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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3 “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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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3 “幸不辱命。”

三個月前。

正當黃意以為馮燕上套之時, 對方轉身忽然攬過他的肩膀,臉色驟變,眼神如刀, “但黃先生似乎忽略了一件事。”

黃意一怔。

馮燕伸手揪住黃意受傷的拇指, 緩緩加力, 直到他疼得受不了, 才咄咄逼人地開口,“從兄不喜膻味,自小便不食羊肉,出獵從來不射羊。你說你為羊所咬,豈有此理!”

身體孱弱、手無縛雞之力的黃意被體型剽悍的馮燕的臂膀牢牢鉗制住,手捏得他手指的傷口迸裂出血, 整個指甲蓋都因為血流不暢開始發烏。

在如此高壓之下, 黃意忍著手指傳來的劇痛,大腦快速運轉, 嘗試圓起來。要了老命了, 千算萬算,怎麽偏偏算漏了馮悉不吃羊肉這回事,早知道就說是獵牛所致,牛齒也是平整的,他見過馮悉吃牛肉、飲牛湯。

不對!

黃意突然驚悟, 年尾縣尉陸勘曾往玉門關送來過十數頭肥羊,馮悉喝羊湯, 吃羊肉, 他是吃羊的!

他正欲解釋爭辯,然而,擡頭四目相對, 他的這一系列面部表情早已被馮燕盡收眼底。

“你中計了!你中計了!”

馮燕得意地撒開他,隨意施加的一點力量便將體弱的黃意摔到地上。他走向木墻邊,抽出長劍直指對方的咽喉。

“我不過是詐你罷了。黃先生心裏有鬼,如此張皇失措,吾兄必然有失。”

黃意屏住呼吸,低頭瞥著近在咫尺的劍鋒,毫厘之間便能刺破他的脖頸。早知道馮燕生性多疑,他已經相當謹小慎微,不敢輕視,做好了自以為完全的準備,卻仍然棋差一著。

馮燕輕輕擡劍,劍面輕輕挑著對方的下巴,逼問:“說!玉門關內現在的情勢到底如何了?”

冰涼的劍接觸到皮膚的一瞬間,黃意渾身一機靈,舌頭控制不住地打結了,“玉門關……已被拿下,馮都尉他、被下獄了。”

馮燕擡起一腳,發了狠的一腳直接踹在黃意的身上,將人踹翻倒地。他兩步跳上來,居高臨下地死死掐住黃意的脖子,面部猙獰,一字一頓,“我從兄定是被你這奸人出賣!”

咽喉被扼住,呼吸不暢,黃意控制不住地咳嗽,臉憋得通紅,他不住地拍打著馮燕的手,示意求饒。馮燕在氣頭上,並不輕易放過,就是要看他最痛苦的模樣。眼看著對方開始翻白眼,眼白布滿一根根血絲,他才終於撒開了手,而後又發洩式地在他身上連踹兩腳。

“說!把你知道的全交代出來,否則我把你剁成肉泥餵狗。”馮燕強行抑制住滔天的怒火。如果不是這奸人還有利用價值,他早殺了。

黃意終於喘勻了氣,臉色從通紅恢覆,他趕忙轉身跪下來,頭磕在地上,瑟瑟發抖,“我招,我全招!我什麽都說!求馮校尉饒我性命!”

“果然是個軟蛋。”馮燕輕蔑地一笑,扶著劍坐下來。

這樣的軟骨頭、賤骨頭就不該活著,他打定主意,等他全招了就砍了他腦袋祭奠從兄。

“好,只要你交代清楚,和盤托出,我自然饒你不死。”馮燕說。

黃意吞了吞口水,說:“攻取玉門關的,是新到任的龍勒縣長,關內僅有兩百軍馬,防禦嚴重不足,馮校尉可速速取之。”

“兩百軍馬如何拿下玉門關?奸賊,你休要誆我!”馮燕面露慍色,拍案而起。

他了解玉門關內的布防和人馬,從兄麾下還養著十八名羌衛,那可都是以一當十的死士,強悍壯碩,武藝高超。

“那龍勒縣長是一女子,善使計謀,與龍勒尉陸勘合謀誆詐,馮都尉一時失察,故而遭了暗算,咳咳咳。”黃意說完後嗓子發癢,忍不住咳了兩聲。

“一派胡言!”馮燕斥道,“陸勘與我從兄乃結義兄弟,豈能叛他?”

