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99 觸柱先生

關燈
第99章 99 觸柱先生

從官學大門前離去, 鄭玄從容回到下榻的客棧。

緊隨其後的士子圍滿客棧,個個伸長了脖子,踮著腳尖, 期望能得見大儒, 若是說上一兩句話, 那更是足以誇耀許久的天大幸事。

但這些皆被鄭玄客氣且堅決地回絕了。

他需要清靜, 不喜叨擾。

眾人無法,只得三三兩兩悻悻散去。

卻仍有不少癡迷的士子不肯罷休,覺得此地乃大儒下榻之所,非同凡響。轉頭便湧入客棧,嚷著要在此下榻。

“掌櫃的,給我們也開間房!”

“對, 就要鄭夫子隔壁的!”

說什麽即便不能得見鄭夫子, 也要第一時間感受大儒呼出的真氣。

對此,客棧掌櫃鄒蘭喜聞樂見, 默默翻了兩倍房價。

鄭玄回到房中, 獨坐案前。

門外的喧囂似乎也隔絕開來,俗世的紛擾,與他無關。

他的戰場,在經義之中,在道理之內。

他心中早已篤定, 這世間根本沒有什麽橫空出世的聖人。

那所謂的“聖人答疑”,恐怕是梁國那位年輕相君的把戲罷了。嘩眾取寵, 故弄玄虛耳。

或為了揚名, 或許是為了某種政治目的,但絕不可能是真正的聖人臨凡。

他之所以要與聖人辯經,並非被虛名所惑, 更非貪圖什麽。

作為至聖門徒,他斷不能容忍有人如此輕慢學問,將經學當作沽名釣譽的工具!

此風絕不可長!

故而,他要辯經,用他浸淫經學一生的積累,用顛撲不破的道理,親手戳破這個近乎可笑的謊言。他要讓世人看看,什麽是真正的學問。

另一頭,謝喬徑直往梁園深處再訪荀爽。

此刻,荀爽正在院中治經,案上書簡攤陳。見她過來,這才放下手中筆,目光緩緩擡起。

“慈明先生。”謝喬躬身行禮。

荀爽眉頭微蹙,略有些煩惱:“今日數問,謝府君莫非有所疑慮?”

往日裏,一日一問,他輕松答疑,權當消遣,隨手而為。

但最近這幾日,每日都是數問,且每一問漸難漸刁鉆,實在擾他雅致。當初他答應留在此處,不為別的,正是看中了梁園的清幽雅致,旁無他物。

若日日如此,他何不早歸潁川!

“不然,”謝喬搖頭,也不拐彎抹角,“慈明先生可知鄭康成其人?”

荀爽微微頷首,神色平靜無波,仿佛聽見的只是個尋常名字:“自然知曉。我雖未曾與之謀面,卻知其頗有學問。府君提及此人,不知何意?”

謝喬試探著說:“喬鬥膽一問,慈明先生若與此人辯經,勝算幾何?”

荀爽聞言,眼中銳光一閃。

“與此人辯經?”他沈吟片刻,似在掂量,最終卻只吐出兩個字,聲平卻篤定:“十成。”



好,你牛。

不過謝喬很快也能理解,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文人相輕。

自古以來,文人之間,始終都是帶著一股子傲氣的,誰也不肯服誰,尤其還是同時代的同齡人。

既然不服,正好激將。

謝喬斂眸,聲音放得更緩,仿佛只是隨口探討,接著說:“若非慈明先生親自出馬,而由先生教導一弟子,傾囊相授七日,七日之後,令其與鄭玄辯經,敢問有幾成把握取勝?”

荀爽撫須,目光落在謝喬臉上,帶了幾分審視。

隨即,他再次重覆了那個答案,語氣甚至比方才更加肯定:“十成。”

斬釘截鐵,毫無轉圜。

很好。謝喬要的就是這效果。

荀爽面色泰然自若,這牛,算是吹出去了。

吹則吹矣,反正又不用真正面對鄭玄,那人比他還能隱居,不問世事,他們此生自然是沒機會相辯的。

“慈明先生果然海內鴻儒!學究天人!”謝喬馬屁跟上,隨即微微欠身,語氣卻陡然轉為凝重:“慈明先生或許不知,鄭康成已至睢陽。”

荀爽捋胡須的手僵了一瞬。

已至睢陽?!

他輕咳了兩聲,聲音都帶了些飄忽:“府君啊,老朽近日偶感風寒,身體抱恙,精神不濟,先去小憩片刻,告辭。”

說著便要起身。

謝喬:“……”

這老頭剛才牛吹得天上飛,現在竟然未戰先怯!

