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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6 招工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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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6 招工文書

“奇變偶不變……符號看, 象限?”馬信低聲反覆念誦著這十分拗口的兩句話,陷入了深深的懷疑當中。

他少年時也曾念過書,認字識字, 這兩句十個字應當都認得, 但連在一起就完全不懂了。他撓撓頭, 忍不住發問:“姑娘, 此話是究竟何意?”

“只是一句密語,並無他意。”謝喬含糊地說,嘴角微抿。

聽不懂就對了。

對於謝喬所說的去處,尤其是她描述的種種,“沒有逼迫,屋舍寬敞, 所有人都吃得飽, 穿得暖。那裏幼有所育、勞有所得、病有所醫、老有所養”的地方,那不是大賢良師口中的太平之世嗎。這樣的地方天底下竟然有, 無需拋頭顱灑熱血, 無需揭竿而起去“致太平”?營寨內所有人都持懷疑態度,不敢輕信。

但現實的情況,正如她說的,要想活命絕無他法。

作為這支黃巾的首領,馬信打定了主意。

那就去吧, 總比在這裏等死要強。

到薄暮時分,在官道上被沖散的黃巾能回來的都回來了, 馬信把全部人組織起, 做好了動身的準備。

“這一去大約有一兩日的行程,你們路上可能會遭遇官軍,最好都摘掉頭上黃巾, 扮作流民模樣,只管趕路,以免橫生枝節。”謝喬提醒道。

黃巾軍沒有統一的制式服裝,頭上醒目的黃巾一摘,身上穿的只是粗布衣服,只有少數黃巾軍還披著從官府搶來的甲胄,脫掉甲胄,隱藏身份完全沒有問題。天下大亂以來,各州郡無數百姓顛沛流離,舉鄉流離失所的情況太常見了,更何況他們之中本就有不少老弱婦孺。

為防止他們途中迷路,謝喬還特意拿了塊木板,用刀在上面雕了路線的草圖。

考慮到要長途趕路,路上至少得歇一夜,謝喬還給他們每人發了兩張肉餡的烙餅,用以充饑。

黃巾加上傷員和眷屬總共約四五百人,每人分到了兩張還熱得燙手的餡餅。一張收起來,另一張直接拿在手裏啃。

初嘗餡餅時大都有些小心和懷疑,只敢咬一小口,隨後咬到久違的碎肉,上下顎就停不下了,咀嚼、吞咽、回味,一時間,肉香味彌漫開,好些人甚至吃完了一張還想把另一張一塊兒吃掉。

看著大家的臉龐從先前的不安轉為松弛,並深深地為餡餅所折服,謝喬趁熱打鐵地說:“那邊還有很多肉,還有很多不同風味的食物,只要勤奮,你們每一個人都能豐衣足食。”

聞言,眾人紛紛朝謝喬投來了目光,她明顯能感受到,大家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變得更信服了。

果然,喊口號畫大餅這種事以後得少做,要做就做點實際性的。

畢竟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她苦口婆心說了一大堆,遠不如一張餡餅來得有可信度,一次性發出去八/九百張肉餡餅就能看出她真正的實力了。

天邊殘陽如血,摘下黃巾的百姓在馬信的領頭下踏上了漫漫長路。謝喬同他們揮手告別,而後轉過身,一把大火將營寨全燒個幹凈,制造出全殲敵眾的假象。

從官道折返,謝喬命軍士一路打掃戰場:處理屍體,收撿箭支。箭竿雖然大都損壞折斷,但箭鏃拆下來往後還能接著用,那可是工匠辛苦打造的。勤儉節約是良好習慣。

天光向暝,謝喬趕在夜幕降臨前返回了營地。出乎她意料的是,各路軍馬中,他們竟然是第一個回歸的,可見這次行動其他路應該都遇到了不小的麻煩。

歸寨修整歇息,皇甫嵩分派的第一個阻擊任務,她算是順利達成了,除此之外還為西涼新增了四五百的人口。完美。

覆盤今天的戰鬥,黃巾誠然人多勢眾,攻勢兇猛,士氣高昂,但她的西涼騎兵訓練有素,再加上她“放風箏”的猥瑣戰術,先由弓騎兵耗光體能,重騎兵再沖鋒,以極低戰損比的拿下了勝利。當然,謝喬很清楚,她的戰術目前也就能欺負沒有成建制、兵種單一的黃巾,真對上正規軍就不會那麽好使了。