“知人知面不知心,馮都尉亦是如此考量的,這才沒有提防開關迎敵,遭了暗算。”黃意解釋道。

馮燕沈默片刻,陷入了一陣思考。

俄頃,他眼神忽然堅毅起來,問:“我從兄現在何處?”

“為龍勒縣長謝喬所縛,羈押於小方盤城。”黃意答。

“關內果然只有兩百人馬?”

“確實。”

“你認為我現下該帶如何?好好答。”馮燕擰眉立目,施加威力。

被這樣一嚇,黃意身體控制不住地一哆嗦,喉嚨在發顫,“在下認為、馮校尉應當即刻攻城,刻不容緩。關上的龍勒縣長,正是忌憚馮校尉虎威,本遣在下至此誆馮校尉入關射殺。今在下若遲遲不歸,她必然起疑,加緊防衛,再行攻關之事,十分不易。”

“倒是不假。”

馮燕認同地點點頭,倘若關內兵強馬壯,必然大軍盡出,將他們圍而殲之。而現下卻是使詐誘殺他,可見關內確乎兵少而將寡,沒那個把握。此時若能以雷霆之勢,閃而擊之,敵必速潰,可救從兄於水火。

事不宜遲,他趕忙招來裨將,囑咐道:“你即刻提點兵馬,隨我輕裝出寨,進取玉門關!”

“馮校尉高明,必能旗開得勝。”跪在地上的黃意微微擡起腦袋,諂媚地說。

用你說。馮燕不屑一顧。

那新任的龍勒縣長竟敢謀從兄之關隘,收他下獄,他必要將其挫骨揚灰,以此雪恨!

裨將速度召集馬步兵八百,嚴陣以待,其餘人等留守營寨。馮燕跳上戰馬,手持長桿馬槊,下令望東方玉門關進發。

駕馬之前,馮燕擡手招來部下,吩咐到,“把那奸人頭砍來,懸掛於將旗之下,以懾軍威。”

“是!”部下領命,快步往回奔去執行。

馮燕在馬背上意氣風發地擰了一圈馬槊,技法嫻熟高超。想他文武雙全,七歲讀兵書,擅於謀略,心思細密,一看就識破了這等不入流的雕蟲小技。

區區女子,焉敢跟他下套,可笑可笑。

當馮燕的思緒轉了十八道彎後,面部表情突然僵住了一般。等等,事情如何進行得如此之順利?

不對,這不對,那女子既然敢於謀取玉門關,絕非等閑之輩,派一個生性善變之輩行誆騙之事,豈能不留後手。還是留了後手,他沒看出來?

不對不對,一定是在下套,誘他攻城,等他人馬一到,關上萬箭齊發。

一定如此!

馮燕將馬槊扔給部下,勒馬掉頭,穿進胡楊林,追上去執行命令的部下,他自行下馬沖進了軍帳內,雙手將黃意從地上提起來,發狠地逼問到:“城內到底有多少軍馬?你敢誆我一字,我立殺汝!”

黃意恐懼地咽了咽口水,答:“三百、是三百。”

“三百?你剛剛才說只兩百!!”

馮燕瞪大雙眼,脖子上青筋暴突,血管一跳一跳。

聞言,黃意身軀一抽,面露驚慌,“在下、在下一時恍神,說錯了,對我說錯了,是兩百沒錯,遠遠不足三百。”

馮燕憤而將他扔到地上,若有所思,而後凝視著他,開口問:“關內有何將領?”

“關內並無將領。”

“無將如何敵得過羌衛?”馮燕追問。

這是最可疑的一點,莫說誓死效忠的十八羌衛,他從兄馮悉亦頗有武力,等閑三五人近不得身。

黃意眼珠子一轉。“他們先擒住馮都尉以為質,羌衛莫敢不束手就縛。”

“龍勒縣長,何許人也?武藝如何?”

“只是一女子,手無縛雞之力。”

“一派胡言!”

