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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 據二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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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 據二關(下)

陽關的情報謝喬悉數掌握:陽關共有兩道城關, 分為外關和內關。外關為主,內關為輔,外關拒絕關外之強敵, 所以築得高大堅固, 左右還各矗立著一座箭樓。而內關相對而言就要水很多了, 僅僅起一個以防萬一的作用。事實上, 內關自從築起來之後幾乎就沒有發揮過禦敵的作用。

關內大約有一百來號人,都是陽關的差役和兵卒,隸屬於陽關都尉李益。

因為陽關近年來沒有戰事發生,甚至沒有出現過緊急情況,一派太平祥和。是以,關兵幾乎都不再操練, 戰鬥力水平、警惕性已然嚴重下滑。所以選在夜裏進攻, 關兵的警惕心將進一步降低。

不過饒是如此,內關也不似龍勒城原來的城墻一樣, 縱馬一躍就能跳過去。

城關高約一丈餘, 關前還挖了溝塹,約三米深,五米寬,唯有城上放下吊橋部隊才能通行,否則只能翻越關前這條深深的溝渠。

一時半會兒造不出來雲梯, 強攻不現實,所以謝喬想到了誘敵開門的計謀。

趁夜色派遣步卒部隊沿著山體悄悄接近城墻, 隨後再命單騎關前叫門。一人一騎, 戰鬥力有限,不足為懼,關上守軍必然放松戒備。至於派出去的單騎人選, 自然不能隨便,他同時還肩負著進門後速殺門內守軍,再開城門為埋伏的部隊放行的重任。

只能是梁汾了,只有他才具備這樣的武力。

早些時候,梁汾與李益有過接觸,但不多,上次碰面時隔近一年,如果收著點聲音應該是不會被察覺的。

照現在的情況來看,計劃成功了大半。

城關上的關兵轉動絞盤,吊橋緩緩下落,搭在了溝塹兩端,城門開啟。夜色中,單騎擎著火把從容地過橋進關。

李益在城樓上遠遠望著,他始終覺著這傳信兵的嗓音似乎在什麽地方聽過,琢磨片刻也沒琢磨出什麽,沒太當回事。畢竟他同陸勘都常去小方盤城吃酒,終日廝混一處,陸勘的部下隨從他基本都見過,聽過聲音覺得熟悉也屬實正常,沒什麽可起疑的。

回去睡覺。

電光火石間,李益猛然意識到什麽,臉色驟變,他急忙喊到:“關城門!”

但來不及了,單騎已然入城。

李益神經高度緊繃,迅速反應,召集城上值夜的部眾,他分出兩人,一個去喚醒睡下的兵卒,一人去點烽燧,其餘人同他一起拿武器,衝入關城下。

“送的什麽信!”李益高喊一聲。

門洞下果然沒有回音,緊接著傳來一陣打鬥的聲音。李益舉起火把,終於借著光亮看清楚對方的臉。

梁汾!果然是梁汾!

李益渾身一顫,雙腿止不住地打哆嗦,將左右的部眾往前推,喝道:“上,殺了他!殺!”

門洞下的梁汾三兩下就解決了負責開門的兩名兵卒,他用力推開重門,提前翻越溝塹、偷偷埋伏在城墻根下的[西涼輕卒]和[西涼弓手]魚貫而入,匯入梁汾,與關內守軍短兵相接。

與此同時,聲聲驚啼從漆黑的野地中傳來,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過吊橋,衝殺進來。

關上值夜的兵卒不足三分之一,且半數以上都集中在外關,內關上只有十來人。

李益見勢不妙,邊喊邊退,他看準時間,扔掉手中的火把,摸著黑,輕車熟路地往都尉府跑去。

敵軍勢大,先逃再說,最蠢的做法就是去硬拼,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而且還有那尊太歲神!叛賊梁汾,武力深不可測,往日裏連蠻子馮悉跟他角力都得落下風,他上去就更是找死了。

一路疾行,李益五步並三步,三步並兩步,很快就來到了都尉府前。

他仔細聽動靜,內關那邊已經沒什麽聲響了,亂賊拿下了內關,下一步就該是清剿關內和都尉府。大腦飛速轉動,他靈機一動,叫住一名正趕往內關增援的兵卒。

“你速速去馬廄牽馬,騎馬從外關出去,有多遠逃多遠!”