她這邊,雖然沖陣的百餘西涼鐵騎中不少人都挨了刀,馬匹也挨了刀,但裝配的鐵甲和馬鎧夠厚夠硬,人和馬都沒有受大傷,大多是些皮外傷和擦傷。

另外,由於雙方的沖撞太猛烈,大約有十來名軍士的胳膊手臂不同程度地扭到,骨頭錯位。軍營裏有皇甫嵩的隨軍軍醫,這會兒營地沒旁人,謝喬直接將軍醫領來幫忙正骨。

得了空,謝喬才靜下心來有工夫查看這場戰鬥的結算情況。最早招募的三支西涼弓騎成功升到了四級,此前已經卡在三級很久了。部隊從三級開始後,兵營的[訓練]就只能起到訓練的作用,無法再提供升級的經驗值。事實上,通過[訓練]獲得的經驗值是有限的,全部獲取之後,要想升級就能通過實戰了。升到四級的西涼弓騎,單支部隊的滿編人數從二十八騎擴充到了三十八騎。其實這裏的滿編人數就好比是血條,人數越多,血條越厚,這支部隊就越不容易被全殲。

經過這場戰鬥,謝喬本人也升到了六級。她照舊將新增的屬性點加在攻擊、防禦和氣運這三點。

當然,謝喬最滿足的還是新增了兩個【背包】的格子,約等於增加了兩噸的負重能力。目前的總格子數量來到了十七個,之前從一級升級到二級時,只增加了一個格子,但從四級升到五級,包括從五級升到六級,都是增加的兩個格子,由此謝喬發現了一個規律,那就是越往後面升級,開放的格子數量越多。這大概跟簽到獎勵的遞增機制類似。

梁汾從一級升到了二級。【人物】的獲得經驗升級的條件都很苛刻,且品級越高越苛刻,還具有一定的隨機性。梁汾作為將才,本就是一張SR級別的武將,獲得經驗需要指揮大中型的戰鬥,且必須擔任絕對的指揮位置,之前在西涼剿匪寇,只算小打小鬧,都不計經驗的。只有這一次率領三百人規模的騎兵與近兩千人的黃巾作戰,他才勉強獲得了13點經驗。

這其實也說得過去,作為高品級的人物,屬性值本就優於常人太多了,如果升級再變得容易的話,分分鐘升到滿級,屬性拉滿,那就太逆天了。謝喬清晰地認知到,她的主公系統待她從來都刻薄,從不會便宜她。當然,廣告除外。

梁汾升一級同樣獲得了5點屬性值,謝喬選擇都分配在他的攻擊力上,使數值從67提升到了72,進一步提升他的戰力。她想的是,充分發揮優勢,先直接把戰鬥力拉滿,有一個單挑無解的武將是安全的保障。至於梁汾稍微弱一些的短板,比如智慧等,因為暫不考慮讓他獨立領兵作戰,可以先不用去管。

關掉面板後,謝喬忽然聽見了一陣馬蹄聲。出帳一看,火炬如林,一彪人馬歸營。謝喬在火光中認出了長水校尉陳靖,對方也留意到了她,臉上陰惻惻一笑,仿佛在說:等著瞧吧。

三個時辰前,陳靖躺在草地裏睡了個悠閑的午覺,睜開眼睛,腦袋都有些睡疼了。他伸懶腰,擡手招呼斥候過來。

“去西道看看,是不是都逃了?”

如果是,他就能在皇甫使君面前參一本,參她未戰先怯,臨陣脫逃。一旦坐實,有她受的了。

斥候探明情況後回報,官道上空無一天,只留下戰鬥痕跡,可能已經潰敗了。

三百人對陣兩千人,能不潰敗才有鬼了。陳靖慢悠悠地跨上戰馬,令部眾開拔西去。兩相爭鬥必定一傷一死,是時候去收漁翁之利了。他只需要將精疲力竭的黃巾擊潰,便能領了頭功。如果戰得只剩百十來人,他絲毫不介意,無論敵友,圍而全殲之。呵,跟他鬥,嫩著呢。

由於不確定兩撥人馬退到了何地,陳靖先遣出斥候散開,四處尋覓其蹤跡。雖然人數懸殊,他以為謝喬率部怎麽也會抵抗一二,結果方圓十裏,官道上、林子裏皆找不到行跡。

天色看看暗下來,就在陳靖狐疑之際,有斥候來報,謝喬部軍容嚴整地回到了營地。

軍容嚴整?

