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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4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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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4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劉彌話音剛落, 官學正堂深處,兩名侍者應聲而動,各自握住垂下的粗麻繩, 協力緩緩絞動轆轤。

在麻繩牽引下, 一面巨大的黑色帷幕緩緩升起, 最終收攏於梁上, 隔絕了眾人的視線。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連低聲交談也停止了,官學、及官學外圍的大街小巷陷入了一片寂靜。

漸漸地,帷幕之後,隱約可見一人端坐其中。

那人雙手平放於膝,姿態端莊肅穆, 身形輪廓在光影下顯得影影綽綽。

看不真切, 卻更平添了幾分神秘之感。

“聖人!”

人群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呼喊,圍觀的百姓見狀, 激動之情一時間難以抑制, 紛紛跪伏在地,叩首不止。這一下仿佛會傳染,眨眼間,官學正堂內外,黑壓壓跪倒一片, 動作整齊劃一,仿佛提前演練過無數遍。

此前, 聖人沒有露面, 先前只是隔著竹簽答疑,已是莫大恩典,如今親見聖容(雖然隔著帷幕), 這份沖擊力何止倍增!

百姓口中低聲念誦祈福,祈求聖人庇佑自身、家人乃至鄉土能夠遠離災禍,安居樂業。

好些人熱淚盈眶,仿佛見到了真正的神跡。

與此同時,正堂兩側特設的長案之後,數名專職記錄的書吏早已屏息凝神,準備就緒。

書吏皆神情專註,雙耳細聽。只待那金玉之言一出,便要奮筆疾書,力求將每一個精妙的論點,每一次巧妙的反駁,都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不敢有絲毫錯漏,以免貽誤後學。

官學一墻之隔的梁園內,謝喬與蔡邕也已安然就坐,靜觀事態發展。

荀爽倒是沒有來湊熱鬧,只是讓謝喬事後告知他這場辯經的結果。

謝喬猜測,這老頭八成是這幾天憋壞了,想吃炸土豆想瘋了。

此時,在濟困堂安頓下來的公孫延在三位弟子的攙扶下,來到了辯經的現場。

他雖然目不能視,卻也要親耳聽一聽鄭玄當眾出糗。

這些年來,鄭玄在經學上的名聲越來越響,甚至有人將其與先賢並列。

今番,居然敢與聖人辯經,何其狂悖!

他咋不上天。

官學內,鄭玄身形微正,依舊拋出之前的問題:“聖人在上,老朽向時之問,尚未得解。敢問聖人,為何引《左傳》之例,以證《公羊》之微言大義?此法,將《左傳》史事與《公羊》義理牽系一處,解之固然順暢,然細究之下,終究與《公羊》素來所倡本意,有所偏離,乃至相悖之處亦非罕見。此中關竅,還望聖人明示,以解老朽之惑。”

帷幕之後,寂靜無聲。只有那道挺拔卻單薄的身影,在光影的勾勒下巋然不動。

現場鴉雀無聲,所有人屏息以待。

官學內坐著的那些德高望重的宿儒,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好奇與凝重,他們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身體,想要看得更清楚,聽得更明白。

鄭玄目光灼灼,凝視著帷幕,仿佛目光能穿透一般。

他在等待著石破天驚的回應。

幕布後,謝均暗自調整了一下呼吸。雙手在寬袖之下微微攥緊,掌心有些發涼,隨即有意識地松開,讓自己的氣息沈穩下來。

沒有慈明先生在旁提點,亦無伯喈先生在側支援,今日,他必須獨自一人,在這萬眾矚目之下,面對這位在經學領域德高望重,如同泰山北鬥一般的鄭夫子。

謝均心中了然,這不僅是一場學問的較量,更是一次對自身學識與勇氣的嚴峻試煉。

他須全力以赴,方能不負所學,不負眾望。

謝均抓起了袖中特制的、用以放大聲音的角器,望向帷幕後那道清臒瘦削的身形,往事歷歷。

建寧二年冬月,關西故道,大雪紛飛。

那時候,烽火連天,餓殍遍野。年七歲的謝均與家人在逃難中失散,他衣衫襤褸,緊緊抱著膝蓋,蜷縮在一處被燒毀的村落殘破的屋檐下,瑟瑟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一位身著布衣,面容溫和的長者撥開半人高的亂草,走到了他面前。