內關值夜的守軍在人數上遠遠落後,短時間內就被殺得七零八落;而睡夢中倉促被喚醒的兵卒,面對如此嚴整的進攻,同樣節節敗退,很快就喪失了抵抗,紛紛棄械投降。

從夜襲發起到結束,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梁汾便率領攻城部隊以低戰損比拿下了陽關。這一切要歸功於進攻前精密的部署以及關內守軍脆弱的戰鬥力和多年來養成的麻痹大意。

外關內關皆有一座烽燧臺,夜襲發起後,守軍曾經嘗試點燃烽燧報信。但謝喬早已提前鎖定了烽燧臺的位置,狼煙剛一點上,她立馬調出【背包】格子裏儲存的水,控制起下落的方向和流量,如之前在敦煌城救火一般,輕而易舉地就將烽燧全部淋滅。

唯一值得註意的,從外關跑出去了一名騎兵。

謝喬聞訊後,立即派遣弓騎兵去追了,一定不能放跑,否則可能會暴露她的整體計劃。攻下陽關只是第一步,奪取玉門關才是重中之重。

拿下陽關各據點,迅速清點戰場,展開地毯式搜尋,詭異的是,搜遍了都尉府的各個房間,皆不見陽關都尉李益的下落。

謝喬懷疑從外關逃出去那一名騎兵可能正是李益,不過不必擔心,一定能追上的,弓騎兵中間有來自匈奴人的良馬,腳力上優於關內的漢馬,追上只是時間問題。

關內上百的守軍,除了戰死的,其餘七十四人盡數投降。

謝喬這頭,十一名西涼步卒和西涼弓手不同程度負傷,傷勢最重的身上中了三刀,在大量出血,謝喬及時勒令關內軍醫進行救治,基本救了回來。十一人中有五人暫時失去了戰鬥力,短時間無法參與到下一場戰鬥中來,謝喬選擇將他們從原部眾裁撤掉,先進行“退伍”處理,讓他們先就在陽關養傷,這樣不會占用部隊的名額。等傷勢恢覆之後還能將他們重新整編進未滿編的部隊中。

至於這七十四名投降的守軍,謝喬不可能直接用,不確定因素太多,他們隨時可能在戰鬥中就叛變倒戈了。所以需要利用系統將他們編入【部曲】中。可以招募為新的部隊,也可以直接整編進原有的部隊,忠誠度是透明可視化的,能夠實時監測到是否有叛變的可能,即使做出調整。當然,以上操作都需要在[兵營]中進行,現在做不了。

陽關、玉門關、龍勒城三者構成一個鈍角三角形,陽關與龍勒城是最短的那條邊,謝喬計劃在進攻玉門關之前回一趟龍勒城,挖點東西,順道完成整編的操作。

陽關被全面掌控後,謝喬安排麾下部分兵卒輪流歇息,以養足精神。

而她自己則連夜對投降的守軍進行必要的審問,頭頂著【草菅人命】的標簽,以一副帶惡人的姿態單獨拷問,得到想要的答案簡直不要太簡單。

半個時辰後,謝喬除了知道李益陽氣不足這樣沒用的信息外,還通過深入挖掘供詞,得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收獲。

任陽關都尉這十年來,陽關無戰事發生,李益在盤剝過往商隊的同時,還組織了一支自己的商隊。並通過紡織絲綢賣去西域發家,從西域換回來的珠玉財寶都被他藏起來了。至於出資募兵,只用了極少一部分。

但藏寶的位置隱秘,除了他本人以外,沒有任何人知情。

而這條商業鏈的源頭,絲綢的來源,織坊裏的織娘悉數都是被他誆騙拐賣而來,通過暴力壓迫的手段,已經在他的黑作坊裏沒日沒夜地做工了整整七八年時間。

謝喬跨上馬,連夜趕去城關邊緣的山腳下。這一帶如焉皿山南麓一般水草豐茂,沿路能看見成林的桑樹,冬天落盡的桑葉這隨著溫度的回升枝條上慢慢開始發芽了。

隱秘的山谷間藏著一片屋舍,這已經就是李益私建的織坊了。

謝喬推開屋舍的房門,裏面燈火通明,紡車和提花車一張又一張,一列又一列。

織娘們完全專註地在織機前工作,周而覆始,動作重覆。遠遠望去,一個個骨肉如柴,面容憔悴,她們專註到連謝喬推門的聲音都忽略掉了。

謝喬大喊了一聲:“大家都停下來!不用再織了!”