這是沒敢短兵相接,直接被嚇了個屁滾尿流吧。陳靖幾乎要笑出聲來。

夜裏,謝喬宿在軍帳裏,淩晨斷斷續續聽見外面傳來陣陣馬蹄聲,應當是各支部曲陸續歸營。因為沒有喊殺聲,就不是敵襲。

第二日一早,謝喬剛醒,便有軍士來帳前傳喚。她簡單梳了個頭,洗把臉,趕去中軍帳。

各部開始匯報戰果,如她預料的一樣,無論佯攻還是伏擊的各支部曲都遭遇了不小的麻煩。

雖於增援路上設下伏兵,初有成效,可與黃巾近戰肉搏砍殺之際,黃巾攻勢蠻橫,即使是精銳,最後並沒有討到多少便宜,戰損比幾乎是一比一。

至於皇甫嵩親自率領的一部,佯攻團團圍住陽城,城中黃巾本來按兵不動等待援軍。可到了夜幕時分,黃巾突然自城中沖殺而出。皇甫嵩麾下這部,只是裝樣子的義軍,人數雖多,倉促募集的義軍訓練不足,陣前的軍士為黃巾連連砍翻在地,眼看就要全線潰散。皇甫嵩只得命令撤軍還寨,暫避鋒芒。

隨後輪到了長水校尉陳靖說話。

“報使君,昨日我與謝縣長北據黃巾增援,於路上設伏,約定共同夾擊。可臨了謝縣長竟然臨陣脫逃,未曾接戰便回了營寨,以致錯失良機。黃巾此次傾巢而出,若謝縣長不退,我兩部左右夾擊,必能大破之。可惜啊……”話到此處,陳靖頗為惋惜地嘆了口氣,而後拱手,“還請使君切莫責怪,女子實不宜統兵,故自古鮮有女將。”

謝喬眉頭微蹙。幫她說話,你人還怪好的。

聞言,皇甫嵩目光轉向謝喬,問:“昭奕,發生了何事?”

“情況可能與陳校尉所言,略有出入。”謝喬好脾氣地說。

“有什麽出入?昭奕賢妹,今次輕敵,各部戰果均露頹勢,你雖怯戰,臨陣脫逃,料想皇甫使君定然不會責怪的,切莫尋借口開脫。”陳靖插話。

“陳校尉大概尚不知情。陽城山下兩千餘黃巾,業已為我部盡數殲滅。”謝喬眼神含笑地看著陳靖。

“你說什麽!”

陳靖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三百全滅兩千餘人,開什麽玩笑!從其他部隊的傷亡情況來判斷,足以看出黃巾是難啃的骨頭。她不止與之交戰,更殲滅敵眾,還軍容完整?不,假的,定是假的!

除了陳靖外,中軍帳內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震驚之色,包括皇甫嵩。

“大概是運氣好,我部所遇這支黃巾戰力不足,更兼婦孺老弱在列,一觸即潰。我部追亡逐北,故而取勝。可見黃巾雖眾,卻良莠不齊,在下撿了個便宜。”謝喬委婉地說。

把勝利歸功於於運氣,她這番話,讓在場所有人的臉上都掛得住。畢竟首戰不利,就夠郁結的了,又反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小縣長搶去功勞,顏面無存。

謝喬不想廣泛樹敵,一兩個就夠了,槍打出頭鳥的道理她自然清楚,所以選擇斂去鋒芒。

果不其然,聽到她後續的話,其餘人臉上都紛紛松弛下來。

只是遇到了一支雜牌而已,換他們,他們也能大勝得歸,無需介懷。

皇甫嵩若有所思,而後對謝喬說:“雖是如此,也是你與之交鋒才窺探出其軍貌,或有運氣,但勇氣不可忽視,以三百人迎戰兩千人,有英雄之氣概。昭奕,我記你大功一件。”

謝喬拱手,“使君謬讚。”

“等等!使君切莫輕信,”陳靖有些心焦,又轉向謝喬,質問道,“你如何證實?”