那便是游學至此的鄭玄。

“孺子,父母安在?”鄭玄的聲音沈穩而帶著一絲疲憊。

謝均驚恐地望著他,瘦小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他見過太多大人,有的會踢開擋路的孩子,有的會搶奪手中僅有的食物,還有的像野獸一般啃食人肉。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不住地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鄭玄見狀,從隨身攜帶的布袋中取出一塊幹硬的糗糧,掰了一小塊,遞到他幹裂的唇邊。

那是一小塊幹硬的糗糧,顏色暗沈,卻透著一股救命的糧食香氣。謝均遲疑了一下,終是抵不過腹中的饑餓,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鄭玄又解下腰間的水囊,小心地餵了他幾口水。

“罷了,你便跟著老夫罷。”

遠行途中,謝均咳疾驟然加重,咳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痛楚不堪。

鄭玄俯身看他,只沈聲道:“在此等候,老夫去去便回。”

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謝均心中一片冰涼。他以為鄭玄不會回來了,就像他的父親,讓他等,等了一日又一日,漫漫無盡,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與希望。

但與父親不同,鄭玄回來了。

鄭玄不知從何處尋來了一只陶釜,他再將藥囊中取出揀選好的草藥,如紫蘇、桔梗、甘草之類,按序放入釜中,再緩緩註入清水。

陶釜架在竈上,鄭玄守在一旁,不時用一根細長的木勺攪動藥材,防止糊底,同時觀察藥汁的顏色與稠度。待藥汁熬煮到合適的火候,他用竹箸仔細夾去藥渣,將滾燙的藥液小心倒入碗中。

鄭玄端著藥碗,用口輕輕吹散上面的熱氣,試了又試,直到不那麽燙口,才遞到謝均手中,“藥好了,趁熱飲下。”

喝了藥,睡了一大覺,第二日謝均便開始有了些微好轉。

此後,他便成了康成先生身邊的一名小書童,每日負責灑掃、研墨、鋪展竹簡。

起初,謝均總是戰戰兢兢,謹小慎微。生怕做錯什麽事被趕走,但鄭玄始終脾氣溫和,從未因為他打翻墨汁或是摔壞什麽東西而責罵過他。

謝均逃難時落下的病根,時常咳嗽,夜裏更是輾轉難眠。

鄭玄卻對他關照有加,每每親自為他煎藥。

建寧四年,黨錮之禍起,鄭玄被朝廷禁錮,不得為官,只能回歸鄉裏。那一年,謝均剛滿八歲,在鄭玄身邊也才一年光景。

鄭玄並未因此消沈,反而將更多心力投入到對儒家經籍的整理與註釋之中。

謝均則一如既往地隨侍左右,為他研墨、鋪紙,有時也幫著翻檢堆積如山的竹簡、查找某個冷僻的字句。

燈火之下,一老一少,身影相伴,日子雖清苦,卻也因這份專註而顯得格外安穩。

光陰荏苒,轉眼便是數載過去。

這期間,謝均的身體卻每況愈下,咳疾日益加重,夜裏盜汗不止,偶爾還會咳出血絲。

他預感到,自己恐怕時日無多了。

他不願讓先生再為自己這殘破的身子耗費心神,更不願讓他親眼看著自己死去,平添傷感。

於是,在熹平三年的一個平凡的清晨,謝均悄然起身,將一封早已寫好的書信壓在鄭玄的舊硯之下。

信中言辭懇切,只說自己思鄉心切,欲返回故裏敦煌,因不忍當面辭行,怕先生挽留,更怕自己不舍,故不告而別,望先生珍重。

他背上的簡單行囊,回望屋舍,毅然轉身,踏上了返回故鄉敦煌的漫漫長路。

他想尋一處僻靜之地,了無牽掛地等待死亡的降臨。

一晃便是多年。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那道帷幕之後始終保持著沈寂。

官學內外,成百上千雙眼睛盯著那道朦朧飄忽的身影,焦急。

“聖人緘默不答,與那招搖撞騙之輩何異!”鄭玄突然厲聲逼問。

話音剛落,便見他緩緩起身,那雙向來溫和的眸子此刻滿含怒意。

他昂起下頜,聲音愈發嚴厲:“既敢自稱聖人,便當有聖人之學問。若連幾句經義都答不上來,豈不是貽笑大方,辱沒了聖人二字?”