織娘們聽見聲音,這才註意到了她,但當她們看到她這張臉時,同時面露恐懼的神色,不自覺地瑟縮起來。因為謝喬頭上還頂著【草菅人命】的標簽。

她後知後覺意識到了這點,忙退出去,囑咐跟來的屬下來辦。

謝喬躲在屋外遠遠觀望:即使她的手下人反覆提醒織娘們不用再織了,但沒有一個人敢停下來,兀自動著機杼和蠶絲,一刻不停地紡著紗。顯而易見地,在多年高強度的反覆做工中,在逼迫的命令下,她們的靈魂已然麻木了,身體,乃至大腦意識都成為了織機的一部分。

如果不是謝喬突然的闖入,她們這輩子可能都會在織機前夜以繼日地做工,直至累死。很可能在謝喬來之前,這裏已經有織娘因勞累猝死,或者嘗試逃離被折磨至死了。

看到這裏,謝喬憤而攥緊拳頭,只恨李益暫沒被抓到,否則她不敢說自己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在心疼織娘悲慘命運的同時,謝喬發散地想到,這樣的情況,在這個時代不會只是個例。原世界,最無助的事是明知此間事,卻無力去做些什麽。幸而,現在她有能力有潛力去改變這一切,救全天下百姓出苦海。不敢說自己有多偉大高尚的品格,既然來這個世界一趟,良心上首先要過得去。

如果在末世的背景下,道德法律崩壞,謝喬會毫不猶豫以自身的存活為首要目的,自身利益絕對優先,不做聖母,當斷則斷,自私到極致。而在這裏,客觀上,她少了很多權術手腕,也沒有高明的馭下之術,但這些還能通過後天慢慢培養。主觀上,她不冷血,愛百姓,疼惜百姓。劉備攜民渡江曾言:古今成大事者,莫不以民為貴,以民為本,以民為重,君輕而民貴。孟子也雲: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當謝喬身處這樣的位置和處境上,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與古人暗合。

關停所有的織機,將織娘們都放回房間休息,送上食物,並鎖住織坊的門,防止她們再偷偷回去繼續織布。雖然謝喬從□□上將這些織娘解救出來了,但心理上徹底恢覆成正常人還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需要一些心理療法。

等恢覆好了,謝喬再考慮將她們送回各自的家中。

騎馬回到關內,謝喬立刻收到了一個好消息:她的西涼弓騎已經將出逃外關的那名騎兵給生擒了回來。

經過梁汾的辨認,此人並非陽關都尉李益。

但外關的守軍明確交代,出逃的只有一騎一人。謝喬審問是單獨進行的,不存在串供的可能,而且他們也沒有隱瞞這條訊息的必要。

謝喬踱步沈思,來回三下,有了眉目。

不在關外,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經過一夜的修整,謝喬在陽關內留下傷員和一隊十人的[西涼弓手]駐防。

她領著部眾以及七十四名投降的守軍撤出陽關,先回一趟龍勒城。

陽關與玉門關互有溝通,一關失陷,另一關遲早會發現,並提高萬分警惕。所以下一步行動仍需速行,宜快不宜慢。

玉門關的布防較陽關嚴密得多,由於時刻都得提防西邊北邊的匈奴人,守軍日日操練,不敢有絲毫懈怠。內關外關都矗立著好幾座箭樓,關墻築得更高更堅固。

除此之外,玉門關以東二十裏外的那片沙中水草地還藏著他們私募的千餘人馬,只要關內烽燧燃起,眨眼間就能支援過來。

還有一點,玉門都尉馮悉是個十足的武人,武力值可能比不過梁汾,但絕對不容小覷。

除了馮悉本人以外,他麾下還有一支全部由羌人組成的衛隊。

梁汾早些時候就是通過這支衛隊判斷馮悉生出了反心。這支衛隊其成員全部是從羌人中挑選的最兇悍、體格最壯碩的,個個有身懷絕技,蠻而不知疼痛,以一當十沒問題。

將這樣一群人養在身邊,其野心昭然若揭。

基於以上種種,註定了攻玉門關不能再像夜襲陽關一樣了。玉門關守軍會更警惕,即使放梁汾單騎入城,若馮悉的羌衛攻上來,梁汾沒有把握勝得過。後續強攻,即使拿下來了,部曲的損失也會相當慘重,有戰敗的風險,最多只能慘勝。而一旦久攻不下,再將二十裏地外那支武裝招過來,謝喬麾下部曲可能都要悉數折在這裏。