謝喬故作惋惜地輕嘆一聲,頓了頓,語帶遺憾,卻又恰到好處地透露出關鍵信息,“慈明先生深居梁園,大概不知。那鄭玄入睢陽,好大的陣仗,拍門叫囂,梁國乃未開化之地,遠離聖賢。”

荀爽的腳步頓住。

謝喬畫龍點睛:“有人辯道:慈明先生先現清居梁國,正是親近聖賢。鄭玄卻道:冢中枯骨,不足掛齒。”

荀爽:!

謝喬似是渾然不覺,只幽幽補上一句:“可惜慈明先生身體抱恙,精神不濟,怕是只能任由他這般狂悖放言了。”

說罷抽身便走。

“府君且慢!”荀爽霍然轉身,面色已沈了下來。

冢中枯骨?!

鄭康成!給你臉了是不是!

謝喬就等著這話,立即拍手,一直候在廊門外的謝均應聲而入。“既如此,那便由慈明先生傳授此子,七日之後,辯勝鄭玄。相信以先生之能,不在話下。”

一套話術行雲流水,滴水不漏。

“……”

荀爽只覺脖頸一涼,話被前後堵死,竟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廊門外,少年緩緩走近,一身素凈長衫,身姿挺拔如松。

即便是面對著名滿天下的大儒荀爽,他神色也平靜得像一池深水,波瀾不起。沒有半分初見名宿的惶恐局促,只微微躬身,目光平和地迎上那道審視的視線。

荀爽目光落在謝均身上,細細打量。他盯著這張過於年輕的面孔,這份從容不迫的氣度固然難得,卻也讓他心底浮起一絲疑慮。

七日,只七日,要將眼前這個瞧著還有些青澀的年輕人,點撥到能與經學界積威深重、學問如海的鄭玄,在萬眾矚目下公開辯論經義?

饒是他方才對謝喬許下了十成把握,此刻親眼見到謝均本人,仍覺此事虛無縹緲,近乎荒唐。其中的艱難,無異於讓稚童登泰岳。

荀爽的目光在謝均眉宇間停了片刻,幽深難明。

他並未多問什麽,只隨意從案前取出一卷《尚書》,拈出幾處含義艱澀的字句來考校。

“《臯陶謨》有雲:‘惟天聰明,惟聖時憲,惟臣欽若,惟民從乂。’此句何解?‘乂’字作何講?”荀爽的聲音平緩,卻帶著考究的意味。

謝均微微頷首,應答之聲清晰沈穩:“回先生,此句意指上天明察萬物,聖人則效法上天,臣子恭敬順從,百姓則能得到治理、安於秩序。‘乂’者,治也,安定也。言百姓在上明君良臣之治理下,各安其分,天下太平。”

荀爽不動聲色,又問:“《大禹謨》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又何解?”

謝均依舊從容:“回先生,人心易為私欲所搖動故曰危,道心難明難察故曰微。此言治國修身,當戒慎恐懼,惟有精誠專一,不偏不倚,方能誠實地把握中正之道,使邦國安寧。”

他的回答流暢得沒有一絲磕絆遲疑。

不止如此,他甚至能在答完之後,自然而然地引申開去。將不同經註大家對同一字句的細微解讀差異,都信手拈來,條理分明地娓娓道出。

這份過目不忘、聞一知十,且已然融會貫通的本事,讓荀爽著實吃了一驚。

面對荀爽眸中的驚異,謝均神色坦然依舊:“均幼時記性便稍好一些,不敢稱過人。”

“當年有幸在鄭夫子門下充作一名灑掃童子,雖未得正式拜師,聆聽系統傳授。但夫子日常講經論學,均常在一旁侍奉茶水,得以旁聽。”

“耳濡目染之下,私下裏也自行尋書苦讀,不敢懈怠。是以,夫子常常講解的那些核心經義,均已大致默記在心了。”

荀爽捋著頜下花白的胡須,動作微頓。

他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原來如此。

此子,並非一張需從頭細描的白絹。

在鄭玄身側充當童子的經歷,看似卑微,卻成了最意想不到的鋪墊。加之這份天賦與勤勉。

七日……或許,當真能成?

謝喬目光落在荀爽身上,“慈明先生,此子,資質如何?”

