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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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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歷

天啟七年四月,玄機十七歲,出京游歷。

沒有喧鬧的送別,只一輛青帷馬車,兩個沈靜可靠的仆從,一箱書卷,一囊銀錢。張誠與趙安,皆是李億精心挑選。張誠沈穩幹練,曾行走西域,通曉路途險阻;趙安機警伶俐,極善打理瑣事,周全妥帖。

此番得以離京遠行,皆賴李億打點周全。他精心為玄機準備了一個全新的身份——一位姓楊名澈的游學書生,籍貫、家世、文書一應俱全,毫無破綻。另有沿途路引,憑此可暢通無阻。

玄機一身靛青男裝,長發盡數束於巾幘之中,儼然一個清俊少年模樣。

她指尖輕撫著懷中那本《大唐西域記》的粗糙封皮,"自發軔西陲,中途險阻,皆心力堅猛,萬死無憚。"

這開篇之語,恰似為她此刻心境作註。

“法師昔年自長安西行,第一站,當是秦州。”她輕聲道,指尖劃過書中記載:“自長安西北行,三百餘裏至岐州,又西經隴州,度隴山至秦州。” 車行轆轆,正是循著這條古道。

兩名仆從見這位“公子”一路沈默,除了吃飯投宿,就是埋頭書卷。心中雖好奇,卻也不敢多問。

沿途驛館雖簡陋,卻也有幾分鄉野風味。晨起趕路時,趙安會備上熱騰騰的胡麻餅,撒著芝麻,外酥裏軟;別有一番風味。

車行十餘日,抵達鳳翔府。渭水支流繞城而過,氣候已較長安幹爽。玄機命在此稍作休整,補充食水。聽聞城北有古剎名瑞應寺,香火頗盛,且寺中存有前朝壁畫,她想起《西域記》中玄奘每到一地必訪寺問經,心生向往,遂決定駐足兩日。

瑞應寺隱於城北山麓,古柏森森,鐘聲悠遠。她循著指引,來到存有壁畫的後殿。

壁畫繪於四壁及穹頂,因年代久遠,色彩已然黯淡。然其筆意猶存,線條流暢而富有張力,描繪的大抵是佛本生故事。玄機仰頭細觀,正凝神間,一位須眉皆白、面容清臒的老僧緩步而來,手持念珠,目光澄澈。“施主對此舊壁感興趣?”

玄機忙斂衽為禮:“晚生游學至此,見這壁畫筆意高古,心生敬意,故而駐足觀看。打擾大師清修了。”

老僧微微一笑:“無妨。世間能靜心觀畫之人已是不多。”

玄機心中微動,見老僧氣度不凡,便生出求教之心。於是,她再次躬身,態度極為誠懇:“不敢瞞大師,晚生確有心事縈懷,近日讀《金剛經》,於‘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雖字面能解,然終覺隔膜,未能真正契入。不知大師可否為晚生解惑?”

慧明老僧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讚賞:“哦?施主年紀輕輕,竟讀《金剛經》?善哉善哉。此句確是般若心髓。此處非講經之所,施主若願聞陋見,可隨老衲至禪房一敘。”

玄機欣然應允。隨老僧至一僻靜禪房,陳設簡樸,唯有一榻、一幾、一爐、數卷經書而已。清茶一盞,煙氣裊裊。

慧明老僧並未立即解釋經文,反而問道:“施主且說,你讀此句時,心中作何想?”

玄機沈吟片刻,整理思緒:“晚生以為,‘無所住’似是指心不執著於相,不駐於念。可既要不執著,又如何能‘生心’?若心念起時,已是動相;不起時,又似枯木寒巖……這‘無住’與‘生心’之間,莫非矛盾?”她語聲漸低,將萬千情緒斂於這理性之問中。

老僧並未直接回答,只將茶盞輕輕推前:“施主能有此問,已是難得。你且看這茶煙——升起時自成形態,散時卻無一絲牽掛。它可曾糾結‘該怎樣升,該怎樣散’?”

玄機一怔,不由望向那縷青煙。

老僧頷首,目光中充滿智慧:“老衲再打個譬喻:譬如明月映於千江萬水,江水形態各異,或動或靜,月影隨緣顯現,清晰圓滿。然月影可曾執著於某一處水面?可曾因映照萬物而沾惹塵垢?”

玄機凝神細聽,若有所悟。

老僧繼續道:“明月無心而朗照萬川,此即‘應無所住’;千江有水千江月,此即‘而生其心’。吾人之本心,亦覆如是。它並非死寂,而是具足萬法,能應緣現起一切妙用——或讀書,或行路,或喜悅,或煩惱——卻如鏡照物,物來則現,物去則空。

他看向玄機:“一切緣法,心無所系,坦然應對,過後無痕。喜怒哀樂,過往雲煙,知其如幻,不住於心,便是自在。”

玄機聽得入神,心中仿佛有一層薄霧漸漸散去。老僧所言,雖論佛法,卻似字字句句點在她的心事之上。那些求不得、放不下的執念,不正是認了水中月嗎?