馮燕徹底被激怒,腳疾風驟雨一般踹在黃意身上,將人從帳頭踹到帳尾,又從帳尾踹到帳頭。除了腳踹,更兼以手上的馬鞭。僅僅一刻鐘過去,黃意渾身上下幾無完膚,口吐鮮血,暈厥了過去。

馮燕嘴裏喘著粗氣,累得兩鬢冒汗。他命人從湖中取來一桶冷水,倒上鹽,徑直淋透黃意的全身。鹽水灑在傷口上,鉆心灼骨般的疼痛,黃意發出一聲聲絕望的嚎叫,從營帳中彌散開去。

“殺你未免太便宜你了,你不說實話,我就折磨你生不如死!”馮燕手捏著他大臂上的傷口。

“關內到底有多少人馬?”

“一百。”

馮燕將手指生生按進傷口裏,聽到他哀嚎一聲,再繼續問:“關內到底有多少人馬?”

黃意控制住喉部的顫抖,“只有、只有五十人。”

馮燕氣極反笑,將手指按得更深,鮮血從傷口飆射而出,浸染上他的衣襟,對面的黃意痛苦得雙眼淚湧,嚎啕不止。他再問:“關內到底有多少人馬?”

黃意上半張臉痛苦墮淚,下半張臉卻止住了抽搐,努力擠出四個字來:“雄兵、八千。”

“多少人馬!”馮燕歇斯底裏。

“雄兵、八千。”黃意奄奄一息。

“多少人馬!”

“雄兵、十萬……”

當黃意再次睜開眼睛時,察覺到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這就表示時間至少過去了四個時辰。玉門關近在咫尺,如果馮燕率領上千軍馬攻關,很可能到現在戰鬥已經結束了。

但他料定馮燕不會選擇貿然出擊。馮燕疑心病極重,今日送信來時,滴水不漏的舉止和說辭都能被懷疑試探,隨後他一番佯裝投降招供,以退為進的攪和,馮燕只會更加起疑。

疑心病重的人,絕不會果決。

雖然沒有成功將他誆騙至關內除掉,但他應當是暫時牽制住了馮燕及其部眾,至於未來會如何發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此前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忠肝義膽的人傑,雖然從古書上讀到時,內心欽佩那樣的人物,但當險境落到自己身上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時,會本能地懼怕,保全自己才是最緊要的,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所以當年他在司空府做幕僚時,司空倒臺,他被連坐下獄時,面對刑訊逼供的酷刑,他沒有太多猶豫地招供了,甚至在死亡的威脅下,招出了許多司空沒有的、但閹黨希望拿到的罪狀。

而時至今日,在三千裏的流放途中,在西涼地界的星穹之下,他有了更多的人生閱歷和感悟:普天之下,其實有許多東西超乎生死,怕死終會死,百年之後,貴如天子三公,與賤民一樣都會化為黃土塵埃。他黃意何其不幸,漂泊半生,未遇明主。何其有幸,今遇明主。

一諾出,托生死,舍生取義,又何足惜命?

黃意嘗試挪動身體,渾身上下的刺痛一陣接一陣襲來,如同將他置於油鍋中煎炸,半點動不得。

這時,耳畔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越來越近,厚厚的布簾被掀開,馮燕提著油燈走進來,光照亮黃意睜開的眼睛。

“我是來砍你腦袋祭旗的。”馮燕嘩啦一聲抽出腰上的佩劍。

黃意臉上出奇的平靜,一聲不吭。

“你不怕?”馮燕疑惑。

“沒什麽好怕的,黃泉路上,有馮都尉馮校尉二人相伴,在下並不孤單。”黃意淡淡地說。

“你說什麽!”

黃意禁不住一笑,但這一笑扯得他臉上的傷口生疼,他強作鎮定,說下去:“實不相瞞,在下與謝縣長約定,入夜前在下若不歸,便說明計謀被識破,無需轉圜勸降,徑自取之即可。想必這時,馮悉已被斬首,頭掛於玉門關上。下一個,自然就輪到馮校尉了,你亦死無葬身之地。”

“汝何苦還在相欺,真當我三歲孩童?愚不可及!”

馮燕不屑地說,“我已提點本部兵馬,夜襲玉門,我倒要看看玉門關上的謝縣長是何方神聖。我手中馬槊刺入其心,看她究竟死是不死。”

“馮校尉神機妙算,一眼便識破我的計策,想必此去定能旗開得勝,在下先行祝賀。”黃意恭維地說,但面無表情,只有嘴唇在動。

“你!”馮燕氣血上湧,“我看你是得了癔癥,已然胡言亂語了!”