荀爽撚著胡須,略作沈吟,給出了一個極其中肯,也極其符合他身份的評價。

“勉強堪用。”

謝喬心下了然。

能得這位大儒一句“勉強堪用”,已然是極高的讚譽。

尋常人,怕是連“不堪”二字都得不到。

她微微頷首:“那便有勞慈明先生,七日之內。”

荀爽點了點頭,算是應下。

隨即,他話鋒一轉,眼中帶著幾分探究:“老朽倒是好奇,府君所言辯經,具體要怎麽個辯法?”

這話,算是問到了關鍵之處。

辯經辯經,自然包括“辯”和“經”兩大部分。

聖賢之典籍浩如煙海,稱之為經。

儒家學說,自先師孔子以降,歷經數百載,至東漢末,各家註解,派系林立,其內容之繁覆,非一日之功能夠窮盡。

謝均即便天資再如何聰穎,其知識儲備量,斷然不可能與年近花甲、浸淫經學一生的鄭玄相提並論。

這一點,毋庸置疑。

謝喬對此早有考量,坦然道:“慈明先生明鑒。”

“強記博聞,非七日可成。故而,此次辯經,重點不在‘經’,而在‘辯’。”

“謝均年輕,頭腦尚算靈活,思辨之能,或許尚可一搏。”

荀爽目光微動,顯然明白了謝喬的意圖。

揚長避短。

以己之長,攻彼之短。

這確實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謝喬繼續說道:“此次辯經的主題,是關於《春秋》筆法。”

孔子《春秋》,經文言簡而義深,若無註釋,則常人難以通解。故而有《左氏》、《公羊》、《谷梁》三家傳世,以闡發經義。

“今日,鄭玄所提之問,便是關於《春秋》義理。”

聽到這裏,荀爽眉頭微微一挑。

他想起了今日謝喬呈上的那個問題,以及自己給出的解答。

謝喬聲音不疾不徐,清晰地傳入荀爽耳中:“實不相瞞,慈明先生。今日那一問,正是鄭康成所提。”

“他質疑先生。言先生解答,是以《左傳》之例,以證《公羊》之義,此舉,已違背了《公羊》一貫秉持之微言大義的原則。”

話音剛落。

荀爽臉色驟變!

“他懂個屁!”

老者猛地一拍幾案,花白的胡須都跟著抖了起來。

“豎子黃口!老夫治《公羊》之時,他鄭康成尚不知在何處玩泥巴!”

“《公羊》之精髓在於闡發《春秋》之大義,豈是死守門戶之見,膠柱鼓瑟之輩所能領會!”

“他竟敢質疑老夫?!”

荀爽氣得吹胡子瞪眼,顯然是被鄭玄這番評價給徹底激怒了。

“他現在何處?!老朽……”

老頭作勢便要起身,看樣子是打算親自去尋鄭玄理論一番,讓他知道知道花兒為什麽這樣紅。

謝喬不慌不忙,適時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勸慰與引導。

“慈明先生何須親自出馬?以先生之學問,若親自下場辯贏了他,世人亦只會覺得理所當然,不足為奇。”

“可若是先生能於七日之內,悉心傳授一弟子,令此弟子當眾辯勝鄭玄……”

謝喬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那豈不更能彰顯先生點石成金之能?更能讓那鄭康成顏面掃地,無地自容?也讓天下人看看,何為真正的經學宗師,一言可為天下法!”

荀爽霍然止步。

他捋著胡須,眼中怒火漸息,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片刻之後,他緊繃的面容緩緩舒展開來,嘴角甚至向上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唔,府君此言,言之有理!”

“甚是有理!”

老者撫掌,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殺雞焉用牛刀!鄭康成雖有些名氣,卻還遠不配老夫親自出手!”

“好!就依府君所言!老夫倒要看看,七日之後,老夫的弟子,是如何將他那套歪理邪說,駁斥得體無完膚!”

此刻的荀爽,鬥志昂揚,方才那點子身體抱恙、精神不濟,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一想到能借弟子之手,狠狠打鄭玄的臉,他就覺得通體舒泰。

梁園深處,靜室無聲。

一場嚴苛的特訓,悄然拉開帷幕。

荀爽斂起所有輕視疑慮,目光銳利如刀,盡是專註。

這七日,他決心傾囊相授,毫無保留。

憑著對鄭玄治學、辯術乃至思維定式的洞悉,他為謝均量身定下了一套極嚴苛、極具針對的特訓之法。

往後七日,於謝均而言,將是心智、學識與毅力的極致淬煉。

到夜間,靜室木門忽被叩響。

謝均正凝神聽講,聞聲擡首,眼中思索經義的專註尚未散去。

荀爽亦停下話語,目光掃向門。

吱呀一聲,門扉推開。謝喬立在門外,“慈明先生,我為你帶來助力。”

