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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生我未生[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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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生我未生

嶺南的秋夜,已褪去了盛夏的酷熱,晚風帶著山澗的涼意。燈下,玄機正替溫庭筠整理昔日舊稿,指尖拂過那些或激昂或沈郁的詩句,仿佛能觸摸到他半生的坎坷與風骨。

她忽然想起許久前,在長安溫府,師娘帶著溫柔笑意講述的往事——那個才華橫溢的書生登門求親,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重諾的故事。

她擡起眼,看向靠在竹榻上閉目養神的溫庭筠,心中那份積存已久的好奇,混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微妙的在意,悄然浮起。

“先生”她放下詩稿,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我……一直想問,當年你為何……求娶師娘?”她問得含蓄,心跳卻莫名有些快。

溫庭筠緩緩睜開眼。他沈默了片刻,唇角泛起一絲極淡卻真實的溫柔笑意,那是玄機很少見到的、沈浸在純粹美好回憶中的神情。

“說起來,並非什麽驚心動魄的場面。”他聲音緩沈,帶著追憶的暖意,“那年京郊疫病流行,流民湧入城中,時局有些混亂。我那時常在城外走動,一次,在慈恩寺外的粥棚旁,看見了她。”

玄機的心,無端地輕輕一縮。

“她穿著半舊的素錦衣裙,發間只簪一支尋常木簪,正親自挽著袖子,給排隊等候的流民舀粥。”溫庭筠的眼神變得悠遠,“那時風大,吹得竈火明滅,煙灰沾了她的臉頰,她也渾然不覺。”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欣賞:“我站在不遠處,看著她。那一刻,她身上沒有半分高門貴女的驕矜,荊釵布裙,難掩其華。那是一種……發自骨子裏的良善與堅韌。與我平日所見那些只知吟風弄月、或是工於心計的閨秀,截然不同。”

他的描述越是細致,那份潛藏在記憶深處的鮮明好感就越是清晰。玄機聽著,仿佛能看到那個畫面,看到那個年輕、善良、美好的謝家小姐,是如何在那一刻,如同皎潔的月光,清晰地照進了眼前這個男人的生命裏。

那樣的一幕,那樣純粹的心動理由,如此光明,如此溫暖。與她和他之間,始於嚴苛師道、摻雜著彼此坎坷、掙紮與最終逾矩的覆雜情感,是如此不同。

一種難以名狀的酸楚,混合著深深的悵惘,如同夜色中的薄霧,無聲無息地將她籠罩。她不是憤怒,也不是怨恨,只是忽然覺得,自己來得太晚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這句不知在何處讀過的詩,毫無預兆地闖入腦海,帶著宿命般的蒼涼。

他最好的年華,他最初的心動,他立下“一生一世一雙人”誓言的勇氣與赤誠,都屬於師娘。她擁有過他最純粹的仰慕與最鄭重的承諾。

而她魚玄機,擁有的,是他歷經滄桑後沈澱的溫情,是背離世俗後選擇的相伴。是否只是因為,在他需要慰藉的餘生裏,恰好是她在了?她明知先生和師娘感情深厚,師娘待她也是極好,但為什麽自己要問出口呢。

溫庭筠終於察覺到她的異常沈默,轉過頭,見她低垂著眼睫,唇色有些發白,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縮著。他心頭一緊,“幼薇?”他喚她,語氣帶著探詢。

玄機擡起眼,擠出一個無事的笑容,輕聲道:“師娘……真好。” 短短四個字,卻說盡了心中所有的悵惘與自慚形穢。

溫庭筠何等敏銳,立刻明白了她此刻的心結。他看著她強忍落寞的模樣,心中又是懊惱又是憐惜。他伸出手,將她拉過,覆上她微涼的手背。

“幼薇,”他的聲音低沈而鄭重,“人與人的相遇,自有其時運。早一步,或晚一步,或許都不是如今光景。”

他握緊她的手,目光沈靜地望入她帶著水汽的眼眸:“我與你師娘,是年少結發,相伴經年,情深義重,此心昭昭,可對日月。但那是屬於‘過去’的溫飛卿。”

他頓了頓,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將他接下來的話烙印在她心上:“而與你,幼薇,是千帆過盡後,靈魂的契合。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孤勇,是拋卻所有後的攜手。它不早不晚,就在它該來的時候來了。它無需與任何過往比較,因為它本身,就是獨一無二,足以照亮我餘生所有的黑夜。”

他的話語,如同暖流,緩緩註入玄機冰冷的心田。

她沈默良久,忽然輕聲開口:"飛卿,你可知道……我第一次發覺自己對你動了不該有的心思,是什麽時候嗎?"

溫庭筠微微一怔,微笑著看她,目光中帶著詢問。

玄機沒有看他,視線落在跳躍的燈花上,仿佛透過那微弱的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是在我給你縫補竹葉後的一個初夏夜裏。我夢見……我變成了師娘。"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在夢裏,我就站在書齋的窗邊,穿著師娘常穿的那件月白襦裙,發髻也梳成她的樣子。你從外面回來,帶著一身墨香和夜露,笑著朝我走來,喚我'夫人'。"

她的臉頰微微發熱,"在夢裏,你握住我的手,指尖溫暖而有力。我看著你的眼睛,那裏只有溫柔和專註,仿佛我是你眼中唯一的存在。那一刻,我心裏又慌又亂,卻又……卻又忍不住沈溺其中。"

她終於擡起眼,望向溫庭筠,帶著一絲赧然:"那夜從夢中驚醒後,我心緒難平。也是在那刻,我才明白,我對你的感情,早已不再是弟子對先生的敬慕了。"

溫庭筠靜靜地聽著,眼中情緒翻湧,有震驚,有憐惜,更有一種深沈的動容。他從未想過,在他尚且固守禮法之時,她早已獨自承受了如此多的掙紮與煎熬。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緩緩摩挲。

"幼薇……"他聲音低沈,帶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我竟不知……你一個人,默默承受了這麽多。"

"飛卿,"她輕聲問,"你會不會覺得……那樣的夢,很荒唐?很對不起師娘?"

"不會。"溫庭筠回答得毫不猶豫,手臂收緊了些,"夢境由心,豈是人力所能控制?更何況……"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了然與疼惜,"那或許並非全然是夢,而是你內心深處,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

“你呢?你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的心意的”玄機側過身,直直望向溫庭筠。

溫庭筠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淺笑,說,“大概是你荊縣生病的時候。你拉著我的衣襟,不讓我走,我深知禮法不合,但是也不願將你獨自留下。”

玄機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沈穩的心跳,似乎被這溫暖的擁抱融化了些許。

“飛卿……”她哽咽著,靠進他懷裏,“我只是……只是有些遺憾,未能更早遇見你。” 遺憾未能見過他年少輕狂的模樣,遺憾未能在他最純粹的年華,與他並肩。

溫庭筠將她緊緊摟住,下頜輕蹭她的發頂,嘆息般低語:“傻話。若真早遇見,彼時我是迂闊書生,你是垂髫稚女,又如何能有後來種種?如今這般,正好。”

是啊,正好。玄機閉上眼,感受著他懷抱的溫暖,心中那點因“君生我未生”而起的芥蒂,漸漸被這堅實的擁抱撫平。她擁有的,是獨一無二的“現在”,是與眼前這個完整的、歷經風雨的溫飛卿,相守於嶺南的煙火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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