她良久默然,而後長長一揖:“聽大師一席話,如飲醍醐。晚生明白了,‘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非是壓抑念頭,而是看清念起念滅,如雲卷雲舒,不拒不迎,心自澄明。多謝大師開示!”

慧明老僧含笑點頭:“善哉。施主悟性甚佳。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紅塵亦是道場,萬事皆可煉心。望施主西行路上,善自護持此心。”

離開瑞應寺時,夕陽正好,將古剎的身影拉得長長的。老僧的譬喻與開示,在玄機心中種下了一顆智慧的種子,在她心中慢慢生根發芽。讓她對於前途,少了幾分茫然,多了幾分澄澈與勇氣。

翻過隴山,便是秦州(今天水)。車馬在秦州驛站稍作停留,補充了些耐存的胡餅、肉脯與清水。

夜宿驛館時,條件也越發簡陋。有時只得一間大通鋪,油燈昏暗,飯菜粗糲,玄機卻甘之如飴。閑暇時,她都會在燈下鋪開紙筆,記錄當日見聞,或寫下幾行詩稿。墨跡在粗糙的紙張上暈開,字裏行間,不再是離愁別緒,而是浸染了風沙的蒼茫與開闊。

“張誠,”一日,馬車行在一片望不到邊的戈壁灘上,玄機忽然開口問道,“聽聞沙州敦煌,佛國勝境,樂舞亦盛?”

張誠趕著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答道:“公子好見識!敦煌確是寶地。雖不比長安繁華,但千佛洞裏壁畫如海,供養人、飛天女栩栩如生。那裏的曲調,兼有胡漢之風,琵琶伎樂,猶帶天竺遺韻,與中原清樂大不相同。”

玄機閉眼,腦海中不禁勾勒出那樣的場景:幽暗的洞窟中,燭光搖曳,壁畫上的飛天仿佛活了過來,衣帶當風,翩然欲舞。一種強烈的、近乎本能的向往自心底湧起,那是對於更廣闊、更自由、更鮮活的藝術與生命的渴望。

“妙極!”她不禁脫口而出,眼眸微亮“《大唐西域記》中亦曾盛讚河西佛事,今日聽張大哥一言,更覺心馳神往。我等既已西行至此,定當親往敦煌一觀其盛!不僅要看那千佛靈巖,還要聽一聽沙州的琵琶,若能摹得一二筆意,更是幸甚!”

張誠聞言,臉上不禁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他發現這位公子談及詩詞學問時雖沈穩,但說起這些邊塞風情,竟流露出幾分少年人般的興致盎然,與往日沈悶大不相同。他點頭應道:“公子既有此意,待到了瓜州地界,打聽清楚路途安穩,張某定護公子前往敦煌。那地方,值得一去。”

玄機欣然頷首,重新坐回車內。她甚至下意識地用手指在膝上輕輕叩擊,唇角噙著一抹自己都未察覺的、久違的輕盈笑意。

繼續西行,望見前方有一片低矮的土築房屋,如今成了過往行商暫歇的落腳點。僅有的一家客棧,幌子破舊,卻透出溫暖的燈火與人聲。

投了店,要了兩間房。房間狹小,土炕占據了半間屋,但收拾得還算幹凈。晚膳是熱騰騰的羊肉湯面,佐以辛辣的胡蒜,玄機竟覺得比長安美食更對胃口。

飯後,她照例在油燈下鋪開紙筆。墨是早已研好的墨錠,水是趙安特意備好的清水。

筆尖落下,她略一沈吟,寫下:

西行漫記·隴西道中

塵沙蔽日隴雲黃,孤輪碾碎古戰場。

偶聞駝鈴識商隊,時見禿鷲盤石岡。

心隨瀚海無邊際,身似蓬蒿自主張。

莫道敦煌千裏遠,風煙盡處是仙鄉。

寫罷,她輕輕吹幹墨跡,看著“心隨瀚海無邊際,身似蓬蒿自主張”兩句,嘴角泛起一絲淡然笑意。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一行人便已收拾妥當。客棧老嫗為他們準備了剛烤好的饢餅,熱乎燙手。玄機多付了些銀錢,又讓趙安補充了些許鹽塊和幹果。

馬車再次駛入無邊的蒼黃之中。前路更長。

溫府之中,玄機已離去半載有餘,溫庭筠卻總在不經意間想起那日。

那日李億來訪,一身青衣落拓,言語懇切,將那份早已擬好的放良書推至他面前。口口聲聲,說是為她爭一份“自在”,更道這原是玄機自己的意思。

他能如何?攔下她,告訴她這條路亦是絕境?然後呢?難道要眼睜睜看她最好的年華雕零在溫府,永遠做一個身份暧昧的“義女”?李億此舉固然是輕慢,可在這渾濁人世裏,竟是一條她能握住的最接近“生路”的窄徑。

筆尖終於落下,觸紙的剎那,心骨間恍如被碾過。

他閉上眼,將所有的洶湧與悲慨死死壓進眼底深處,只剩下一片枯槁的靜默。窗外,暮色沈沈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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