她說著,側身讓開通路,只見一位老者緩步踏入。

其人面容清臒,一襲素雅儒袍,步履從容間,目光平和溫潤,自帶書卷氣,又沈澱著久歷世事的通達穩重。

來人正是蔡邕,蔡伯喈。

自隨謝喬遷至涼州,與女蔡琰團聚後,他便定居榆安潛心治學,偶爾也去官學講課,與好學的謝均有過幾面之緣,甚至指點過其學問。

荀爽看清來人,面上被打擾的不悅霎時褪得幹幹凈凈,轉為十足的訝異。

他整了整衣袍,快步迎上:“伯喈賢弟?”

一聲稱呼,帶著疑問,更透著同為大儒間那份敬重中夾雜的審慎。

蔡邕目光平和地掃過靜室,落在荀爽身上,微微頷首,唇邊漾開一絲淺笑:“慈明兄,多年不見,風采依舊。”

他又看向一旁同樣起身行禮的謝均,眼中帶著溫和的讚許。

謝喬適時開口解釋:“時間緊迫,謝均天資聰穎,又有慈明先生傾囊相授,本已是極大助力。但對手畢竟是康成公,多一位大儒從旁指點,或許能多覓得幾分勝算。”

“伯喈先生在古文經學,尤其《左傳》、音律、文字訓詁上的造詣,當世罕有其匹,或可與慈明先生所長互為補充。”

她這話既擡舉了蔡邕,也顧及了荀爽的面子,點明了請蔡邕來的實際用意——補強短板,力求萬全。

荀爽捋須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在蔡邕和謝喬之間轉了轉。

他明白了謝喬的意思。

鄭玄學究天人,經學駁雜精深,自己雖有信心,但若能得蔡邕之助,確實把握更大。

尤其是蔡邕精通的那些領域,恰恰也是鄭玄常引以為據之處。

只是,同教一人,方法、側重難免有異,七日之內,能協調好嗎?

他看向蔡邕,神色鄭重了許多:“只是時間倉促,你我二人同授,恐……”

蔡邕擺了擺手,神態自若:“慈明兄不必過慮。你我治學,雖偶有路徑之別,然大道同歸。”

“如今目標一致,皆為助此子應對康成公,老夫自當全力配合,查漏補缺,絕不幹擾慈明兄的主導。”

他看向謝均,目光變得銳利了些:“謝小郎君,接下來七日,怕是要更苦了。”

謝均深吸一口氣,再次躬身:“能得兩位先生同時指教,均三生有幸,再苦再累,亦不敢有絲毫懈怠!”

荀爽見蔡邕姿態放得坦蕩,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打消了。

兩位當世頂尖的大儒,為了同一個目標,即將在這小小的靜室內,聯手鍛造一件或許能震驚天下的“作品”。

他重新坐下,眼神比之前更加堅定。“好!既如此,伯喈兄,請!”

蔡邕的到來,不僅僅是註入了新的力量,更像是在原本緊繃的弓弦上,又增加了一道強勁的助力。

謝喬悄悄退了出去,輕輕掩上門。

能做的她都做了。頂配的老師請來了,剩下的,就看謝均自己,以及這看似不可能的七天了。

蔡邕與荀爽,雖同為聲名顯赫的大儒,然治學之路與側重之處,卻各有千秋。

荀爽更重宏大框架的構建,善於把握經義的整體脈絡。蔡邕則於細微處見真章,對字句的訓詁考辨尤為精深。

兩人一見如故,迅速形成了默契,聯手從各自擅長的角度,對鄭玄的整個學術體系進行徹底的剖析。

荀爽負責搭建骨架,讓謝均理解鄭玄思想的核心邏輯。蔡邕則負責填充血肉,於細枝末節處反覆打磨謝均的應對。

這般全方位的錘煉,旨在不留任何明顯的短板。

在兩位大儒的指導下,謝均開始展現出他那知己知彼的優勢。

他不僅僅能準確覆述鄭玄的核心觀點,例如鄭玄對於《周禮》的整體構想,或是其在《毛詩》箋註中對特定詩篇的獨到見解,這已讓荀爽刮目相看,暗自點頭。更令人稱奇的是,他竟能惟妙惟肖地模仿起鄭玄的語氣神態。那略帶沙啞卻擲地有聲的語調,闡述觀點時微微揚起的下頜,仿佛鄭玄其人親臨。