“馮校尉可聽聞過敦煌都尉梁汾梁東興?去年梁汾斬殺太守張栗後逃遁,先已歸順謝縣長,此時人就在玉門關上。馮悉正是被梁汾一□□於馬下。”黃意冷靜地說。

“梁汾?”馮燕聽見這個名字,身體明顯一震。

他可太清楚此人了,梁汾與他年紀相仿,一身武藝遠在他之上,有“千裏追賊”的履歷,勇猛無雙,如果有他在,從兄兵敗倒也說得過去了。

“梁汾果真在關上?”馮燕追問。

黃意頓了頓,矢口否認,“不在不在。是在下記錯了,梁汾已淪為賊寇,豈能與謝縣長並列。關上之人,乃金城韓約。”

“韓約?”馮燕納悶,“金城據此千裏之遙遠,他豈是飛來的?”

“哦對,這委實說不過去,”黃意連忙又改口,“既然如此,在下便實話相告。朝廷已查出爾等意欲謀反的鐵證,涼州刺史魏元丕親率本部軍馬討逆,關上自是魏使君,你還不速速投降聽候發落,更待何時?”

“我朝刺史僅有監察之權,他哪來的兵馬?!”

“許是借的?”

“啊!!!”

馮燕仰天長嘯,暴怒如雷,揮劍亂砍一氣。營帳中,桌角、箱子、馬紮、輿圖皆被砍得七零八落,劍刃同樣劈在黃意身上,但馮燕尚存著一絲理智,並未下死手。

許久之後,情緒終於發洩完畢,馮燕往下刺出一劍,刺入黃意的小腿,徑直穿透,刺進了地面以下。

黃意無聲地張大嘴巴,痛苦萬狀。

馮燕幾乎瘋魔地瞪著他,“殺了你豈不是太便宜你了?你無外乎就是想亂我心智,那又如何,玉門關我不入了,管他有無計謀,仇我不報了,你能奈我何?倒是你,我要日日折磨到你生不如死,死不如生!十日,百日,千日,方洩我心頭之恨!”

黃意忍住痛,嘴角上揚,惡狠狠地說:“莫說十日,一日都不用,不出明日,就該是你為階下囚。”

頭一次面對這樣的眼神,馮燕不自覺地後退一步,眉頭緊鎖,心驚肉跳。

他趕忙召來部下,“你即刻派一隊斥候,前去玉門關前偵查,若有異動,即刻回報,不得有誤。”

“是!”部下領命跑了出去。

“等等!”馮燕又將人叫住。

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在軍帳內來回踱步,心思焦慮。他想起什麽,走到黃意面前,出口問:“城中……”話沒說完便將自己打斷了,轉頭對部下道:“傳令下去,全體收拾營地,連夜開拔!”

馮燕擡腿,用力踩住黃意的腳,硬生生將穿透他小腿插/進地面的佩劍拔/出來,帶出來的血液濺在了臉上。他擦著劍刃上的血,自顧自地說,“想讓我中計,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而後,召人替他止血,包紮腿上傷口。

五更時分,人馬整頓完畢。馮燕用一根大粗麻繩,牢牢縛住黃意的雙腿,另一頭栓在了馬鞍上。

他手擒火把,跨上馬匹,驅馬而出,將人一路拖行在後。

蒼茫的夜色中,上千軍馬就這樣西去,消失在了無邊無垠的戈壁灘的地平線之外。

……

仔細搜尋這片營地,謝喬沒有任何發現,馮燕部搬空了能搬走的一切。

按理說,如此多的人馬離去,必然會留下蛛絲馬跡,走過的路會有足跡殘留,但營地周圍出了胡楊林就是沙地。這裏的沙地比關內更細軟,踩過必然會留下足跡,但相應的,風沙更大更烈,又過了至少一兩個月,足跡早被風沙斂去了。

謝喬遙望四野,茫然無措。人不在此處,又會去了何處?