他根本不信什麽聖人降世的荒誕之言,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定要為天下眾生,戳穿這等欺世盜名的把戲,還學問一個清白,還世人一個明白。

在鄭玄的催逼下,圍觀的人群此時已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兩派。

一派神情肅穆,同仇敵愾,顯然是站在鄭玄這邊的。

一派則面露憂色,時而望向帷幕,時而看向鄭玄,心中搖擺不定。

站聖人的,站鄭玄的,兩股勢力在無聲中較量著。

就在眾人幾乎以為帷幕後之人要以沈默應對這詰問時,甚至有人開始懷疑聖人是否被鄭夫子問得啞口無言無以辯駁時,一道厚重雄渾嘹亮的聲音自帷幕後傳出,不疾不徐,字字清晰沈穩:“欲解此惑,汝需通曉,《公羊》之本意,與《左氏》之記述,其所指為何?其所重為何?”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凜。

那些原以為聖人會直接辯駁鄭玄觀點的宿儒,不由得交換了一下眼神,心中暗道:好個先聲奪人!

聖人未直接回答,反而將問題拋回,反客為主。

鄭玄聽罷,雙目微瞇,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他原本準備好的後續詰問,此刻竟有些無從發力的感覺。

沈吟片刻,他緩緩點頭,示意對方繼續。

一墻之隔的梁園內,謝喬暗暗替謝均捏了一把汗。

蔡邕倒是淡定地捋了捋須,面露深思,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其實,鄭玄在這場辯經中可能提出的問題,他們都在那間靜室反覆預演過。只要穩住心神,按部就班作答,沒有問題的。

顯然,謝均已經定神了。

帷幕後的聖人續道:“《公羊》之傳,在於義。三科九旨,微言大義,旨在‘張三世,存繼絕,舉廢疾,錄小國,內諸夏,外夷狄’。其言簡,其旨深,乃為《春秋》立法,示褒貶,正綱常。此為其本意,在於‘義’之昭顯。”

話音落處,正堂前排幾位治《公羊》的梁國本地宿儒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他們窮盡一生研習《公羊》,對這“義”字看得比性命還重。

“而《左氏》之傳,在於事。長於敘事,詳於制度,備於人事。其文贍,其事博,乃為《春秋》存史,記興衰,明得失。此為其記述之重點,在於‘事’之鋪陳。”

謝均的聲音在角器的加持下,更令人信服。

堂中有年輕學子已忍不住想要與同窗交頭接耳,卻在授業先生的瞪視下連忙垂首噤聲,不敢再造次。

鄭玄眉頭微蹙,接言道:“聖人所言《公羊》重‘義’,《左氏》重‘事’,老朽大致認同。然,老朽之惑,正在於此。若《公羊》之‘義’,與《左氏》所載之‘事’,其內在情理不能貫通,甚至明顯抵觸,又何以釋天下之疑?”

“譬如《公羊》,為尊者諱,為親者諱,其義固然可嘉,然《左傳》所載史事,往往揭示其所諱之事,並非全然合乎道義。此等情形,又當如何以《左傳》之例,證《公羊》之微言?強分‘義’‘事’,是否反而割裂了經傳本為一體,互為表裏之實?”

帷幕後沈默了幾息,隨即傳來聖人的回應:“汝此問,切中肯綮。若以《左氏》之‘事’,直接比附《公羊》之‘義’,或以《左氏》一事之表象,判斷《公羊》一義之是非,則確有相悖。此非《左氏》之過,亦非《公羊》之失,乃未能明辨‘事’與‘義’之不同層面,及其相處之道也。”

此言直指核心,不少人恍然,原來癥結在此!