甚至連鄭玄辯論時的獨特節奏——那種先慢後快,層層推進,最終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定論的風格,他也能把握得八九不離十。

他甚至能模仿鄭玄在引述關鍵經文前,那標志性的、略顯悠長的停頓,以及在駁斥對方觀點時,語速陡然加快,字字珠璣的壓迫感。

有時,他還會不自覺地帶出鄭玄一些不易察覺的口頭禪,比如在闡述某個得意觀點後,習慣性地加上一句“此乃通儒之見”。

或是在引經據典前,那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清嗓,仿佛在整理思緒,又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權威。

又或是在闡述關鍵論點時,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炯炯,仿佛要將自己的見解深深鐫刻入聽者心中。

偶爾,謝均還會不自覺地帶出鄭玄在陷入深思時,食指無意識輕叩桌案的細微動作,或是那句在辯論膠著時常說的“此論,容老夫三思”。

這細致入微的模仿,讓一旁的蔡邕與荀爽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驚異。荀爽撫須讚嘆:“不僅得其言,更得其神!此子若非親炙康成公,斷難至此!”

蔡邕則更關註細節,補充道:“慈明兄所言極是。方才他引《毛詩》為例,那音韻頓挫,與伯喈公(指鄭玄)如出一轍,尤其在幾個古音字的處理上,分毫不差。此等模仿,非朝夕之功,更需過人之悟性。”

兩人嘖嘖稱奇,對謝均的潛力又高看了幾分。

於是,蔡邕與荀爽對視一眼,心中有了計較,便輪流扮演起鄭玄的角色。

“謝小郎君,”荀爽此刻已完全代入鄭玄,聲調沈穩,帶著一絲考較,“你方才所言《尚書》大義,固然有理,但若依老夫之見,孔壁古文與今文之爭,其核心在於傳承之正朔。你如何看待其中微言大義的失傳與重構?”

他模仿著鄭玄慣有的姿態,一手輕捋胡須,一手置於膝上。

謝均深吸一口氣,眼神一凜,竟也學著鄭玄的樣子,微微頷首:“依晚輩淺見,康成公於此,當會言及……”

他迅速組織語言,從鄭玄的著作和治學風格出發,闡述己方觀點。

“然也,”蔡邕接過話頭,目光銳利如鷹,語氣也變得如同鄭玄般嚴謹,“康成公於《左傳》用力最勤,其註疏常引杜元凱之說,亦不廢賈逵、服虔之長。若他對你方才對僖公二十四年‘鄭伯克段於鄢’一句的闡釋提出質疑,認為你割裂了經文與傳註的內在聯系,你當如何自辯?”

蔡邕甚至模仿了鄭玄在詰問時,習慣性地將身體重心略微移向一側的姿態。

一場場高強度的模擬辯論,就這樣在靜室內激烈展開。謝均凝神,時而蹙眉,時而眼中精光一閃,竟真的仿佛與鄭玄隔空對話。

他時而引經據典,條分縷析。時而模仿鄭玄的口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權威,反詰回去,唇槍舌劍,你來我往,竟也應對得有模有樣。

起初,面對兩位大儒扮演的“鄭玄”,謝均常常被問得措手不及,啞口無言。

那些刁鉆的角度,嚴密的邏輯,讓他屢屢陷入困境。每一次失敗,都成為他汲取經驗、調整策略的寶貴食糧。他迅速學習著如何在壓力下保持思路清晰,如何尋找對方論證中的縫隙。

就在一次模擬辯論陷入僵局時,謝均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彼時,蔡邕所飾的“鄭玄”,正就《春秋》中“鄭伯克段於鄢”一事,引經據典,層層追問,其言辭之犀利,邏輯之嚴密,幾乎將謝均逼入死角。謝均額角已滲出細汗,他搜腸刮肚,試圖從鄭玄的經學體系中尋找反擊的理據,卻發現對方的論述如同一個密不透風的圓環,無懈可擊。他引述的每一條鄭玄的觀點,似乎都能被蔡邕扮演的“鄭玄”用另一條更精妙的鄭玄觀點巧妙化解,甚至反戈一擊。