關外天大地大,廣袤無垠,一旦蹤跡斷絕,再找到已經幾乎不可能了。好在,不管怎麽說,綁在玉門關外這顆隨時可能被引爆的定時炸/彈被拆除了。

冥冥之中,謝喬仿佛能感受得到,馮燕部撤出此地,或許可能是黃意的功勞。否則營地距玉門關如此相近,不出什麽意外,敵軍早早就攻來了,而現在不但沒有進攻,反而主動撤出了這片區域。謝喬確定是主動撤出的,營地沒有受到襲擊的痕跡,沒有丟盔棄甲,搬得空空如也。

如果真如猜想的一樣,黃意滯留在了馮燕軍中,謝喬不免開始擔憂起他的命運來了,他經歷了什麽,現在是否安好。只恨關內防禦薄弱,兵力不足,否則她會早一步來查探情況的。但為時已晚,謝喬現在能做的,也僅僅只能擔心而已。玉門關外,是廣袤的西域,天山南北,三十六國皆分布於此,荒漠綠洲無數,且相去遙遠,北邊還有滋擾漢境的北匈奴,危機不斷。謝喬暫時沒有能力派人出去尋訪,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同過往商旅打探消息。

領著軍馬返回後,謝喬如約給予糧種和瓜果種子的報酬。

匈奴人幾乎沒有種植的經驗,謝喬索性派出幾名軍戶人家,出關手把手教他們墾地、種植。

冥水兩岸雖有成片的、能墾為田地的土壤,但關外自然條件惡劣,風沙漫卷,一年至多一季,種植出來的作物非常有限,養活大量的族人是絕對不可能的。考慮到這一點,謝喬特意贈予他們二十塊[初級神奇土壤],算是給一個基本盤,不至於災年荒年也能有所收成。贈送這些能讓作物快速生長成熟的神奇土壤,謝喬覺得或許還能刺激到匈奴人的種田基因,讓他們愛上種田、樂於種地,或許能為未來的民族大融合創造一些先決條件。畢竟歷史的大走向,是游牧文明向農耕文明轉變。

至於玉門關外二十裏地的這片沙中水草地,其實是不錯的棲身之地,有小片湖泊作為水源,有胡楊木避風,內裏還有遺留的耕地。謝喬給極支遼建議,如果長城下的這片區域承載不了這麽多人口的話,他還可以分一部分去那邊居住生活。畢竟兩地相去僅僅幾十裏地而已,騎馬也就一個時辰而已。

但這個建議並沒有被謹慎的毋格所采納,即使這片區域的承載量顯得不足,但分兵是很危險的行為,尤其是現在他們還沒有脫離來自於單於王庭的威脅。

未來的一個月時間,謝喬依靠著關外的勞動力,陸續清空了長城外的枯木、石臺子以及一些殘破低矮的漢長城。長城外就是需要這樣光溜溜的,這是堅壁清野的策略,如有來犯的敵人入侵,一目了然,無處遁形,無所屏障,更無法在野外尋到糧食。

至於關內,謝喬不斷地創建屋舍建築,這是在城池之外為數不多能建造的建築。謝喬在關內的冥水兩岸連造了百戶屋舍,這裏儼然成了一座小城。雖然現在的入住率還不到百分之十,但未來早晚是要住滿人的,只能軍戶滿額才能穩固住這座據點。謝喬堅信自己的軍戶制度吸引力足夠好,未來主動遷往邊境做軍戶的百姓只會越來越多,先建起來一勞永逸。

謝喬另從匈奴人中尋了千人入關,派發給了他們一項大工程——前往焉皿山一帶,采掘第二座較深一些的鐵礦。謝喬在輿圖上做過標記,知道準確的位置,因為更深,采掘難度大一些。不過與上次相比,謝喬打造了更多的鐵鎬;她已經基本能信得過他們了,也無需大費周章搬送到榆安城外,只需要采上來堆在一起即可,等挖得差不多了,她再親自去用【背包】搬運。

榆安城內的鐵礦石其實遠遠還未用完,城中只有一座工坊,兩位鐵匠師傅,爐子也相當有限,即使日夜開工,鐵產量也相當有限。不過好消息是,兩位李師傅開始帶學徒了,兩個人各帶了兩名學徒,跟著幫忙學鍛鐵技術。相信在不久的將來,這四個學徒會出現在工坊的可招募師傅裏,到時候謝喬就將工坊升到二級,增加更多的熔爐和鍛臺,進一步提升鐵產量。

至於軍事方面,謝喬沒有絲毫懈怠,明年天下大亂,出征眼看越來越近了。根據自己既定的計劃,派遣的主力部隊是高機動性和低戰損比的[西涼弓騎]與[西涼鐵騎],是以,謝喬在原有的三支三級的[西涼弓騎]之外,又征募了五支[西涼弓騎]與三支[西涼鐵騎]。