玉門關從外部看來堅不可摧,唯有從內部來,抓住弱點切入。

玉門關的弱點便是馮悉。

馮悉其人,好鬥,暴躁易怒,還講義氣。這跟他早年間的經歷分不開。早年他任臨羌縣尉期間,多與羌人混跡,自身還有羌人血統,性格也是從那時候發生了變化。

這正是謝喬可以利用的點。

返回龍勒後,謝喬先在兵營中將七十四名投降守軍中的十八人整編入自己原本的[西涼輕卒·2級]中,滿編後的總人數為三十人。剩餘的五十六人,其中四十八人招募為新的四支[西涼輕卒·1級]。

謝喬現在缺步兵,攻城時肉搏、巷戰都需要步兵,倒不是說步兵的肉搏能力比弓兵強,而是步兵成型更快,短時間內就能形成戰鬥力。而弓兵的訓練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肉搏起來,損失會更心疼,畢竟培養不易。

新編入伍的降兵大多數原本就是步卒,只是換一身軍服而已,無需太多的訓練,就可以直接拉上戰場了。

最後剩下的八人是具備射術的,謝喬順理成章地將他們擴編進西涼弓手的行列。

這樣一來,陽關俘虜的七十四名守軍全部被謝喬吸收掉了,但因為他們原先不是謝喬的子民,編入部隊後,整體的忠誠度在往下掉,掉得最快的那支二級[西涼輕卒]已經掉到了6/10。

再往下掉就不容易指揮得動了。戰場上,需要嚴格的令行禁止,部隊如果因為忠誠度不夠,稍微遲疑片刻,就可能會貽誤戰機,造成無法估量的損失,這是戰場的大忌。

所以,今日襲取玉門關勢在必行!

部隊整編完畢,謝喬再來到城外,命人從沙地裏挖出了陸勘的屍體,割下頭顱,裝進麻袋裏。

申時剛到,謝喬率領兩支西涼弓騎,共五十七騎出現在了玉門關內關城下。

這個數量的人數是嚴格控制過的,既不會太多,讓對面覺得對手太強,又不會太少,讓對方覺察到計謀的成分。

也是特意挑選的騎兵,機動性更好,如果有追兵,能及時撤離戰場。

兩支西涼弓騎一左一右散開,謝喬在最中間,右手持一柄環首刀,左手則淡定地拎著一個麻袋。

麻袋裏裝的自然就是陸勘的首級。她神態的淡定是裝出來的,第一次接觸殘缺的人體部位,是個人都會發怵和生理不適。她強忍不適,就當是對自己心智的鍛煉。

其實身為主公,凡是不必身先士卒事必躬親,派旁人來做這件事也可以。

但她需要成長,需要面對。未來成為一方諸侯,乃至最後稱霸天下,空有一腔熱血仁政愛民遠遠不夠,優柔寡斷、過分仁慈、貪生怕死終不可取。

稱霸天下不是兒戲,冷血、果敢、堅韌缺一不可,現在無疑是一個鍛煉自己心性的良機。

在關下等了不到一刻,關上守軍密密麻麻地出現在女墻後,其中一個身材挺拔高大的男人排開兩側的兵卒,擠到了垛口中間。大概就是馮悉了。

是以,謝喬高聲喊:“關上的人聽著!我乃龍勒縣長謝喬,玉門都尉馮悉何在?”