就在這焦灼之際,他腦中靈光一閃。

他回憶起當年在鄭夫子身邊侍奉時的某個細節。數年前,他還是個束發少年,在鄭玄的書齋中幫忙整理竹簡。一日,一位宿儒前來拜訪,與鄭玄商討《儀禮》中的冠禮細節。那位宿儒亦是博聞強識,談至興濃,引述《士冠禮》時,將一處描述賓客讚禮的儀節順序,與鄭玄所考訂的古禮略有顛倒——並非核心義理的謬誤,僅僅是行禮次序上的微小偏差,常人甚至難以察覺。

當時,那位宿儒正滔滔不絕地闡述其對冠禮象征意義的理解,鄭玄卻並未立刻就其觀點本身進行辯駁。他只是不疾不徐地停頓片刻,那標志性的、略顯悠長的停頓之後,目光平靜地望向對方,緩緩道:“公適才所言,《士冠禮》中讚者之序,恐與古本稍有參差。依玄之見,當先醴賓,後讚冠者,再序賓,如此方合周公之制,禮之序也。”

那位宿儒聞言一怔,細思之下,果然是自己記憶偶有疏忽。

待對方認同此節後,鄭玄方才微微頷首,續道:“至於公所論冠禮之微言大義,玄以為……”這才不慌不忙地回到先前的主題,繼續深入探討。

鄭玄此人,一生治學嚴謹,於細微處亦是如此,尤其看重“禮”與“序”。在與人辯論經義時,若對方言語稍有疏漏,或是不合乎他所認定的古禮規矩,例如引文不確、名物指代不清、儀節次序錯亂等。鄭玄往往不會立刻直接反駁其核心觀點。

他會習慣性地先停下來,不急不躁地指出對方言辭上的“失禮”或邏輯上的“失序”。有時是某個字詞的古今異義被混淆,有時是某段經文的引用略去了關鍵的上下文,有時則是論證的步驟跳躍過快,未能完全依循古代理論的推演次序。

這個塵封的記憶片段,此刻卻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謝均的思路。他猛然意識到,方才蔡邕在模仿鄭玄駁斥自己對“克段”的理解時,為了追求那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引用《公羊傳》解釋“克”字之義時,其語氣雖是鄭玄的,但其對《公羊》某一特定註疏的闡發,為了增強說服力,略微偏離了鄭玄本人在《駁公羊墨守》中更為審慎、強調“必以傳證經,以禮代理”的周全表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蔡邕自己解讀的傾向,顯得過於強調《公羊》的“張大覆仇”,而忽略了鄭玄通常會兼顧的《左傳》的史實筆法與《穀梁》的禮法精神。這細微的偏離,在鄭玄本人看來,或許就構成了一種闡釋上的“失序”或對經義理解的“失當”。

鄭夫子治學,最重名物訓詁,一字之差,則義理千裏。他絕不會容忍此等細微之處的含糊其辭,即便這含糊是為了更快地達成辯論的壓制。

這看似是嚴謹持重的表現,對謝均而言,這或許正是一個可以被巧妙利用的突破口。

與此同時,睢陽城將辦“聖賢之辯”的消息,已飛越重重城郭,傳遍了四面八方。

遠在京師洛陽,乃至舊都長安,無論是太學殿堂,抑或是市井街巷,幾乎是頃刻之間,便被這石破天驚的消息徹底點燃。

無數寒窗苦讀的士子文人,乍聞此事,激動得心潮澎湃,恨不能肋生雙翼。當下紛紛歸家,一面急急整理行囊,一面四處籌措盤纏,只盼能早日動身。

更有許多家境殷實的達官顯貴,縱然對經學未必精通,也按捺不住那份看熱鬧的獵奇之心,立時便遣出府中腳程最快的健馬,命信使帶著主人的殷切期盼,星夜兼程,朝著睢陽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這股浪潮洶湧,動靜之大,竟遠遠超出了儒家學派本身的藩籬。

就連一些素來與儒家涇渭分明的法家、墨家學者,甚至某些久不出世、隱於山林的方外高人,也對這場前所未有的經學大辯論,生出了極其濃厚的興趣。

更不必說,其中還夾雜著不少向來與鄭玄有門戶之見,或是在經學觀點上屢有分歧的宿敵。

他們或明或暗,抱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甚至存了心思,預備在關鍵時刻尋機發難,也已悄然動身,如同聞腥而動的魚,紛紛朝著睢陽匯聚而來。一時間,小小的睢陽城,竟成了風暴匯聚的中心。

各方勢力在暗中湧動,無數雙眼睛聚焦於小小的睢陽城,謝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如山岳般的巨大壓力。