書吏筆走龍蛇,奮力記錄,生怕錯過一個字。

鄭玄更是目光一凝,他感到對方正逐步逼近問題的核心。

帷幕後的聲音繼續道:“故而,解此結,關鍵不在於以‘事’代‘義’,亦非以‘義’廢‘事’,而是當思如何以事證義。”

“以事證義?”鄭玄目光一閃,追問道:“聖人之意,莫非是取《左氏》之史,為《公羊》之義作註腳?若如此,則《左氏》之史事,豈非成了《公羊》義理之附庸?倘若《左氏》所載史事繁覆,其間曲折與《公羊》所取之單一義理發生抵牾,又當如何取舍?是以義裁事,強使史事屈從於義理?還是以事限義,令《公羊》微言因史事而有所折中?此中尺度,最難把握。若《左氏》之史事細節,與《公羊》所倡之大義,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甚至有損《公羊》義理之純粹,又何談以事證義?”

鄭玄的每一問都切中要害,堂下眾人聽得心潮澎湃,暗道康成先生不愧是一代經學大師,這番詰問環環相扣,步步緊逼。

帷幕後,謝均暗自調整了一下呼吸。

他能感受到鄭玄這番追問的分量,也明白接下來的回答將決定這場辯論的走向。

“以事證義,非是將史事矮化為附庸,亦非強使一方屈從。試問,若無《左氏》所載文公行聘、宣公納賄之具體史事,則《公羊》於納女口實、賂者道行之貶,其義雖存,其微何以彰顯?其警示後世之力,豈非有所減損?”

“此中奧妙,在於明辨體用!故曰:經義為體,史事為用!體用之間,非但並非相悖,實乃相輔相成,互為闡發。”聖人循循善誘,“《公羊》之義,其理昭昭,然其光輝如何遍照萬物,則需《左氏》之史事,為其勾勒軌跡,描繪其形。”

經義為體,史事為用!

這八個字仿佛具有千鈞之力。

堂下諸儒生,無論治《公羊》還是《左傳》,皆是聞所未聞。初時錯愕,有人甚至下意識地張大了嘴,筆都忘了動。繼而,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反覆咀嚼這八字真言,不少人臉上漸漸浮現出茅塞頓開的狂喜。

公孫延雖然雙目不可視物,但聽得此言,也是精神一振,不由得撫須低聲讚嘆道:“聖人不愧聖人,好一個經義為體,史事為用!當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鄭玄身軀微震,雙目緊盯帷幕。

他一生治學,體系早已圓融,此刻卻被這八個字撬動了根基。他沈默片刻,聲音略帶沙啞地開口:“經義為體,史事為用。此論石破天驚。然,老朽仍有一惑未解。若《左氏》之史事,其本身亦蘊含褒貶與史家之義,此用中之體又當如何處之?《公羊》之義為體,《左氏》之史為用,若《左氏》之史,其自身所呈現的傾向與《公羊》之義不合,甚至相悖,此用豈非反傷其體?又如何相輔相成?”

帷幕後的聲音並未因鄭玄的追問而遲滯,反而更顯從容:“汝此問,更進一步,足見思慮之深。所謂體用,非是死板割裂,而是圓融一體。《左氏》自有其褒貶,此亦是史家之義,然其義多隱於事,需細察深究。與《公羊》顯揚之大義相較,恰可為大義提供血肉與情境,使其不致空泛。若強求《公羊》之微言,字字句句皆能在《左氏》尋得毫厘不爽之對應,或因《左氏》某一記述細節與《公羊》簡約之評判看似不符,便斥之為相悖,豈非買櫝還珠?”