“謝縣長,你這是何意?”馮悉納悶地問。

他是真納悶,剛睡了個午覺就被手下人吵醒,說是一支騎兵在內關下,他還以為是哪來的馬匪找死,一聽竟然是龍勒縣長,新赴任的。

還是個女子。

區區女子竟然敢來如此偏遠之地為官,還領著兵馬圍在了他的關前說是,有意思。

“馮都尉可是結了兩個好兄弟。”謝喬望著關上,似笑非笑。

聞言,馮悉眉頭皺起,突然生出些不妙的預感。

“你兄弟三人好大的膽子,竟敢私募兵馬,意欲謀反!”謝喬斥道。

馮悉咽了咽口水,強作淡定,勉強一笑,“謝縣長定然誤會了,玉門以北,常有匈奴人滋擾,邊防形勢嚴峻,故而募了些鄉勇固防,此事魏使君是知情的。”

他口中的魏使君自然便是現任的涼州刺史魏元丕。或許真知情,但這個所謂的知情,就是鄉勇與上千軍馬的差別。

“還敢狡辯!你三弟龍勒縣尉陸勘已盡數招供,現已被我斬殺,你二弟陽關都尉李益業已被我所擒。馮悉,你還不下關束手就擒,更待何時?”

謝喬示意弓騎兵不動,她自己駕馬往前一段距離,而後將左手的麻袋換到右手,掄圓了,奮力扔上了城關,“你兄弟的腦袋在此。”

路上謝喬提前試過以這個重量和她手臂力道最大能扔出去的距離,有屬性點的加持,她的力量比原來大了不少。她肯定這個距離和高度是沒問題的,否則扔不上去就太尷尬了。

麻袋越過女墻,重重地砸在城關的地面,馮悉上前揭開麻袋一看,是顆頭,再將面部轉過來,果然是三弟陸勘。

馮悉楞了片刻,一股極大的悲愴突然襲上心頭。前幾日還在一起通夜暢飲的兄弟,立志要一道割據一方建功立業的兄弟,死了,一張臉殘缺不全,雙目睜大,死不瞑目,死狀極慘。

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馮悉立時暴跳如雷,氣血上湧,指著城下的謝喬叫罵:“我殺了你!”

轉頭就要率領部眾衝下去誅殺仇人,這時屬官急忙拉住他,“馮都尉,此時萬不可意氣用事,小心有詐。”

馮悉腳步頓住,強行克制下怒火,他伏在女墻上繼續觀察。

“不過五十餘騎,何足掛齒,我堂堂七尺男人,焉能懼她?”

屬官道:“依下官之見,此必為誘馮都尉出關之計,暗中定有盤算。”

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陸勘的首級,馮悉拳頭硬生生砸在垛口,心中絞痛萬分。

三弟,不是為兄不替你覆仇,這女人來歷不明,為兄怕是有詐。你且等著,待為兄探清虛實,必將她千刀萬剮,將她頭顱割來祭奠你。

就在這時,仿佛出現了一個聲音,離他如此近,又如此遠。

“當初我等結義之時,承諾同生共死,今大哥何忍棄我而去?大哥……大哥,我找不到我的身軀了。”

馮悉猛然心驚一跳,往後退了兩步,一下撲向地上的頭顱,“三弟,是你在說話?剛剛是你在說話?”

死去的頭顱自然不會回答,但這時候,鮮紅的血液不斷從七竅中流了出來,死狀淒慘的臉,此刻更加猙獰可怖。人已經死去多時,血早就該凝固了……果真顯靈了!

關上守軍見狀,皆被嚇得往後縮。

唯有屬官覺察到了不對勁,湊上前來,手摸上血跡,打算一探究竟。

馮悉憤怒地一腳將他踹開,“誰讓你動我兄弟的頭!”

他張開雙臂護住,神色激動,絮絮不止:“當日誓言,為兄豈能忘懷。當日在關外對月叩頭,結義之言,言猶在耳,為兄永世不忘。三弟,你且告訴為兄,要為兄怎麽做?”

屬官從地上爬起來,看向已經有些神志不清的馮悉,極力勸道:“馮都尉,此事必有蹊蹺!”

“還敢妄言,信不信我把你砍了!”馮悉神情激憤,臉上青筋暴突,作勢要向他捶來。

屬官渾身一震,他太知道馮悉的秉性了,遂退到一邊,不再多言。

城關下,謝喬開始叫陣。

“你這三弟,極不中用,三兩下便被我放倒;還有你二弟李益更不多說,一刀砍去,尿了一褲子。至於你,一丘之貉罷了,還不速速下關受死?”

聲聲傳來,關上馮悉咬得牙齒咯咯作響,他咬字發狠:“三弟,你就在這裏看著,看為兄這就下關去為你報仇雪恨!”