“我部追亡逐北,敵眾四散奔逃,遺屍甚眾,或遁入山林,騎兵難以追擊。故我部攻入陽城山下黃巾營寨,誘敵回歸斬殺,主力已然殆盡,山林間僅剩殘兵游勇。現營寨為我所燒,陳校尉若不信,大可派斥候前去查看。”

謝喬忽然話鋒一轉,“在下倒是有些好奇,我部與黃巾接戰之際,陳校尉所部在何處。”

“東道與西道,相去不過十餘裏地,在下派去通知陳校尉的斥候都已歸還,卻遲遲不見陳校尉的人馬。莫非是在林子裏迷失了方向,抑或是,陳校尉看得起在下,有意鍛煉在下獨自應敵的能力。”謝喬皮笑肉不笑。

陳靖面容僵硬了一瞬間,隨後機敏地反應過來,連忙為自己辯解:“非也非也,謝縣長莫急。斥候來報的第一時間,我已命軍士開拔,孰料路上遭遇一彪人馬,只得倉促應戰,故而來遲。”

“哦?情勢如此緊急,戰況膠著,想必陳校尉軍中必然頗有些傷亡。若是未傷一兵一馬,便拿下敵眾,陳校尉大有孫子之才,堪稱孫子。”謝喬抿唇,陰陽怪氣地說,“我指的是兵聖孫武。”

中軍帳內一片哄笑。

陳靖眼神仇恨地瞪著謝喬。

而首座之上的皇甫嵩目光精明,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問題所在。

“陳靖。”皇甫嵩看向他,語氣不友好。

皇甫嵩不矜不伐,為人周到,即使是對下屬將領依然客客氣氣。古人喜歡稱對方的表字以示敬重,而此時直呼其名,可見是真的動怒了。

陳靖望著皇甫嵩冷峻的面容,覺察到了危機,立時雙手抱拳,“使君明察,末將所言句句屬實,路上果真遭遇了一彪人馬耽擱了時辰。”

“你可是要我去一一盤問?”皇甫嵩見他還不松口,臉上的陰雲更濃郁了,他音量加大,“來人,去傳長水丞,傳長水營軍司馬,傳各曲長屯將。”

聞言,陳靖方寸大亂。他壓根沒想到這一出,更來不及跟屬下串供,這一問指定立馬露餡。

撲通一聲,陳靖跪下來認罪,“末將知錯,是末將失職,求使君責罰。”

長長的沈默後,皇甫嵩從位置上站了起來,挪開了盯在陳靖身上的目光,而後掃過中軍帳內所有人的臉龐。

“大敵當前,國家危難之際,萬萬仰仗諸位勠力同心,精誠團結。唯有齊心協力,方可平逆賊,定天下。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看到,否則定不輕饒。”

“使君英明!”眾人齊呼。

皇甫嵩又轉頭看向跪在地上,將頭埋得極低的陳靖,“你蓄意延誤軍機,本是大罪,念你初犯,尚是用人之際,責二十軍棍,以儆效尤。來人,拖下去。”

話音剛落,帳外兩名軍士近前來,一左一右架住陳靖。

謝喬微微側過臉,對上他不共戴天之仇一般的眼神時,不著痕跡地吐了吐舌頭。他見狀,眼珠子幾乎都要翻出來了,但此時也只能被軍士架出去,執行懲罰。

還挺解氣,謝喬心情大好。

感謝皇甫嵩的清明,賞罰分明,沒有因為職級的差距選擇包庇縱容,挺好。當然,她和陳靖的仇怨加深,梁子就此結下了,往後只要同在一片屋檐下,她需要當心別被穿小鞋,時時提防著。

中軍帳外,不斷傳來陳靖聲嘶力竭的哀嚎聲,軍中杖責不是蓋的,二十下夠要命了,指定十天半個月下不來床。

哀嚎聲絲毫不影響帳內議事。

皇甫嵩問謝喬:“此次一役,你部傷亡如何?”

“回使君,數十人受傷,數人陣亡,陣亡軍士已料理,傷者也請軍醫救治過了。”謝喬把戰損比往高了報,反正他也無跡可查。

“陣亡軍士切莫忘記撫恤其家人,可先記下名錄,他日得勝歸朝,我自向天子請賞。”

“多謝使君。”謝喬敬重地拱手。

都道皇甫嵩治軍清明,溫恤士卒,今日觀之,果然如此。

皇甫嵩又問,“你軍中軍器損耗幾何?”