聖人稍作停頓,續道:“譬如《春秋》僖公三十三年書:晉侯、秦伯戰於崤,秦師敗績。《公羊》曰:全言晉侯,重其為諸侯主也。此乃《公羊》之義。若無《左傳》詳述晉文公之德業、秦穆公之失計,乃至崤山之險要,秦師輕敵冒進之細節,則此重字之分量,後人如何能深切體會其為霸主之實至名歸?若只因《左傳》記述了晉軍亦有隱憂,或秦穆公亦有可憫之處,便說與《公羊》之重相悖,豈不可笑?《左氏》之詳述,正是為了讓《公羊》之重,其義更為堅實,其微更為彰顯,而非相互抵消。至於《左氏》自身之褒貶,若與《公羊》大義相合,則為佐證。若有差異,則當以《春秋》經文為最終準的,權衡《公羊》大義與《左氏》史筆之側重,探求聖人立法之本意。”

鄭玄反覆咀嚼著“體用圓融,互為闡發”。

他沈思良久,方才擡首,語氣已不覆先前的詰問,而是帶著幾分求索:“聖人之論,層層深入,如撥雲見日,確為老朽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然,體用之說,精微廣大。實際運用之中,如何把握體不離用,用不害體,使兩者真正相輔相成,而非顧此失彼,恐怕仍需學者深思熟慮,仔細甄別。尤其當《左氏》之史事,其細節之繁覆,可能引出多種解讀,如何確保所取之用,能精準闡發《公羊》之體,而不致牽強附會,此中關竅,還望聖人不吝賜教。”

帷幕後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聲音裏透出幾分悠遠之意:“汝所言極是。體用之道,知易行難,存乎一心,亦在千百世之研讀與踐履。《春秋》之微言大義,乃聖人憂患之心,淑世之志所系。文字章句,不過舟筏。通曉舟筏之構造與用法,固然重要,然最終所向,乃是彼岸之道。至於汝所問,如何確保用能精準闡發體,此非一言可盡,亦無一定之規,唯有秉持公心,博覽群書,互相比勘,反覆求證,庶幾近之。若執著於舟筏之辯,而忘彼岸,則亦是舍本逐末。大道至簡,求索之路,漫漫修遠也。”

梁王劉彌再也按捺不住,輕輕一拍幾案,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目光灼灼地望向帷幕,聲音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激賞:“聖人之言,振聾發聵!《春秋》大義,經此闡發,更見其博大精深!”

鄭玄猛然擡頭,目光清亮,似有所悟,又似有更多疑問湧上心頭。他整理衣冠,斂容肅立,朝著帷幕那方深深一揖,雙手交疊在前,上身躬至九十度,姿態虔誠而鄭重,久久方才直起身來。

然而,這番領悟並未讓他心滿意足,反而如火上澆油,激起了更盛的求知之欲。

他略一沈吟,目光再次投向帷幕,續道:“聖人之言,令老朽茅塞頓開。然學海無涯,尚有數事盤桓於心,未得其解,還望不吝賜教。”

起初,他尚是一字一句,仔細斟酌著用詞,唯恐有所疏漏。

但思緒的閘門一旦開啟,便如黃河決堤,沛然莫之能禦,話語也隨之連貫而急促起來。

“《洪範》一篇,言及皇極,註疏歷來繁多。敢問此皇字,當取何義為本?建用有極,又如何與君道相合?”

“《士相見禮》中,賓主揖讓之數,古今傳承似有不同。此非細故,恐關乎禮意之變遷,不知聖人以為然否?”

“晚近以來,讖緯之說,彌漫朝野,或附會經典,或預決吉兇。其言或驗或否,眾說紛紜。敢問聖人,此讖緯之學,於聖人經義,究竟是輔翼,抑或歧途?若以為輔翼,其界限何在?若以為歧途,又當如何辨其源流,正其視聽?此事實關教化人心,不容不察。”

問題一個緊隨一個,從經文的字詞考據,到禮制的源流演變,再到諸家註疏的異同辨析,層層深入,環環相扣,仿佛無數精密的探針,直指那些最為幽深隱晦的經義關竅。

帷幕之後,謝均安然靜坐。

鄭玄的每一個問題,每一個轉折,甚至每一個細微的語氣變化,都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憑借昔年侍奉鄭玄左右時,日積月累對恩師治學門徑的深刻揣摩與洞悉,加之此番論辯之前,得蔡邕、荀爽二公毫無保留地指點,將諸多可能出現的艱深詰難,在心中反覆推演過不知多少遍,早已了然於胸。

此刻聽鄭玄連番發問,縱然其中有些角度確有新奇之處,出乎預料,但他總能迅速捕捉到問題的核心。

待鄭玄一問話音稍落,略作停頓,帷幕後的聲音便從容響起,不疾不徐,引經據典,將覆雜的義理剖析得條分縷析,清晰明了:“汝所詢《洪範》之皇,古文多解。若從其初文體察,皇本象形,上古帝王冠冕之形也。故皇極者,非單取大義,乃天下立極之謂也。《周禮》之王與此皇,正為一體兩面,內聖外王之道盡在其中。汝試以對立之見強分彼此,豈非買櫝還珠?”

