地高速運轉,杜絕任何陽奉陰違和貪腐拖延的可能,以期實現軍政合一的高效管理。

“陳珩,任敦煌督軍禦史。”

“屬下領命!”一聲清脆女聲響起,年輕女子陳珩出列,她一身勁裝,英姿颯爽,抱拳應諾。

“此外,”謝喬的目光掃過眾人,“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欲行大事,後勤為本。在都督府之外,另設督造府,統合全境所有工匠、工坊、礦山、作坊,專司生產。”

接著,謝喬的目光落在了隊列中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的漢子身上,正是昔日黃巾地公將軍,張寶。

“張寶。”

“屬下在!”張寶大步出列。“命你為督造令。兵器、鎧甲、馬鞍、馬車、投石車,以及日後貫通全境的馳道,皆由你負責督造。”

“請主公放心!”張寶猛地擡頭,眼中是狂熱的興奮,他本就是黃巾渠帥,最擅長的便是發動百姓,組織大規模的工程。讓他去處理那些彎彎繞繞的政務,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而現在,主公交給他這個任務,正是讓他人盡其才,將他最大的價值發揮出來。

他單膝跪地,“張寶便是將這條命填進去,也必不讓主公失望!”

榆安都督府掌軍政,榆安督造府掌生產,二者如同車之兩輪,鳥之雙翼,但二者的職權主要都在涼州地方,雖然謝喬當前的版圖也只有涼州的這一隅。

而在地方之上,謝喬則漢室所授的大司馬之職,統領野戰的主力大軍。

賈詡,任軍師祭酒,為謀士之首,運籌帷幄。

極支遼,任越騎校尉。

張梁,任步兵校尉。

單全,任射聲校尉。

段曄,任投石校尉。

李文,任司馬。

周器,任參軍。

……

任命只是開始。在接下來的兩日裏,整個郡府都處在一種高速運轉的緊繃狀態。所有新任命的官吏將領,無論文武,盡數被“扣”在府內,連軸轉了兩個大夜。

有人為了一條律令的措辭爭得面紅耳赤,有人對著輿圖上的山川河流比劃不休,空氣裏彌漫著墨香和一股子即將開創大場面的火熱氣息。

謝喬坐在主位,看著自己親手搭建起來的班底,心中第一次有了創業團隊的實感。

他們背景各異,性格迥然,有老成持重的謀士,有熱血銳氣的青年,也有身經百戰的悍將。

此刻,他們被一個共同的目標凝聚於此,為一個尚在繈褓中的政權,註入最初的血肉與靈魂。

參考秦的二十等軍功,新的軍功爵位制度很快擬定頒布。

“軍制改革,乃立軍之本。”賈詡朗聲道,“經我等商議,主公裁斷,擬定軍功爵位,凡十三級。”

隨即,他將一份竹簡展開:“自下而上,為公士、左尉、中尉、右尉、左校、中校、右校、左將、中將、右將、亭侯、鄉侯、縣侯。摒棄門第,不問出身,晉升之階,唯看軍功。”

從最低級的“公士”到最高封賞的“縣侯”,晉升標準清晰明確。

他頓了頓,“斬敵一陣,晉爵一級。然,所斬者,必為披甲之士、持械之敵。”

他話音一頓,目光如電,掃過在場所有武將。

“敢有屠戮百姓、殺良冒功者,非但無功,反受軍法嚴懲,斬!”

最後一個“斬”字,擲地有聲,堂內肅殺之氣頓生。

滿堂的火熱氣息瞬間被凜冽的殺氣所取代,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眾人的沈重呼吸聲。

謝喬端坐主位,面沈似水。

這是她反覆向賈詡強調的底線,也是她作為現代人的最後一道防線。

她可以為了生存去戰鬥,去殺戮,但絕不能容忍將屠刀揮向無辜。

短暫的死寂後,李文,新任的司馬,出列接過賈詡手中的竹簡,繼續宣讀新的軍隊編制及軍職爵位對應。

一支軍隊,包括部、曲、屯、隊、什、伍等主要建制。

五人一伍,設伍長,爵位為左尉。

十人一什,設什長,爵位為中尉。

伍什一隊,設隊率,爵位為右尉。

兩隊一屯,設屯長,爵位為左校。

兩屯為曲,設軍侯,爵位為中校。

八百至千人為部,分大部和小部,大部統領為校尉,小部為軍司馬。部校尉爵位為左將,軍司馬爵位為右校。

層層遞地,指揮體系清晰明了。

每一級軍官的權力、職責,以及對應的爵位要求,都規定得一清二楚。

這意味著,一個普通的士兵,只要他足夠勇猛、戰功卓著,就能沿著這條清晰的階梯,一步步向上攀爬,直至封侯拜將,實現這個時代的最高夢想。

隨後,一項名為“英烈林”的制度,在軍方將領中引起了最強烈的共鳴。

在榆安城北建立英烈林。

所有在戰場上英勇犧牲的軍士,皆追授“英烈”稱號。

其姓名、籍貫、功績,將悉數請巧匠刻於碑上,立於榆安城外的英烈林中,供後人瞻仰,流傳後世。

其靈位將享受官方祭祀,其家眷之後,免除一切賦稅、徭役。

其子嗣,可免費入學堂,若願從軍從政,同等條件下優先錄用。

這個時代,兵卒賤如草芥,死在不知名的戰場,連塊墓碑都是奢望。他們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毫無價值,怕的是死後家人無人照拂。

而主公此舉,是給了他們作為一名戰士,最崇高的尊重和最堅實的保障。

這是足以讓三軍用命,死不旋踵的制度。

當然,有讓人振奮的制度,也是陣痛的制度。

那就是,謝喬決定開始對轄地百姓征收十一稅。

謝喬明白,她頂著[竊國巨盜]這樣的標簽,隨時可能會身邊人背刺,軍隊可能嘩變。而最安全,最穩定的辦法,就是將身邊人都納入系統,軍隊則盡可能編入系統的【部曲】,使忠誠度肉眼可見。

一旦忠誠度發生變化,可以及時調整。

部曲的忠誠度若是下降,可以通過提高軍餉、安頓修養來降低。

但隨之而來的,是軍費。

雖然她目前可以通過轄地的農業、商業,她的產業的盈利,但如果要養一支龐大的軍隊,她的資產就顯得不太充裕了。

戰時,必要的時候,只能在保障百姓基本生活的情況下,實行十一稅。

或者更高的十二稅、十三稅,乃至十五稅。

十一稅,十份收成裏抽走一份,這個稅率,在亂世之中其實並不算高,甚至可以說是仁慈。但問題是,謝喬自舉兵以來,一直對治下百姓施行免稅的仁政,這也是她能迅速獲得民心,讓流民歸附的重要原因。

現在,這個承諾要被打破了。

當這個決定開始討論後,謝喬清晰地感受到了堂下眾人覆雜的情緒,有理解,有擔憂,也有疑慮。

她甚至能想象得到,當政令下達時,百姓們可能會有的失望和怨言。

她何嘗不想一直輕徭薄賦,讓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

可她不能。

她太清楚這個時代的殘酷了。

沒有一支強大的,能用錢糧餵飽的軍隊,所有的仁政和安寧,都只是鏡花水月。

或許,自己終將一步步,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那個為了某個宏大的目標,而不得不犧牲大多數人的利益的暴君。

慈不掌兵,一味仁政,拉鋸越久,百姓越苦。

而對天下百姓最大的仁政,那就是越快越好,徹底結束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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