“回使君,箭矢盡數用光了。”謝喬即答。心裏則有了一絲絲小期盼。

果然,他立馬招來管軍需的官吏,吩咐道:“為昭奕部補三千支羽箭。”

“還有什麽需求?皆可一一說來,無需拘謹。”

謝喬控制住內心的竊喜,見好就收地說,“別無所需,只是昨日一場大戰,部眾稍有些疲憊,需修整一番。”

“修整是對的,”皇甫嵩點點頭,對軍需官說,“再賜昭奕部酒三十壇,肉百斤。”他轉向賬內所有人,朗聲說:“自今日起,列位也都一樣,奮勇殺敵者,重重有賞。”

“多謝使君!”謝喬發自肺腑地呼道,她其實還想再加一叫使君牛逼。

三十壇酒,一百斤肉對她而言真不算多,畢竟在西涼,她有酒舍,還有一大片牧場。

但賞的東西不一樣,薅公家的羊毛,就是爽!

出中軍帳,謝喬遠遠望見了行刑結束的陳靖,他正被屬下攙扶著拖行,雙腿大約已經無法直立。

謝喬閑著也是閑著,索性好事地走上去,迎著他的目光,賤賤地說:“陳校尉受委屈了,謝某之罪,謝某這張嘴啊,當時在帳中不該將事闡明,害得陳校尉受如此無妄之災。”

“謝喬,你不要得意太早,給我等著!”陳靖一字一頓地說。如果他懂一些現代人的口癖,謝喬不敢想象他會罵得多臟。

“對了,皇甫使君適才賜了我部百斤肉,陳校尉若是饞了,可來我帳中討些吃。我部軍士牙口不好,骨頭可都為陳校尉留著。”謝喬揚眉說。

陳靖氣到郁結,擡腿想往她身上踹,可隨著他髖骨一用力,傷口撕裂更大,痛到無以覆加。

一聲哀嚎響遏行雲。

……

天色漸漸明朗,一晝夜的趕路,馬信領著人終於來到了汜水橋前。

他命人熄滅火把,徑直過河。橋對岸就是虎牢關,但他們不打關前過,而是轉而順著河流方向繼續北上。

這一路倒是沒什麽波折,途中遇見過兩次官軍,見他們人多,盤問了幾句,知道是遷徙的流民,當中又有不少老弱婦孺,且沒有攜帶武器,便不再多疑,直接放行了。

四五百人浩浩蕩蕩地渡河,約摸幾裏地後,馬信擡頭望西面山坡上,果然在樹杈上望見了一截醒目的鮮紅綢布。

他興奮地上前,撥開橫陳的荊棘和枯藤,尋到了一條山間小道。他先去探路,穿過崎嶇的山間小路,越過十來米高的小土山,背面便是滎陽縣城。

城中家家戶戶大都閉戶,街巷上鮮有人跡,馬信在城中四處尋覓,突然眼睛一亮,在一處街前望了一位靜立的少年,身姿挺拔單薄。

他快步走上前去,少年聽見腳步聲,機敏地轉過身來。

馬信一時激動,有些忘了要說什麽,他突然想起標示輿圖的木板,掏出來看上面刻的字,“奇變,偶不變。”

“符號看象限。”謝適淡定地說。

是了!果然是他!

“小先生可否為我引路?”馬信強行壓制住激動的心情。

謝適問:“可是我姐薦你們來此地的?”

“不錯,正是一位姑娘,她讓我來此地尋小先生,並教我方才的暗語。”馬信如實回答。

謝適點點頭,確認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便好,我這就帶你去,這邊請。”

“小先生稍等片刻,還有人同往,就在山後,我立即去喚他們。”說完,馬信轉身快步跑回去。他跑到山頂處,大喊了一聲。

俄頃,謝適眼見著浩浩蕩蕩的人群自土山上下來,不由得瞠目結舌,咽了咽口水。謝喬確實和他說過,後面應該陸陸續續會有人過來,他負責接引。但完全沒想到,這一來就來這麽多。這還只是第一撥人。隨著四五百人聚在了面前,謝適恢覆了鎮定,領著他們轉進旁邊一條街巷,來到了一面土墻前。

