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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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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魂

玄機一夜未眠,第二天天剛微亮。一輛青篷小車停在溫府側門,車簾掀開,玄機疾步下車。她急切的叩響了門環。

開門的老仆見到她,略顯驚訝:“玄機娘子?這般早……”

“先生可起身了?”玄機聲音急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老爺剛用完早膳,應在書房了。”

玄機略一頷首,徑直走向書房。溫庭筠正立於窗前,手持書卷,借著晨光瀏覽。聞聲轉頭,見到來人是玄機,且是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眼中立刻掠過一絲驚詫與擔憂。

這是玄機嫁給李億為妾後,第一次單獨見他,讓他的心猛的一緊。

“幼薇?”他放下書卷,眉頭微蹙,“何事如此驚慌?”

“先生……”玄機開口,聲音因急切而幹澀,“求先生……救救芊芊姐!”

溫庭筠神色一凜:“柳芊芊?她出了何事?你慢慢說,莫急。”他引她至一旁坐下。

玄機如何坐得安穩?她將柳芊芊夫婦如何遭徐侍郎陷害、夫君入獄、如今柳芊芊亦因“行刺”罪名身陷囹圄的經過,盡可能清晰地道出。

“先生,李億他說無從下手……弟子實不知還能求助於誰。求您想想辦法!至少……至少讓人在獄中看顧她一二,莫讓她受了暗中的折磨?”她仰頭望著溫庭筠,眼中滿是乞求。

溫庭筠聽完,面色變得無比凝重。他在房中來回踱步,沈吟不語。

“此事……極難。”他聲音沈緩,“徐子顯此人,睚眥必報,又占著‘行刺’的名目,等閑人絕不敢插手,恐引火燒身。”

玄機的心隨著他的話一點點沈下去。

但溫庭筠話鋒一轉:“但柳芊芊於你是故人,而且徐侍郎強迫在先……我豈能坐視不理。你且先回去,我即刻便修書數封,尋幾位在刑部的故交,盡力周旋。縱不能立刻救人,也必先設法保全她在獄中之安危,再圖後計。”

玄機眼中瞬間湧上淚水,猛地起身便要拜下:“多謝先生!幼薇代芊芊姐謝過先生大恩!”

“快起來!”溫庭筠虛扶住她,語氣嚴肅,“此事千難萬險,成敗與否,實難預料。你……務必要有心理準備。”

玄機連連點頭,她知道,這是目前所能得到的最好承諾。

她不再多耽擱,深深一禮後,告辭離去。

溫庭筠將她送至書房門口,眉宇間鎖滿了憂慮。他轉身回到書案前,毫不遲疑地鋪開信紙,研墨潤筆,開始書寫。

此後幾日,玄機在棲梧閣中焦灼萬分地等待。

每一次腳步聲都讓她心驚肉跳,既盼著溫府來人,又怕聽到更壞的消息。

溫庭筠確實盡了全力。幾位老友也給了回音,但消息不容樂觀:徐侍郎那邊態度極其強硬,明確示意要“嚴懲不貸”。故交們表示只能在職權範圍內盡量關照,確保獄卒不為難柳氏。

然而,就在溫庭筠仍在勉力周旋、試圖尋找一線生機之時——

天啟九年十月柳芊芊,已於死於在獄中。

她用磨尖的竹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嚨。鮮血染紅半身囚衣,面容卻異常平靜。消息傳來時,玄機整個人如同被冰封。

她還沒來得及告訴芊芊姐,再等等,先生已經在想辦法了。

可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她想起柳芊芊被選為“內人”時的模樣,那般明艷不可方物。

想起她曾挽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淺淡的疤痕,語氣驕傲地說:“十六歲那年,為了拒客,我自己用瓷片劃的。你看,這世上最沒用的,是清高;可最值錢的,也是清高。”

想起自己離開前夜,她塞來的沈甸甸的銀錢,以及附在耳邊的叮囑:“帶著,錢,是你最後的底氣。”

她靜靜地坐了很久,直到朝陽完全升起,金燦燦的光輝灑滿房間,卻溫暖不了她半分冰冷的心房。

當晚,李億過來用膳時,見她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加溫順安靜,心下稍安。他用完膳便去了書房,說是還有公務要處理。

玄機獨自坐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張依舊年輕美麗的臉龐,忽然擡手,將發間那支李億所贈的玉簪取下,握在手中良久。

話說李億,他原本打算借周掌櫃那封休書向徐侍郎示好。豈料柳氏性情如此剛烈,竟刺傷徐侍郎,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了他的全盤算計。眼見此事已無利可圖,他只得作罷,將那封休書仔細收起,鎖進了書房暗櫃深處。

柳芊芊自戕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塊石頭,在京兆府大牢迅速沈寂下去。一個無親無故、又得罪了當權侍郎的女犯之死,在這見慣了生死的牢獄裏,實在算不得什麽。

而那位因一紙休書得以脫罪的周掌櫃,在柳芊芊死後不久,便被開釋出獄。出獄那日,無人來接。周掌櫃昔日帶來的貨物早已被抄沒充公,身邊連一個銅板也無,形容枯槁,與昔日那個雖非巨富卻也精明體面的綢緞商人判若兩人。

他站在長安喧鬧的街頭,看著人來人往,只覺徹骨寒涼。妻子的慘死,自己的背棄,像兩條毒蛇啃噬著他的心。他並非全無良心之人,當初在獄中寫下休書,半是畏懼死亡,半是怨恨柳芊芊招來禍事,可當柳芊芊選擇如此慘烈的方式了結一切時,那紙休書便成了烙在他靈魂上傷疤。

此後,有人曾在城南的騾馬市附近見過他,衣衫襤褸,目光呆滯,靠著給人搬擡貨物度日,口中時常喃喃念叨著“芊芊,芊芊”。再後來,便徹底沒了音訊。

再說玄機依諾尋至城西悅來客棧,幾經打聽,方在客棧後院雜役房中尋得了青杏。

小丫頭正蹲在井邊費力搓洗衣物,見玄機,先是楞住,隨即“哇”地一聲哭出來,撲上前緊緊抱住玄機的腿,如同迷途幼獸終於尋回了依靠。

玄機心中酸楚,將她扶起,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與汙漬,溫言道:“芊芊姐將你托付於我,日後你便跟著我吧。”

青杏入了李府,安置在棲梧閣。她年紀雖小,經歷柳芊芊的事情,性子被磨礪了許多。做事勤快,卻少了幼時的天真爛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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