一級的滿編西涼弓騎和西涼鐵騎都是八人,七支共需精壯人口六十四人,馬六十四匹,不夠的馬匹很容易就能從匈奴人手中以糧食換到。謝喬還能在關外替他們建造遮風避雨的屋舍作為換馬的報酬,反正石材和木材也都是匈奴人采集的,她只需要去到匈奴人的營地,用系統去選位置並創建建造任務:可謂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除此以外,考慮到他們的正西面沒有屏障,若有敵軍襲來無所依靠,謝喬還為他們在西面稍遠一些的地方建造了一座較短的二級長城。她用這座二級長城換到了一百只小羊羔和一百頭小牛犢。

部隊招募完畢,還需要投入訓練和進行一定的實戰。這期間,謝喬除了部曲在玉門關的校場訓練以外,還讓梁汾領著騎兵出關,掃蕩賊寇、護送商旅、打探黃意的下落。關內她地盤上的賊寇悉數蕩平,只能去關外刷刷“小怪”升級了。

也不怕遭遇馮燕部,全騎兵機動性好,而且有匈奴人做鄰居,謝喬能借到兩三千騎兵禦敵,不懼馮燕部深追。謝喬反而還怕碰不見。

然而事實確是真的碰不見。

梁汾領著騎兵幾乎輻散出去關外兩百裏,謝喬也一道去過幾次,關外大片的區域跑圖,[全圖]上幾乎都快全點亮了,仍然沒有半點下落。

轉機出現在三個月後,西涼入秋之際。

一小隊從西域死裏逃生跑回來的商人進了玉門關,關內的守軍如往常一樣接待他們,並向他們打探西域的消息。他們的商隊本來生意做成,收獲滿滿,滿載而歸,卻在距此約三百裏的菖蒲海遭到了一支部曲的襲擊與劫掠。他們跳進密林中才僥幸脫險。

而這支部隊,非西域人的長相和服飾,也非匈奴人,而是與他們說一樣話的漢人。

聽到這個消息的謝喬心情振奮,三百裏外的漢人部曲,那就只能是馮燕部了。

黃意若還活著,他一定在那裏!

事不宜遲,她立即與梁汾商議出發,提點軍馬,帶上輜重,並再此與“鄰居”匈奴勺夏部族借調三千騎兵。以壓倒性的軍力才更有可能給敵軍造成心理上的沖擊,勝也勝得更容易。

軍馬整頓完畢,謝喬跨上戰馬,領著浩浩蕩蕩的騎兵,向三百裏外的菖蒲海,即今日的羅布泊進發。

……

馬鴻四下看看,確認沒有人後,偷偷鉆進了帳篷裏,他擡手推了推地上躺的人,小聲喊:“黃先生。”

黃意機敏地睜開眼睛。一雙眼,眼窩深陷,身上受得皮包骨,而臉上的傷疤好了破,破了好,已經結成了厚厚的瘢痕,與往日裏平滑的皮膚全然不同。

這幾個月來,他度過了人生的至暗時刻,求死不能。日日被馮燕折磨,鞭打、鐵烙、扔進湖中窒息,每一日過後都只能剩半條命。

最開始,他絕望到連咬舌自盡的力氣都抽不出來了。無數次在死亡的邊緣徘徊,半只腳踏進鬼門關,可終歸沒有死成。他想,這是自己命大。一日覆一日,他漸漸萌生出活下去的念頭,這樣的念頭如種子般生根發芽,越來越強烈。他要活,他要好好的活!既然他命大,不止要活,他還要幹點大事!

馬鴻是最開始被馮燕派來看守他的兵卒,也是他最先動嘴皮子說服的人。當時黃意被鞭笞得奄奄一息,生命垂危,是馬鴻餵了他一口熱疙瘩湯。黃意彌留之際想,這是個善良的人,他憑借著頑強的意志力挺了過來。

夜裏沒人的時候,黃意輕聲問了一句:“你可是龍勒縣人士?”

馬鴻點點頭。

“娶妻生子了嗎?”黃意又問。

馬鴻繼續點頭。

“你妻兒皆在龍勒城,難道你此生都不想再見到嗎?”

