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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水難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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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水難收

再說這幾個月,溫夫人病情總是反覆,玄機憂心忡忡,李府溫府來回奔走,人也憔悴了些。好在湘兒聞信已從杭州趕回。這日,玄機心中感窒悶難舒,憶起李億書房中有幾冊前朝游記,便自行前往取閱。

書房內陳設一如往日,玄機走向西壁書架,目光掠過一排排書脊。正欲尋那本《滄浪游記》時,卻發現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一個暗格——那暗格虛掩著,像是被人匆忙打開後未能關嚴。

玄機疑惑的用指尖碰開了暗格。裏面除了幾封尋常書信,還有一份...摁著猩紅指印的文書。

那是一份休書。玄機心中微震,取出細看。「柳氏不賢,招致禍端,連累夫家。自此一別兩寬,各不相幹。」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她正驚疑間,忽聽門外傳來裴氏與丫鬟的說話聲:“...昨日郎君還說起,徐侍郎那邊總算打點妥當。誰想,那個柳氏,是個不知趣的,白白丟了性命。”話音漸遠,似是往庭院去了。

前程往事,如碎片,在她腦中轟然炸開,“李億此人,心機深沈,你要留心”柳芊芊的死前的話語不斷回響,終於在此時拼湊出一個冰冷而醜陋的真相。

原來他並非冷眼旁觀、權衡利弊!他竟是那只推動波瀾的手,是那個將芊芊姐最後生路徹底斬斷的幕後之人!

她想起他那日凝重而“無奈”的分析,想起他“推心置腹”讓她勸說芊芊姐,此乃“權宜之計”。想起他輕描淡寫地將芊芊姐的死歸咎於“糊塗”和“私刑報覆”…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椎竄起,瞬間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她靠扶著書架,才勉強站穩。玄機站立良久,恍惚間,發現窗外天色已暗,盡然到了傍晚。

李億回府,徑直來到棲梧閣。他心情似乎頗佳,見玄機默坐窗邊,背影清冷,溫言問道:“今日可是累了?聽聞你去了書房,可是找到了想看的詩話?”

玄機緩緩轉過身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一雙眼睛,黑沈沈的,如同結冰的深潭。她將緊攥在手中的休書,一言不發地,擲於他面前的案上。

紙張散落,休書二字,赫然映入李億眼簾。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瞳孔微縮,下意識地便要伸手去奪。

“不必拿了。”玄機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已經看過。”

李億動作一頓,面上掠過一絲罕見的慌亂,但迅速被慣有的沈穩所覆蓋。他深吸一口氣,道:“幼薇,此事並非你所想那般……”

“並非哪般?”玄機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並非你暗中促成這休書?並非你明知那是火坑,還親手將芊芊姐推了進去。”

她的質問如同冰錐,尖銳而冰冷。李億臉色變了幾變,眉頭緊鎖,語氣沈了下來:“你冷靜些!官場之上,盤根錯節,許多事並非非黑即白!徐侍郎勢大,我豈能正面與之相抗?我那般做,亦是權衡之後,為求最大限度減少損傷!至少保住了周掌櫃的性命,不是嗎?”

“保住周掌櫃性命?”玄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用他妻子的尊嚴和性命去換?李億,你捫心自問,你當真只是為了‘減少損傷’?還是為了借此向徐侍郎獻媚,鞏固你自己的地位!”

“玄機!”李億厲聲喝斷,面上終於現出怒容,“我所做的一切,難道就沒有為你考量?那柳芊芊一次次來找你,若事情鬧大,徐侍郎遷怒下來,你如何能獨善其身?我護著你,讓你遠離這是非漩渦,難道也錯了?”

玄機望著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李子安,你看著我!芊芊姐於我,是雪中送炭的恩人,是患難與共的姐妹!你利用她的苦難,踐踏她的性命,卻口口聲聲說是為我?你這般作為,與將我置於不仁不義之境地何異?你讓我日後有何顏面去憶起她?"

李億被她眼中徹底的失望與冰冷刺得心頭發慌,那股一直壓抑的、因事情徹底失控而帶來的挫敗與怒火,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上前一步,用一種近乎兇狠的姿態逼近她,他捉住她的雙臂,聲音變得尖刻而惡毒:"我為你殫精竭慮,在你眼中便是如此不堪?好,好一個重情重義的魚玄機!那你呢?你自己是否真是那般清白無瑕!"

"柳芊芊入獄,你想到的是誰!你瞞著我,失魂落魄地去求的人,又是誰?是溫先生!是你的好先生!在你心裏,我李億永遠比不上他,是不是!"

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向玄機。她渾身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他竟然找人跟蹤她,這股被窺探、被扭曲的憤怒,與方才的冰冷絕望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窒息。

李億的話語卻如同毒液,將長久以來的猜忌與不甘盡數傾瀉:

"你以為我瞎了嗎?在溫府那些年,你看溫先生的眼神!那是一個弟子看師父的眼神?"

他刻意頓了頓,才繼續道:"還有荊縣!數月之久,你和他朝夕相對,形影不離!要不是他溫先生自持清高,你魚玄機,早就以身相許了吧。哪還輪的到我!"

"閉嘴!"玄機厲聲打斷他,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羞辱而劇烈顫抖,"李億!你卑鄙!無恥!你既然如此看我,當初為何要娶我。"

“為何娶你?自然是因為我瞎了眼!我以為得了才貌雙全的知己,卻原來娶回的,是一顆永遠捂不熱的心!”

話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玄機內心一片死寂。她緩緩說"李億,從今日起,你我恩斷義絕,如同此簪!"

話音未落,她拔下玉簪,手腕猛地向下一擲!

"啪"的一聲脆響,玉簪砸在冰冷堅硬的地上,瞬間碎裂成數段。

那些曾經縈繞其上的溫存與愛重,也在這一聲中徹底粉碎,再無痕跡可尋。

李億怔在原地,看著她決絕而疏冷的眼神。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最終咬牙道:"好!好一個恩斷義絕!魚玄機,你莫要後悔!"

說罷,他猛地轉身,踹開門扉,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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