“狗屁的玉門都尉,不過是一縮頭烏龜。”謝喬諷刺道。

馮悉站起身來,氣到極點,目光反而堅定了,他認定了一件事,無可動搖。

區區一個女子,敢在他關下叫板,這對他而言是莫大的侮辱。

“取我兵器來。”

馮悉一邊走,一邊束上甲胄,兩名部從給他擡來了兵器:一桿馬槊,足有一丈長。

他跨上座駕,手仗馬槊,馬鐙磕在馬肚子上。

身後部眾紛紛上馬,緊隨其後。他的十八名貼身羌衛也護衛在他左右。

前朝有將兇悍的羌人編入騎兵的先例,羌騎也曾是抵禦匈奴的一把尖刀,但時過境遷,連年不斷的羌亂,羌人與漢人結仇結怨,大漢朝廷不再信任羌人,不再任用羌人戍邊。

這十八名羌衛是馮悉當年任臨羌縣尉時,重金從部族首領處買來的,力大無窮,個個不要命的。但不善騎馬。

馮悉本也無心將他們訓練為羌騎,主要目的是護衛他的安全,必要的時候放在關上。有羌衛鎮守在關上,敵人若踩雲梯攻城,來一個,死一個。

內關放下吊橋,城門開啟。

馮悉一雙眼睛瞪得如銅鈴,血海深仇地凝視著謝喬。

他身後緊隨約四十人的輕騎兵,以及接近二十個左右的步兵。這些步兵,身材高大挺拔,個個虎背熊腰,皮膚黝黑,臉上都長著結實的肌肉:顯然,這就是梁汾提到了羌兵。

勇猛剽悍、訓練有素、戰鬥意志昂揚的精銳步兵。

若是讓這群羌兵面對自己的步兵,跟砍瓜切菜一樣,她的西涼輕卒就算人數再多,分分鐘被砍翻。

幸好謝喬非常聽勸,她完全采納梁汾的建議,那就是將西涼輕卒都埋伏起來,不與羌兵近身肉搏。

她關下叫陣只帶了西涼弓騎,打不過能跑。

“引箭!”

謝喬冷靜地命令道。

敵軍剛出城門,在城門口聚集,當他們集體越過狹窄的吊橋時速度會受到限制,不會很快通過。而且當敵軍紮堆,更是最適宜的射擊時機,弓手往人堆裏放箭,百發百中,總能射中些什麽,不容易空掉。

兩支[西涼弓騎]的忠誠度都在7/10,謝喬完全能指揮得動,且令行禁止。

命令一下達,排成一橫排的弓騎兵從箭壺裏抽出箭支,引弓搭箭,瞄準目標。

“放!”

謝喬下令。

無需瞄準太多,時間寶貴,就是要趁敵軍通過之前,多射幾波是幾波。

五十六支箭齊齊射出,呈一條拋物線,飛越一百五十米的距離射向城門口吊橋前的敵軍。

這個距離也是謝喬特意卡過的,不在城關上弓箭手的射程範圍內。

城關上築有兩座箭樓,雖然他們在箭樓的射程範圍內,但謝喬讓所有弓騎兵以一條弧線按距離散開,即使箭樓開始攻擊,一次也僅能擊中一人,其餘騎兵都能及時撤走。

謝喬密切關註著箭樓的動向,似乎是由於馮悉正率軍掩殺過來,箭樓暫時沒有攻擊的趨勢,強弩上箭需要時間,他們顯然不希望誤傷友軍。

所以他們可以放心大膽地多射幾輪。

第一波射擊過去,外圍的一圈敵軍身上密密麻麻地中箭,摔進了溝塹中,約摸只損失了五六人。

這在謝喬的預期當中,不是由於射術不精所致,相反這幾個月的訓練,弓騎兵無論射術還是騎術都有了飛躍性的提升,而新入編的弓騎兵也完美繼承了技術。只射掉七八人的原因是箭支,榆安工坊打造的這批箭支仍然沒有箭羽,穩定性不足,尤其是超遠距離射擊更是如此。

最先排騎兵通過了吊橋。

“引箭!”謝喬繼續指揮,眼睛估算著距離。

弓騎兵剛拉弓上箭,她就爭分奪秒地下令。

“放!”