“至於《士相見禮》揖讓之數,漢初諸儒確有爭鳴。若考之《禮記》相關篇目,輔以簡牘為證,可見漢初諸儒爭鳴,實因未明禮之本意在於'敬'而非'數'。汝既通經史,當知禮失而求諸野之理,何必拘泥於揖讓幾次,而忘卻禮敬之本懷?”

“讖緯之興,非一朝一夕。所謂輔翼與歧途,不可一概而論,然其界限,實則昭然,並非難以分辨。首當察其源流,辨其真偽。此讖此緯,源出何時何人?其傳承有序,有據可考乎?抑或驟然而出,托名於古人,實則近世之人依據時事、揣度人心而編造?此為第一步,如同濾水之初,先去其大塊泥沙。”

“次則比勘經義,考其是否與聖人之道相契。凡讖緯之說,當以聖人之言為圭臬,以六經之旨為樞要。此乃第二步,如同細篩,去其雜蕪。”

“若其言荒誕不經,遠悖常理,譬如妄言某處有石刻、某日有異光,便斷言某姓當興、某人當王,此類附會災異、預決吉兇之言,與經典所載聖人‘敬鬼神而遠之’、‘不語怪力亂神’之訓誡截然相左。經者,常道也,亙古不變;讖緯者,為時勢之變通,為人心之趨附。若以變亂常,以末害本,使其說淩駕於經典之上,則其界限豈不昭然若揭?此為第三步,如同澄水,使其清濁分明。”

聖人闡發的道理,如經過千錘百煉的精鋼,堅不可摧,又如磐石般穩固,不容絲毫動搖,真正做到了周延縝密,無懈可擊。

負責記錄的書吏,手腕早已酸麻不堪。

簡冊一卷寫盡,便迅速換上另一卷,如此反覆,身旁已堆起了數卷記錄。

這已非尋常意義上的辯經,更似一場驚心動魄的棋局對弈。

這是學問的交鋒,思想的對決。

鄭玄是攻防,謝均是守方。

鄭玄手握黑子,執黑先行。他時而眉頭緊蹙,沈思片刻,然後提出一個刁鉆的問題,如在棋盤要害處落下一子。時而目光如炬,連珠炮般拋出幾個相關問題,如連環攻擊,意圖尋找對方防線的薄弱之處。

每一次發問皆如在棋盤上投下淩厲一子,或占要沖,或斷敵路,攻勢淩厲,意圖“打劫”壓制,令人措手不及,使其難以周全。

而謝均則穩坐白棋,持白後應。他靜心凝神,仔細聆聽每一個問題的細節,在心中快速分析其關鍵所在,然後從容“應劫”,見招拆招。有時面對特別刁鉆的問題,他會稍作沈吟,在心中梳理相關典籍的記載,確保回答的準確性。有時遇到涉及多個層面的覆雜問題,他會先分解問題,然後逐一回應,條理清晰。每一處防守都做得嚴絲合縫,間或更有神來之筆,巧妙化解攻勢,穩固自身陣腳。

鄭玄的詰問如《天問》般磅礴,聖人的答語則如(沒想好用啥詞,等等再改)。

時光在這一問一答之間悄然流逝。

官學外圍,最初那些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的百姓,伸長脖子,踮著腳尖,聽得雲裏霧裏。他們大多席地而坐,或倚靠著院墻。初時還饒有興致,漸漸地,腹中空空,雙腿發麻,便有人忍不住捶打著僵硬的腿,揉著惺忪的睡眼,與身旁同樣面露茫然的同伴交換一個無奈的眼神。終於,有人按捺不住,悄悄起身,貓著腰,盡量不發出聲響地從人群後方溜走了。接著,三三兩兩,陸陸續續,看熱鬧的人群漸漸稀疏。