這話一問出去,馬鴻雙眼控制不住地盈滿眼眶,而後,一個大男人擦著眼淚嗚咽地哭了起來。他是被迫入伍的,縣尉陸勘勒令城中青壯投軍,若是不遂其意,將征收高額防稅,這等於將他家的生路堵死,只得從戎入伍這一條路,不得不與家人分別。從前即使在玉門關外的營地,數十裏之隔,也不得回鄉探親,而是已經遠隔數百裏,何日歸期,不得而知。

“玉門關已為官軍所據,馮燕只敢遁逃至此,不敢再回去了。若你聽我的,我帶你回龍勒。”黃意說。

聽見這話,馬鴻努力止住抽泣,隔著一層淚光看他,不太敢相信,“回去?”

“不錯,只要你信我,我一定能帶你回去。”黃意誠懇堅定地說。

馬鴻正色問:“黃先生,需要我怎麽做?”

逃幾乎是不可能的。

事實上,為了防止他站起來,馮燕杖斷了他的腿筋和骨頭,他現在站不得,騎不得。即使在旁人的幫助下勉強出逃,也會被抓回來,牽連他人送命。

派旁人逃出去,去玉門關送信也不可能,他清楚關內的真實軍力,謝縣長並不具備贏下這支部曲的實力,雙方的軍力太過懸殊,只會給她徒增麻煩。

他想做點大的,一勞永逸的。

為此,這幾個月來,他除了飽受折磨外,腦子裏一直在盤算這樁事,現在時機已然成熟了。就是今日。

黃意了解到,這支部曲超過三分之二的兵卒都和馬鴻一樣,是龍勒縣的本分百姓。還有三分之一的成分比較覆雜,有馮燕本來的私人部曲,有關內的難民,有一支一百騎的羌騎兵,這是馮燕部下最精銳的一股,戰力也是最強的。

部曲的頭目,除了馮燕本人,還有一名裨將,一名軍司馬,兩名曲長,往下各級基層軍官皆是馮燕的親信,唯其命是從。所以黃意能爭取到的,只能是最底層的兵卒。

這幾個月以來,黃意便以馬鴻為點,謹慎地往外輻射。先從相識的同鄉同族開始,從有家人眷屬的開始,以“還家”為切入點,慢慢地發展壯大。到今天為止,馬鴻統計到的總人數超過了百人。

如果時間允許的話,黃意甚至想秘密地策反五百人,求萬無一失。但時間等不及了,馮燕大約看他活得好好的,不解氣,愈發加大了折磨的力度。他感受到自己快要到達可以承受的極限值了。說不定哪天就撐不住了,他是這幫兒郎的精神支柱,一旦他撐不住倒下去,秘密組織必將土崩瓦解不覆存在,數月的努力就將悉數付諸東流。

是以,黃意下定了決心,就在今天。

他們的目標,是在盡可能短的同一時間內控制、或除掉部曲的頭目,但需要格外提防那支戰鬥力高、死腦筋的羌騎兵。

而內在短時間內,將部曲頭目聚集在一處的東西有一樣,敵情。

馮燕日日都會派遣斥候,散到周圍偵察營地附近的情況。斥候中間便有黃意的人,他偷偷通過馬鴻將斥候應該發現的情報先行傳遞到了對方手中。

“黃先生,一切都按你的吩咐準備妥當了。”馬鴻附耳小聲說。

黃意聞聲後,小幅度地點點頭,身上的傷勢不支持他做更劇烈的舉動。

不多時,一名斥候騎兵快馬加鞭,沖入營寨匯報,大聲疾呼:“緊急軍情!有緊急軍情!”

一名出帳巡查的曲長攔住他,嚴肅緊張地詢問:“什麽緊急軍情,速速報來。”

斥候大口大口地喘氣,稍稍能說話後,開口:“不好了!北邊十裏地,發現一股匈奴騎兵正往此地而來。”

“你看清了?果真是匈奴人?”

“千真萬確,是匈奴騎兵。”

曲長倒吸一口涼氣,立即吩咐部從:“快去請馮校尉,陳軍司!”

一刻鐘之後,馮燕等人悉數聚在軍帳之內,商討策略。

軍司馬陳糠謹慎地問:“匈奴人有多少?”