謝喬意識到,這場由她一手策劃的辯經,其影響力已經遠遠超出了她最初的預期。

這不再僅僅關乎梁國的聲譽,或是她個人的布局。它更可能牽一發而動全身,引發整個學界乃至天下格局的劇烈震蕩。

這一辯,很可能是她的國運之辯。

而與此同時,睢陽城喧囂的街市上,卻悄然混入了一股與此地緊張氛圍格格不入的、帶著幾分滑稽的煙火氣。

來者是扶風郡的老儒公孫延,沒接到帖子,卻帶著三個得意弟子,大搖大擺地進了城。

說起來,這位公孫先生和鄭玄,還是正經的同門師兄弟,都曾師從大儒馬融。

只是這份同門情誼,內裏卻不怎麽太平。坊間傳聞,兩人年輕時就因學問上的分歧結下了梁子,多年來一直互相瞧不上眼。

如今鄭玄要在梁園公開辯經,這等“盛事”,正巧途徑豫州的公孫延豈能不來捧個場?

此刻,公孫延正拄著根盤得油光鋥亮的竹杖,瞇縫著老眼,在人頭攢動的街上走走停停。他那眼睛是老毛病了,看什麽都像隔著層霧,非得把臉湊到跟前,鼻子尖都快貼上去了,才能勉強辨出個大概輪廓。

“師父,這邊人少,我們往這邊走。”大弟子見人多,忙上前想扶。

公孫延卻不耐煩地一甩胳膊,掙開了。

他自顧自地把臉湊到一家綢緞鋪子門口,鼻子差點撞上掛著的華麗綢緞。老頭兒使勁嗅了嗅,又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冰涼滑膩的料子上摸來摸去。

“嗯……這料子,織得倒還算細密。”他一邊摸一邊嘟囔,“只是這染色嘛……”眉頭皺得死緊,仿佛在鑒定什麽絕世孤品。

跟在後頭的二弟子朝三師弟遞了個眼色,壓著嗓子偷笑:“瞧見沒?師父這老毛病,我看是沒救了。”

三弟子年紀最小,鬼點子最多,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他幾步竄到前頭,湊到公孫延耳邊,神神秘秘地說:“師父,您快瞧那邊!好大一塊玉璧!色澤溫潤,怕不是價值連城!”

公孫延一聽“價值連城”,立馬來了精神。

他順著三弟子指的方向,顫巍巍地挪過去,一頭紮到街邊一個肉鋪攤子前。只見他把整張臉都快埋進一塊油光鋥亮、泛著暗紅色的東西跟前,鼻尖幾乎就要蹭上去。

老頭兒瞇著眼,仔仔細細地瞧著,鼻子還一翕一翕的,渾然不覺空氣裏那股子濃得化不開的肉腥味直沖腦門。

“玉……玉璧?”公孫延的聲音裏滿是困惑,又用力吸了吸氣,“這味道……怎如此特別?”

“噗嗤——”二弟子第一個沒繃住,笑出了聲。

連一向穩重的大弟子嘴角也直抽抽,強忍著笑,趕緊上前解圍:“師父,師父!那是肉鋪剛擺出來的豬頭……”

“什麽?豬頭?!”公孫延猛地挺直腰板,那張老臉唰地一下,由白變紅,又由紅轉紫,氣得山羊胡都跟著抖。

“逆徒!竟敢戲弄老夫!”

公孫延氣急敗壞,掄起手裏的竹杖就要打。

“師父息怒!師父息怒!”

“師父饒命啊!”

弟子笑著叫著,腳下抹油似的左躲右閃,繞著肉攤和行人亂竄,一時間雞飛狗跳。

他那張老臉依舊是紫紅色,山羊胡一翹一翹,顯然餘怒未消。

“哼,一群不省心的東西!”他頓了頓竹杖,罵罵咧咧。

大弟子苦著臉:“師父,咱們還是先尋個落腳處吧?這睢陽城人多,客棧怕是不好找。”

公孫延眼珠子一轉,方才的狼狽似乎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臉上竟露出幾分狡黠:“落腳處?自然是要找最好的!鄭康成如今名滿天下,住的地方定然差不了。咱們就去他那兒!”

此言一出,三個弟子面面相覷。

二弟子咂舌:“師父,這……鄭師叔日理萬機,咱不請自來,怕是不妥吧?”

“有何不妥?”公孫延把眼一瞪,“鄭玄是我師弟,我這個做師兄的來看他,天經地義!他敢不認?”