便是那些特意趕來,希望能一睹大儒風采的士子,亦有不少人因腹中空空,饑腸轆轆,或是精神難以長久支撐這高度的專註,在猶豫再三後,帶著幾分遺憾,悄然起身離席。

唯餘下數十位對經學愛之入骨的赤誠學子,仍舊端坐席上,如癡如醉。聖人與大儒的每一句問答,於他們而言,皆如聽天籟,如飲甘露。

從白天到黑夜。

官學的役者悄然入內,為堂上及席間點燃了數盞油燈。

昏黃的燈火映照著鄭玄愈發肅穆凝重的面容,也使得帷幕之後謝均的身影,在搖曳的光影中更添神秘。

席間的學子,個個雙目圓睜,聚精會神,唯恐錯過任何一句玄奧的問答。燈火映在他們年輕而專註的臉龐上,閃耀著對學問最純粹的渴慕。他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疲憊,不願錯過一分一秒。

饑餓早已被拋諸腦後,疲倦亦無法侵擾他們的心神,完全沈浸在這場當世最高水平的學問交鋒之中。

破曉時分,東方既白。

鄭玄一夜未曾合眼,雙目之中雖有血絲,精神卻依舊矍鑠。

目光再次投向那方紋絲不動的帷幕,他沈聲道:“《春秋》三傳,各有側重。若論筆法之微,寓褒貶於一字一句,公羊、穀梁孰為近古?其義例之別,又當如何判之?”

帷幕後的聲音依舊沈穩,引述著《左傳》的史實,比對著《公羊傳》與《穀梁傳》的註疏,將三者間的同異源流,剖析得淋漓盡致。

記錄的書吏已換過一輪,每一問,每一答,皆不敢有絲毫遺漏。

“《儀禮》十七篇,士冠、士昏、士相見,其節繁覆。敢問先生,古人制禮,其本意重在儀節之繁,抑或在於人心之敬?若遇鄉野之民,不通繁文縟節,然其心淳樸,其行恭謹,可稱有禮乎?”

聖人的回應,總能在片刻的靜默後如期而至,不急不躁,引經據典,將禮之“體”與“用”、“文”與“質”辨析得清清楚楚,強調禮之核心在於“敬”,而非徒具形式。

爾後,鄭玄又拋出了一個棘手已久的問題:“再者,關於《周禮》一書,古文、今文兩家爭訟不已。或以為周公致太平之制,或疑為後人依托之作。老朽研讀多年,深感其制度宏備,包羅萬象,然其成書年代與具體施行,確有可商榷之處。若《周禮》果為聖人構想之藍圖,其於當世,應如何取舍損益,方能合乎時宜,不致泥古不化?其在六經序列之中,地位究竟如何?此亦困擾老朽久矣。”

梁國本地宿儒先前還能勉強跟上‘體用’之辯的脈絡,隨後鄭玄口中接二連三拋出的‘皇極’、‘揖讓’、‘讖緯’、‘周官’,一樁樁一件件,無不是當世大儒們皓首窮經、聚訟紛紜的重大議題,逐漸吃力。

日頭高掛。

日落黃昏,暮色再臨。

天覆旦,晨曦又至。

如此往覆,時光荏苒。

堂上堆積的簡冊已近千卷,每一卷都密密麻麻記錄著這場驚心動魄的思辨,每一卷都代表著謝均一次無懈可擊的解答。

最終,鄭玄長長籲出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帶走了所有的銳氣,只剩下嘆服。

三日,上千問,竟無一錯漏!

這不是人!

凡人焉能如此?