“直接由此入墻即可,穿過墻體,另一端自會有人安置你們。”謝適手指墻面說。

在超自然現象感知模糊的作用下,所有人並未有太多疑惑。馬信領頭,走在第一個,他先伸手接觸墻體,指腹卻摸不到粗糙的墻面,整個指/尖被攔腰截斷,但沒有任何痛感。他索性不再遲疑,擡腿邁步,整個人完全沒入其中。

墻面的另一端是截然不同的景象,馬信瞪大了眼珠子,擡頭望著才將將蒙蒙亮的頭頂的天空。如果他懂一些現代地理知識,應該就會明白這是晨昏線變化帶來的時差現象,滎陽縣與玉門關隔著大約一個小時的時差。

晨風刮在臉上涼颼颼的,身後是一堵高大的、一望無垠的長城,而眼前則是廣袤的原野。

近處有一大片嚴整的屋舍,如同城池一般,雞犬相聞,有幾戶還升起了裊裊的炊煙。

值守的人發現了他,一隊人馬立刻上前來查問。

而身後的墻體,人們也陸續穿出來,同他一樣,巨大的變化,使他們一下被眼前壯麗的景象所吸引,遲遲沒有回過神來。

這時候,一名軍官扮相的軍士問:“你們可是我家主公安置過來的?”

馬信連忙拱手道:“正是正是,是一位姓謝的姑娘,讓我們來此定居。”

“既如此,這邊請,請先來小城中歇腳。”軍士客氣地說。

他口中的小城,便是冥水口的據點,謝喬已經將屋舍的數量增加到了百餘戶,稱做小城完全說得過去。只是軍戶數量有限,百戶屋舍目前只住了二十一戶。剩下的八十餘戶暫時給他們歇腳,擠一擠,勉強夠,後續再另做安排。其實連謝喬本人都沒預料到,第一撥就直接輸入了四五百號人。

全部人以家庭為單位安頓在了小城的屋舍中,每戶住五到六人。而後據點的軍士以及小城內的軍戶熱情為他們送來烹煮的食物,分發提前準備好的幹凈被褥,並往房間的熱炕裏添柴燒火。因為此時尚是早春時節,西涼的天氣還不算暖和。

軍戶臉上堆滿了善意的笑容,和他們一樣都穿著樸素的粗布衣服,但卻整潔幹凈。望著熱氣騰騰的湯餅、肉糜粥,見他們準備得如此妥協熱情,馬信視線模糊地看到妻子眼眶濕潤,他感受到了溫暖,久違的溫暖。

除了面片,連湯也全喝進肚子裏,身體暖暖的。馬信將六歲的女兒阿采抱上溫暖的熱炕被窩,小丫頭吃著吃著肉糜就睡了過去,這是太安心的表現。

事實上,連夜趕路,他們所有人早已疲憊不堪,困到了極致。馬信刷幹凈碗,躺上熱炕,眼睛一閉就著了。

第二日一早,馬信從一場美夢中醒過來。妻女都睡在旁邊,被窩裏溫熱無比,跟連夜趕路時的又冷又累全然是兩個極端,這未必不是另一場美夢。

馬信替妻子掖好被子,輕手輕腳爬下來,披衣服出門。

屋門外是寬敞的大院子,各類農具整齊地擺放在檐下,竈房、茅廁、堂屋、房間全都是嶄新的。

他們安安穩穩地在這裏過了一晝夜,屋舍溫暖,食物管夠,那位謝姑娘果然沒有相欺。雖然“幼有所育、勞有所得、病有所醫、老有所養”還有待進一步去考證,不過就目前觀察的情況來看,這是完全可信的。

從戰敗被俘面懸一線,到現在不但脫離了險境,還過得如此好,大概是覺著當下太美好,馬信心裏總有些不安。他想做點什麽,迫切地想去做點什麽,哪怕付出再多,只要能留住現在的生活,只要能讓阿采好,讓他做什麽他都願意,苦點累點都無所謂的。

馬信推開大門,想去問問軍士,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可以幫忙幹的活。

走到巷子裏的盡頭,他突然發現長城下聚了好些人,上前一看,是城墻上貼出了一張榜文。

“上面寫的什麽?”馬信問旁邊的人。他這裏離榜文太遠,看不清字。

“招工文書。”

“招工?”馬信聞言,眼睛一亮,立馬來人興趣,“怎麽說的?”