說著,也不管弟子們什麽反應,自顧自拉住一個路人便問:“勞駕,可知鄭玄鄭康成,下榻在何處?”

那路人見他一副老學究打扮,倒也客氣,指了個方向。

福安客棧,門臉闊朗,朱漆大柱,檐下掛著一溜兒精致的燈籠,即便在白日,也透著幾分雅致與貴氣。

此刻,客棧內外人影綽綽,不少身著儒衫的學子進進出出,面上都帶著幾分興奮與期待。

公孫延大搖大擺走到櫃臺前,將竹杖往地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櫃上算盤珠子都跳了跳。

“掌櫃的!”他揚著下巴,聲音洪亮,“鄭康成可在?”

櫃臺後,鄒蘭正低頭撥著算盤,聞聲擡起頭來。她打量了公孫延一眼,見他衣衫尋常,身後跟著三個垂頭喪氣的年輕弟子,不像什麽顯貴人物。

她放下算盤,語氣平淡卻不失客氣:“老先生尋康成先生?”

公孫延眉毛挑得老高,“速去通報,就說他師兄公孫延到了!”

鄒蘭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幾日來鄭夫子的儒生不知凡幾,眼前這位口氣倒是不小。

“老先生見諒,”鄒蘭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腔調,“康成先生正在潛心治學,吩咐過不見外客。若無要事,還請回吧。”

“不見外客?”公孫延的火氣“噌”地一下又上來了,“老夫是他同門師兄,算哪門子的外客?休要狗眼看人低!”

這一嚷嚷,立時引得大堂內不少儒生側目。

鄒蘭臉上那點客氣也淡了下去,聲音冷了幾分:“老先生慎言。小店迎來送往,見的客人多了,倒不曾見過上門便口出惡言的。鄭先生確有吩咐,若您真是他師長故舊,不妨留下名帖,待先生有暇,自會定奪。”

“名帖?老夫就是名帖!”公孫延氣得胡子亂抖,竹杖在地上戳得篤篤響,“我倒要看看,鄭康成是不是連師門情誼都不顧了!”

說著,他竟是想繞過櫃臺,往裏闖。

“哎,老先生,不可無禮!”鄒蘭一步上前,攔住了他。

她雖是女子,身形卻不單薄,往那兒一站,竟有幾分沈穩。

大弟子連忙上前拉住公孫延:“師父,師父,有話好說,莫要動氣。”

二弟子和三弟子也趕緊幫腔,生怕自家師父又鬧出什麽笑話。

“讓開!”公孫延哪裏肯聽,一把甩開大弟子的手。

這邊的動靜,早已驚動了客棧裏的其他住客。

幾個年輕儒生圍了過來,見一個形容邋遢的老頭在櫃臺前大吵大鬧,言語間對鄭玄頗為不敬,不由心生不滿。

其中一個面皮白凈,頭戴綸巾的儒生忍不住出聲道:“這位老丈,鄭公乃當世大儒,豈容你在此喧嘩放肆?”

另一個高個儒生也附和:“就是!鄭公為籌備辯經大會,耗費心神,豈是你這等不明來路之人隨意打攪的?”

公孫延本就一肚子火,聽這幾個後生小子也來教訓他,更是怒不可遏。

他瞇縫著老眼,努力想看清說話人的模樣,卻只能見到幾個模糊的人影晃動。

“黃口小兒,也敢在老夫面前饒舌!”公孫延把竹杖一橫,“鄭玄是當世大儒不假,難道老夫就不是他師兄了?想當年,他還在馬融老師門下流鼻涕的時候,老夫已經能著書立說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儒生們都有些嘩然。

鄭玄的師兄?他們怎麽沒聽說過還有這麽一號人物?

看這老者的言行舉止,也不像什麽得道高人。

那白凈儒生冷笑一聲:“一派胡言!我等從未聽聞鄭公有你這般粗鄙無禮的師兄。莫不是哪裏來的騙子,想攀附鄭公名望?”

“騙子?”公孫延氣得哇哇大叫,“老夫公孫延,扶風人士!不信你們去問鄭康成,看他認不認得我這個師兄!”

人群中忽然傳來一個遲疑的聲音。“閣下莫非是,觸柱先生?”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嘈雜的大堂,霎時安靜了數息。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聲音來源。

說話的是個中年儒生,衣著樸素,但眼神清亮,帶著幾分探究。

“觸柱先生?何解?”有人納悶。

中年儒生解釋:“扶風公孫延,眼疾不治,一日觸十柱,頭長十包,人送外號,觸柱先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