“約摸五十騎。”斥候回到。

軍帳內的頭目彼此看了對方一眼,這實在是一個尷尬的數字。這五十騎不一定是奔著營地來的,可能只是四處搜刮劫掠沿途的聚落。但偏偏是五十騎,如果再少些人馬,二三十騎,可以直接派遣騎兵圍而全殲之。五十騎就有殺出重圍,通風報信的可能。

可若是直接棄寨而走,未免也太可惜。菖蒲海這一帶,水源充裕,水草豐茂,生長著不少野果野菜,是棲身之佳地,營地也是好不容易建造的。

軍帳內陷入了去或留的討論中,與此同時,馬鴻領著被策反的兄弟,從各個方向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軍帳,手中按著武器,蓄勢待發。

馮燕思考良久,拿定了主意,“我們撤。匈奴人馬匹精良,射術超凡,一旦洩露蹤跡,雙方交鋒,我們必敗無疑。你們可速去準備動身,我尚有一事要辦。”

說罷,馮燕快步沖出軍帳,快步而去。

這突來的變故,軍帳外正欲動手的軍士面面相覷。眼看帳內的人就要散出來,馬鴻當機立斷,揮手下令動手。

馮燕三步並作兩步,走近僻靜處的一座軍帳,揭開布簾,凝視著地上的黃意。雙腿失去行動能力的黃意聽見動靜,睜開眼睛,迎來了一雙充滿殺氣的目光。

“黃意,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了。”馮燕抽出腰間的佩劍。

此番撤離菖蒲海,他不打算再帶著這累贅了,至於折磨他,一開始他能以此為樂,但時間一長,他漸漸失去了興趣。既然沒用了,那現在他就親手砍了這奸賊的腦袋,祭奠從兄的亡靈。

馮燕雙手倒持劍,對準黃意的咽喉,發了狠,決絕地刺殺下去。

眼看著刺開的劍尖,黃意雙眼驚恐,人有急智,上身竟然翻轉過去,避開了刺擊。馮燕刺下的力道之大,劍刃生生入地三寸。

馮燕怒而拔劍。

正在這千鈞一發的當口,黃意摸出了藏在腰後的匕首,用盡全身力氣,紮進了他的小腿。他咬著牙,發了狠地一旋刀柄,刀刃挑開血肉。

馮燕小腿劇痛無比,痛地腳上失衡,直接往後摔在地上。黃意乘勢接近他的身體,雙腿失去了行動的能力,但他還有雙臂能用,他一手抓住馮燕的腦袋,另一只手握緊匕首,往他的胸口狠狠刺去。

即使一時大意,但馮燕的反應並不慢,他看到朝他刺來的刀刃,顧不得什麽,徒手接住。雙方在地上搶奪著匕首,馮燕雖是武人,但他抓的是刀刃,刀鋒劃開皮肉帶來的疼痛使他不敢太過用力。黃意雖身體孱弱,但他手攥的是刀柄,他的意志力從沒有一刻比現在更堅定。他只做這一件事,那就是宰了他!

長時間的肉搏,黃意漸漸脫力,馮燕的手掌的肉也被刀割得稀巴爛,血流不止,他發了狠地爭搶,匕首被甩飛了出去。情勢飛轉直下,雙方拼了命朝對方撲去。

當謝喬領著三千匈奴騎兵趕到菖蒲海邊緣的營地時,似乎爆發了內訌,騎兵散開,迅速包圍了整個營地。

面對如此懸殊的軍力,再加上大部分頭目已被除掉,營地內部曲悉數投降。一隊剽悍的騎兵妄圖沖出重圍,弓騎兵萬箭齊發,將這支騎兵射得七零八落,只能束手就擒。

謝喬通過俘虜打探黃意的下落,得知這場內訌原來正是他一手策反的,裨將、軍司馬、曲長等頭目皆已被斬首,唯一剩下的校尉馮燕下落不明。

當謝喬終於搜到那間僻靜的軍帳裏,揭開簾布,觸目驚心。

地上躺著兩個男人,身後的男人雙臂死死抱住前面男人的脖頸,臂膀壓迫著對方頸部的大動脈,這是現代格鬥中的裸絞動作,被裸絞的人已經窒息而死。

謝喬驚恐地俯下身,湊近一些,想進一步探查情況,辨認這兩個人中有沒有黃意。

後方面容盡毀的男人緩緩擡頭,嗓音喑啞,說到:“主公……意,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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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了好了,結束,開啟下一個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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