旁邊另一名軍士幫他解答道:“文書上可全乎了,招織坊的織工,窯坊的師傅,醫館大夫和夥計,工坊招鐵匠木匠皮匠,還招廚子呢。都給錢的,按月給,織工每月兩百文,工坊師傅看技藝給錢,技藝高超的最多每月有三百文,一知半解的也能進工坊當學徒,每月五十文,技藝學到家了還會成倍的漲。”

“可這些我都不會啊。”一個身形高大,但模樣憨厚的大個撓了撓頭,苦惱地說。

軍士答道:“那簡單,你一身的好力氣,可以當力工,出出力,搬搬東西,扛扛貨,每月也是有錢拿的。”

大個躍躍欲試,“好!我要做力工,官爺,我叫鐵棟,你把我名字記下來。”

軍士擺擺手,手指向不遠處的一間屋舍,“看到那邊的馬匹了嗎,從旁邊大門進去,黃先生在裏面,都歸他管。”

大個認準目標,神采飛揚地跑上去,其餘有了目標的人都紛紛跟上。

“軍爺,文書上這些我恐怕都做不好。我一身武藝,只想保家衛國,能不能投軍?”一名精悍的男子從前排擠過來問。

馬信豎起耳朵聽,這話是問到他的心坎裏去了。

“那你可以當軍戶。”

“什麽是軍戶?”

這顯然把軍士問住了,他抓抓腦袋,面露難色,“這我一下講不明白,總之太多好處了,我自己就是軍戶。你若是有興趣,想了解更多,也可以去那邊問黃先生,黃先生什麽都知道。”

走進院中,馬信一眼就看到了桌案後坐的黃先生,他坐在一把特質的椅子上,椅子兩側帶了能轉的軲轆。

黃先生束發,是文人的扮相,臉上疤痕遍布,細看還有些滲人。但與疤痕密布的表皮違和的是,他臉上始終掛著讓人舒服的笑意,聲音溫和耐心。從旁邊的侍從就能看出來,黃先生在這裏有一定的地位,卻依然待每個人都如此真誠。馬信對他的好感陡然攀升。

排了會兒隊,馬信終於走上前去,與他一起的,還有好些想了解軍戶制度的同伴。黃先生不厭其煩,一條條同他們講述並解釋各項好處。

越說下去,大夥越心動。放在平時,他們肯定不敢輕信,但他們身處的這片神奇的地界,這片遠離中原戰禍天災的地界,人人都能吃飽穿暖的地界,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馬信不再猶豫,難掩激動地舉起了手,“黃先生,算我一個!”

“好,”黃意翻出冊子,筆尖沾墨,問,“你叫什麽名字,我記下來。”

“馬信,”馬信補充到,“馬援的馬,韓信的信。”

聽見這兩個名字,黃意停下筆,頗有興致地打量著他。“這兩人,你都認得?”

兩日後,馬信正式成為了軍戶,並在據點分到了一戶屬於他的屋舍,這是他們在這個陌生地界的家。

跟隨他從陽城山下營寨來遷徙至此的同伴,以家庭為單位,全都有了各自的活計。約七十戶和馬信一樣,選擇成為軍戶,並均勻分配去了另外四處據點。

其餘的,有各自手段能力的,選擇去做織工、匠人,缺乏技藝的,也有去做了力工,他們遷去了百裏地之外的龍勒縣城和一百五十裏外的榆安城,據說也都無償分到了各自的屋舍。馬信替自己也替同伴開心,屋舍是起點,是家,天大地大,有家,就有了一切。

馬信和妻子鄒綿認識了同為軍戶的鄰居,鄭柘和楊荷。

他們早一年成為了軍戶,家中已然井井有條,鄭柘在長城戍邊,平日裏操練、巡邏,楊荷操持家務。院中搭建的窩棚裏養著好幾只雞,母雞天天下蛋。但最讓馬信覺著神奇的,是他們在院子的角落裏,巴掌大的小地方墾地種植,麥子長勢又密又好,除了種麥子還種了些果蔬,即使株間幾乎沒有空隙,也絲毫不會影響幹擾。鄭柘告訴他,這叫神奇土壤,所有的作物種在上面都能快速生長,且無需過多料理。這種神奇土壤他也會有,不過要等一等,等到主公回來。