如果攻擊力有限,那就通過提升攻速來達到傷害最大化,謝喬深谙此道。

又一輪射擊,這次因為距離更近,將七八名騎兵射下馬,面對飛來的箭矢,騎兵揮動手中武器格擋。

謝喬馬不停蹄地繼續指揮下一波,要是能直接將對面的主將馮悉射下馬來,會省很多事,當然這幾乎不可能,他身披甲胄,借著部從的掩護,自己還挑動著馬槊格擋。但箭矢的基數多達五十六支,只要射擊的輪數夠,總會有不長眼的那支。

可惜,這一次運氣沒有站在謝喬這邊。

“殺!”

馮悉高聲一喝,通過吊橋的騎兵魚貫而出,朝著謝喬殺奔而來。

羌兵緊隨其後,個個面目猙獰,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沖鋒。

眼看雙方的距離進了百米以內,謝喬不戀戰貪傷害,命令弓騎兵射完這一輪後急速後撤。

謝喬撤在最後,她騎的是匈奴人留的好馬,腳力最快,足以脫困。

“惡賊!拿命來!”馮悉舉槊向謝喬刺來,聲嘶力竭。

進到三十米內,謝喬沈住心神,拉動馬韁掉頭,駕馬沖了出去。草原上的烈馬,四肢修長,雄壯有力,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將速度提升上來。

馮悉舉槊直追,雙方最近的距離不足十米,但謝喬這頭提起速來之後,距離始終保持在十五米左右。

任憑拼命狂追,十五米的距離始終無法逾越,他怒到極致,雙眼赤紅,不追到天涯海角把她追死,誓不罷休!

馬蹄在戈壁灘上揚起長串的煙塵,從城關,一路往遠處延伸。翻過一片土丘,正當接近一座雅丹土臺子時,馮悉突然覺察到對方的速度慢了下來。

當轉過土臺子時,單騎猛然從後面飛越而出,來人手仗一柄銀閃閃長槍。

沖到近前,馮悉終於辨認出來了,幾個月前刺殺敦煌太守張栗叛出城的叛賊梁汾!

他恍然大悟,就說此女人焉敢來他關前叫陣,原來是有此倚仗。

她的靠山原來是梁汾這廝。

好得很,正好一鍋端了,當然角力輸了,這些年他可沒少錘煉自己,現在就是報仇的時機。

梁汾的快馬風馳電掣而來,馮悉毫不示弱,身仗馬槊朝對方沖刺而去。

他麾下的部眾還沒有跟上來,對手的弓騎兵也狼狽遁逃,方圓一裏之內,就他和梁汾,決一死戰,就在此刻!

哐當一聲,兩匹馬錯身而過,長槍與馬槊對刺,不分高下。

馮悉勒住馬掉頭,意猶未盡,當年空手相搏輸了,但馬上就不一樣了,他的馬槊可比槍長了一大截,一寸長一寸強,優勢在他。

“梁汾小兒,你的死期到了!”馮悉冷喝一聲,躍馬前沖。

然而下一秒,一支弩箭破風穿刺而來,精準地射入他肋下的皮甲。

他轉過頭看去,看到十米開外的謝喬正拉動著連弩的撬桿快速上箭,隨後射出了第二箭。弩箭從他的後背穿進,他整個人應聲落馬,重重地摔在地方,連翻滾了幾圈。

梁汾的槍尖抵在了馮悉的喉部,只需稍微一用力,就能將他當場刺死。

“你!我殺了你!”馮悉急火攻心,雙眼血紅地狠瞪卑鄙惡毒的女人。

然後槍尖在喉,他半點動彈不得。

謝喬將連弩收回【背包】,騎馬接近,“誰跟你說這是單挑的?”

