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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公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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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公施壓

再說裴氏,自玄機入府那日起,心頭便如同被毒蛇盤踞,日夜啃噬,不得安寧。

那日的風光排場,那逾越禮制的聘禮,尤其是李億親自迎娶、眉眼間那掩不住的灼熱與珍視,無一不像尖針般紮在她心上。這哪裏是納妾,分明是迎回了什麽稀世珍寶,恨不得昭告天下!

府中下人雖表面恭順,但那竊竊私語和偶爾投來的、帶著憐憫或看戲意味的眼神,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這個正頭夫人,竟被一個出身教坊的賤婢比了下去!

她不是沒想過用些手段,然而每次稍有動作,李億那邊必會知曉。雖不明說,但那驟然冷下的臉色、幾句輕描淡寫卻意有所指的“家和萬事興”、“不必在瑣事上過分計較”,便如冷水澆頭,讓她不敢再妄動。他竟是將那賤婢護得如此周全!

這前所未有的回護與偏愛,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她“河東裴氏”的驕傲上。她恍然驚覺,自己所有的家世、地位、尊榮,在這個男人鐵了心的偏愛面前,竟如此蒼白無力。

這日裴氏帶著貼身媽媽和丫鬟,一路沈默著進了娘家的門。裴夫人見她臉色蒼白、眼泡紅腫,嚇了一跳,連忙迎上來問:“這是怎麽了?可是在李家受了委屈?”

裴氏一見母親,強撐的鎮定頓時土崩瓦解,眼淚撲簌簌落下,撲進母親懷中泣不成聲。她語無倫次,將李億如何隆重納妾、如何偏愛魚玄機、如何冷落正妻、如何縱容那賤婢獨居別院、如何以“品鑒詩畫”為由夜夜流連棲梧閣……一樁樁一件件,盡數哭訴出來。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尖利:“母親!他何曾將我放在眼裏?那魚氏不過是個教坊出身的賤籍女子,如今倒騎到我頭上來了!李家上下如今只看她的臉色,我這正室反倒像個擺設!”

裴夫人聽得臉色鐵青,又驚又怒,一邊拍著女兒的背安撫,一邊厲聲道:“豈有此理!李億竟敢如此欺辱我裴家女兒!”她當即命人去前院請裴公回來。

裴公下朝回府,聽完裴氏抽抽噎噎的敘述,臉色徹底沈了下來。

他一生清貴,最重門風禮法,當初將侄女嫁與李億,看中的是他的狀元之才與隴西李氏的門第,指望他能與裴家相互扶持,共謀前程。豈料李億竟如此不知輕重,寵妾滅妻至此!

“夠了!”裴公猛地一拍桌子,茶盞震得哐當作響。裴氏的哭聲戛然而止,怯怯地看著伯父。

裴公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對裴氏道:“你先回房歇著,此事我自有主張。”又對裴夫人道,“看好她,莫要再讓她哭壞了身子,更不要在外人面前失了體統。”

當日下午,裴公便修書一封,遣心腹家人立刻送至李府,言明“請李翰林過府一敘”,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李億接到帖子時,正在棲梧閣與玄機對弈。他展開信箋一看,眉頭微蹙,心中已猜到七八分。他放下棋子,對玄機溫言道:“裴公相請,我需得過去一趟。你且歇著,我晚些再來。”

玄機擡眼看他,目光清透,仿佛早已了然,只輕輕點頭:“郎君自去便是。”

李億換上官服,乘馬車前往裴府。一路上,他面色平靜,心中卻飛速盤算著應對之策。裴公此舉,在他意料之中。然而一種細微卻尖銳的屈辱感,已如芒刺在背。他李億,堂堂新科狀元,天子門生,如今卻要因閨閣之事,如犯錯蒙童般被召去訓誡。這權勢的滋味,他今日算是真切嘗到了第一口澀意。但他既要護住玄機,又不能與裴家徹底撕破臉,其中的分寸,需得仔細拿捏。

裴府書房內,檀香依舊,氣氛卻與往日截然不同。裴公端坐於主位,面色沈肅,直接開門見山:

“賢侄,今日請你過來,只問一事。”裴公目光如炬,直視李億,“你納那魚氏女子為妾,老夫當初並未阻攔,只囑你需以家宅和睦為重,所選之人必是安分守己之輩。可如今,為何府中傳言四起,說你寵妾過度,冷落正室,致使家宅不寧,甚至……有損我裴家聲名?”

李億早已準備好說辭,他躬身一禮,態度恭謹卻並不慌亂:“裴公明鑒。晚輩豈敢忘裴公教誨?魚氏性情淡泊,平日只居於別院讀書習字,絕不敢有半分逾越,更不敢對夫人不敬。晚輩亦時常勸導她謹守本分,安分度日。”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裴公,語氣轉為誠懇,甚至帶著一絲無奈:“至於‘冷落’之說,實是冤枉。晚輩身為朝廷命官,日常公務繁忙,回府後亦常需處理文書應酬。魚氏略通文墨,有時會幫晚輩整理文書。若因此惹得夫人不快,倒是晚輩思慮不周了。”

他將一切輕描淡寫,歸結於“公務繁忙”、“整理文書”,既否認了“寵妾滅妻”的實質。

裴公何等人物,豈會聽不出他話中的撇清與回轉?他冷哼一聲:“賢侄倒是推得幹凈!我且問你,納妾之禮,何以逾越規制?那‘棲梧閣’又作何解釋?一應供給,何以竟比照正室?這些,難道也是裴氏‘誇大其詞’?”

李億心中一震,知這些實據難以完全否認,便立刻轉換策略,以退為進,面露慚色:“裴公教訓的是。此事……確是晚輩欠妥。當時只覺魚氏出身低微……晚輩恐其心中自卑,故想以厚待安其心。如今想來,確是過猶不及,反惹誤會。晚輩回去後,定當約束用度,謹守分寸。”

裴公盯著他,目光更深沈了幾分,指尖緩緩敲著桌面:“這些用度規制,尚可約束。但有一事,關乎根本,老夫今日須說個明白。”他語氣加重,“你與裴氏成婚兩載,至今膝下猶虛。如今你既納新妾,於子嗣之事上,更須有個章法!我裴家女兒所出的嫡子,方是你李氏門庭未來的宗子,這一點,不容有任何差池!此乃綱常正道,亦是維系兩家顏面之根基。”

李億心中一凜,深深躬身,語氣無比鄭重:“裴公所言,乃至理明訓,晚輩謹記。”俯首的瞬間,他眼底掠過一絲陰翳。這哪裏是叮囑,分明是警告。

裴公聽他答得斬釘截鐵,面色稍霽:“你明白其中的利害便好。裴氏縱有千般不是,亦是你的結發妻子,代表我裴家顏面。望你好自為之,莫要自誤前程!”

李億躬身應下,退出書房時背脊挺得筆直,唯有緊握的雙拳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裴公那不容置疑的語氣,裴家那盤根錯節的勢力,都像無形的枷鎖,捆得他喘不過氣。他以為自己金榜題名便可海闊天空,卻原來,在這長安城,狀元身份不過是踏入權力場的第一塊敲門磚,離真正的隨心所欲,還差得遠。

“唯有掌握更大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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