鄭柘和楊荷夫婦稱那位謝姑娘為主公,他們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主公是頂頂的好人”。主公謝喬去年送楊荷進榆安診治,具大夫不光醫好了她的頭風,順帶還調養好了她的身體,如今她又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從和鄰居的談話中,榆安這座城池的名字總是傳進在耳朵裏。鄭柘還推薦他可以將女兒阿采送去榆安的學堂念書。軍戶子女入學堂是不用花錢的,鄭柘和楊荷將來也打算把孩子送去榆安。

聞言,馬信納悶,“女娃也能念書嗎?”

“馬大哥,男娃女娃都能念書,主公頒布了法令,凡從學堂出來的,不論男女,均有機會在此地為官。”楊荷說。

鄭柘也附和,“這邊的軍戶好些都將女娃送去學堂,有比你家阿采還小的,官學的先生待人很好的,完全不用擔心,如果實在想得慌,還能去看,逢年過節也能把人接來團圓。”

馬信眉頭漾開,其實他感覺得到阿采可能會喜歡念書,在她比現在還小一些的時候,他吟誦些經文,她話還說不利索,都會跟著學樣,隔十天半個月再去問她,她還能精準地覆述出來。

第二日,馬信和鄒綿領著阿采去了一趟榆安城,找黃先生就能安排馬匹送他們過去。如果黃先生不在,就找那戶屋舍的其他人辦,這是軍戶的特權。

站在官學的學堂外,耳畔是郎朗的讀書聲,馬信仿佛一下回到了年少時光。轉頭看阿采,她墊著腳尖,目光憧憬地望著望著窗內的景象,望著好些和她同齡的孩童,羨慕極了。

……

經過首次戰役的失利,皇甫嵩已經意識到了黃巾的鋒芒。黃巾勢頭方興未艾,士氣高漲,但總會衰竭的,沒有什麽可以長盛不衰。

是以,他定好了策略,那就是先消磨其意志。

大軍全面展開陣勢,但不急於求成,而是保持足夠的耐心,伺機尋找機會。只要守住雒陽的東大門,不威脅到京畿地區,一切就都在可控的範圍內。

這期間,謝喬被派去率領騎兵滋擾游擊陽城一帶的黃巾。這個任務謝喬十分樂意去做,簡直就是為她量身打造的。

但陽城一帶距離營寨極近,除去謝喬這一支,還有三支騎兵領到了相同的任務。其餘部隊則按兵不動,保持警戒。

皇甫嵩體恤出營將士的不易,將軍需更多的往他們這邊傾斜,這就導致營地火頭軍直接三餐供給食物,且送來軍帳,確保都能填飽肚子。幹硬的冷饃饃,咬起來像石頭一樣,但這些都是軍士最基礎的口糧,好些還吃不到吃不飽。

“我想吃餡餅了。”極支遼望著謝喬,巴巴地說。

自那次在伏擊黃巾前吃過肉餡餅後,他就再沒機會吃過,回味無窮。以致於無比後悔,當時怎麽就吃得這麽快,應該多品品的。這件事不能想,千萬不能想,就像一個無底洞,只會越陷越深。

從前在草原上,他吃膩了肉,後來開始覺得麥粉做的食物好吃,但這天底下怎麽能有人煮東西煮得如此難吃!這些火頭軍簡直是羊羔子變的!

這時候如果能再給他一張肉餡飽滿滋味噴香的餡餅,他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謝喬體恤他的不易,安慰到:“我給你講個臥薪嘗膽的典故吧。幾百年前越王勾踐兵敗,為了報仇雪恨,他日日睡在硌人的柴堆上,每天都要舔一舔苦膽,以此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心中仇恨。終於擊敗對手,成就一番大業。”

“你現在吃得苦一點,就好比是勾踐嘗膽,時刻提醒自己大任在肩。你說我講的有沒有道理?”

極支遼抓了抓頭發,隨後目光堅定地握住拳頭,看看手裏的幹饃,張大嘴巴,一口咬了下去,咬肌需要很用力才咀嚼地動。眼淚看看包裹不住了。

謝喬勉勵他:“加油,草原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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