跟惡人講道義公平,沒有這種說法。

雖然謝喬絲毫不懷疑梁汾有絕對的實力能將馮悉斬於馬下,沒必要,浪費時間和精力,萬一出點什麽閃失,她都得心疼死,他畢竟是現在自己這邊唯一的武將。

半個時辰後,謝喬將渾身被縛的馮悉扔在玉門關下,環首刀架在脖子上。

她頭頂著【草菅人命】的標簽依然好用,拿玉門都尉的命作為威脅,關內守軍只有乖乖開關投降的份。況且適才追擊時,關內守軍幾乎傾巢出動,剩下的連半數都不到。

羌衛只效忠於馮悉一人,謝喬拿刀相逼,馮悉雖然萬分不甘,也只能下令讓他們放下武器投降。

馮悉出關追擊時,顯然沒將關外的謝喬放在眼裏,所以沒有點烽燧知會二十裏外的軍馬。

玉門關門戶大開,謝喬率領兵馬入關,兵不血刃奪下了這座通往西域的咽喉要塞,以及關內的小方盤城。

部隊入關繳械投降的戰俘,清點戰利品,搜尋排查。

馮悉派出的騎兵追上了幾名馬匹腳力不足的弓騎兵,三名弓騎兵戰死,五名受傷。有戰爭便會有犧牲,戰鬥減員是無法避免的事情。謝喬能做的,就是下令收撿其屍體,送回家鄉安葬,並撫恤其家屬。

關內降卒共計九十四人,謝喬會在審訊後,選擇性的將降卒編入自己的部曲。罪責輕的,就遣其采掘石料和木材,以繁重的體力勞動作為懲罰。罪孽深重無法贖清的則立即處死。

至於九十四人中間的羌人,三人戰死,剩下的十五人選擇將其暫時收押。這群羌人骨頭極硬,不被武力所征服,即使謝喬頂著【草菅人命】的標簽,對方依然不為所動。而且語言不通無法交流,料想也是無法通過兵營編入部隊的。是以,謝喬先把他們留著,後面再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收入己用。她需要這樣一支戰鬥力兇悍的特種部隊。

兵卒將馮悉麾下的屬官押解上來,他掙了掙,鄙夷地看了一眼馮悉,又看謝喬,“謝縣長妙計,反賊馮悉合該如此!”

“你叫什麽名字?”謝喬問。

這人是唯一看出那顆腦袋裏有玄機的人,有些聰明。她在將陸勘的頭扔上來之前,往裏面加入了濃稠的赭石水,經過她扔上去那麽一摔,赭石水才慢慢地從孔洞中流出來,這正是為了進一步的激怒馮悉。

“下官黃意。”屬官答道。

“給他松綁。”謝喬手一揮。

這個名字不在可招募人物中,兩種可能,能力不足,或者意志堅定,沒有招募的可能。那便先留他用一用。

事情基本處理妥當,謝喬登上城關,手扶在女墻上,遙望塞內的風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兩關以內,包括龍勒城、榆安城在內廣闊的區域都是她的領土了。領土內匪寇悉數蕩清,有險可守,百姓可以在此間安居樂業。當然,還有很多後續的工作要做,比如加固玉門關一直延伸到北塞山這一帶的長城,比如還需要將領土內這大片的戈壁灘改造成山林和田地,不過這都只是時間問題了。

……

李益用力地壓平腹部,他好餓。

他此刻後悔到了極致,真應該在地窖裏多放些幹糧和水的,哪怕放幾張幹饃,也不至於像現在一樣如此被動。

地窖裏有極小的通風孔,這讓他不會憋死在裏面,但得忍受越來越嚴重的饑餓和口渴。不行,他還得再忍忍,一旦出去被發現,地窖裏明燦燦的這一切,他近十年的苦心經營將功虧一簣,悉數付諸東流。

而且還是落到梁汾那廝手裏!那比殺了他還難受。死也不給!

又熬了半個時辰,李益輕手輕腳地踩在梯子上,耳朵貼在地板上細細聽外面的動靜。

沒動靜。

昨天白天他就通過通風孔往外面看過,大部分敵軍已經撤出了陽關,只剩小股人馬了。但為了保險起見,他決定再忍忍。

又半個時辰後,忍不了了,再忍他會暈厥在此。都尉府外面有人,但上面房間裏至少是安全的,半天沒聽見動靜了。他記得他在床邊櫃子裏放了一盒酥餅來著,現在正是好機會,拿上酥餅他就再回來。

李益咽了咽口水,豁出去了。

他轉動機關,悄悄再悄悄地從地面下探出頭來。

房間的另一邊,撐著桌子打盹的謝喬正好看向他這邊,四目相對,雙方皆是一怔。

半晌後,謝喬緩緩擡手,輕輕沖他招了招,“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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