鄭玄眼眶深陷,布滿血絲,緩緩開口,聲音已不覆往日的鏗鏘有力,而是帶著一絲明顯的沙啞:“《詩》雲: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聖人臨凡,降大道於眾生,老朽今日方知天高地厚,心服口服。”

他略作停頓,用所剩無幾的氣力,整理衣冠,對著帷幕方向深深一揖。

這揖禮極為莊重,他彎腰至近九十度,花白的頭發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

這個動作保持了數息,他方才緩緩直起身來,面容肅敬:“弟子玄,謹遵前約,願留梁國,講學三年。”

此言一出,席間殘存的學子們先是愕然,繼而爆發出壓抑不住的低低歡呼,又恐驚擾了先賢,忙自掩口,眼中卻都閃爍著狂喜的光芒。學子先是互相望去,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狂喜與淚光,然後便再也按捺不住。

“鄭公願留下了!”

“天佑我梁國文運!”

歡呼聲漸起,卻又在下一刻被他們自己強行壓下。他們猛然想起此乃聖人與大儒論道之所,豈容喧嘩。

這堂內壓抑不住的動靜,終究還是傳到了官學之外。

“裏面是何動靜?”有人伸長了脖子,側耳傾聽。

“莫不是莫不是有了結果?”

恰在此時,一名負責灑掃的役者大約是得了內裏的消息,提著空水桶從側門出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這位役者大哥,裏面可是有了分曉?”一名眼尖的士子連忙上前,拱手問道。

那役者咧嘴一笑,也未多言,只重重點了點頭,說了句:“康成先生,服了!”

這簡單幾個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

“鄭公認輸了?”

“康成先生要留在梁國講學?”

人群先是短暫的沈寂,隨即爆發出遠比學子們更為熱烈奔放的歡呼。

“聖人!果然是聖人啊!”

“我等有福了!能在此聽大儒講學了!”

消息傳開,人群聽聞此訊,紛紛頓足,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向官學方向奔回。一時間,通往官學的小道上,人影攢動,塵土飛揚。他們一邊跑,一邊高聲呼喊著,將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傳遞給更多的人。官學門外又一次被人潮圍得水洩不通,歡呼聲、議論聲響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聖人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如今更是為我等請來了鄭公這位大儒,真乃梁國萬民之幸!”一位老者撫著胡須,激動得老淚縱橫,對著官學的方向連連作揖。

“是極!是極!聖人降世,便是要解我等心中萬千疑惑,傳授大道於世人啊!”旁人亦紛紛附和,言語間充滿了對帷幕後那位聖人的無限崇敬。

人群中,一位曾有幸遠遠見過鄭玄幾次的年輕士子感慨道:“鄭公雖敗,然其學問之精深,毅力之可佩,能與聖人對辯三日三夜,已是曠古絕今!此番雖是敗了,卻更顯聖人之高深莫測,鄭公亦足以名垂青史,值得我等敬重!”

眾人聞言,皆深以為然。

畢竟,那是與聖人對辯了整整三日三夜的當世大儒鄭玄,他的學識與風骨,同樣贏得了所有人的敬佩。

此刻,街角,公孫延尚在夢中,鼾聲大作。

一墻之隔的梁園內,謝喬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可以把好消息告訴荀爽了。

接下來,就是籌劃在此創辦一座“聖學”,一座綜合性的學堂,有聖人的名頭,輔以鄭玄坐鎮,足以令天下學子雲集梁國。

……

然而,官學之內,鄭玄並未就此罷休。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那方分隔了彼此的帷幕,心中一個念頭如野草般瘋長:他要見聖人!

無論如何,定要親眼見見,這位能與他鏖戰至此、學問深不可測的聖人,究竟是何等模樣!

如能得見,雖死何憾?

不等旁人反應,他猛地邁開腳步,竟是朝著帷幕直沖而去。

因久坐不動,雙腿早已麻木酸軟,又似灌了鉛般沈重,這一動,險些讓他踉蹌欲倒。

但他仍然義無反顧,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他踉蹌幾步,手臂在空中胡亂一抓,終於,“刺啦”一聲,那方厚重的帷幕,竟被他一把扯了下來!

煙塵微揚,燈火晃動。

帷幕之後,一方小幾,幾上一盞孤燈如豆。

燈下,一道身影正支著頭,似已困倦至極,眼簾半垂,帶著濃濃的疲憊與惺忪睡意。

聽聞異響,那人猛地擡起頭,睡眼朦朧地望了過來。

於是,鄭玄與帷幕後的謝均四目相對。

“長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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