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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西雲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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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西雲蔽

馬車駛離長安,已入隴西地界。

官道兩側黃土蒼茫,遠山如黛。李億獨坐車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裏曾藏過一雙繡著蘭草的護膝。

天啟五年臘月初五,李億歸家。

李府連日車馬盈門,賀客不絕。“狀元及第”的金匾高懸正堂,映得滿室生輝。族中連開了三日流水席,喧鬧方歇。

李父端坐主位,脊背挺得筆直。這位半生困於科場的老人,此刻聽著周遭的奉承,恍惚間又看見昔日族宴時自己獨坐末席的背影。

是夜,書房內檀香裊裊。

李母遞上參茶,心裏歡喜:“億兒,今日族長遣人來,說你的親事是族中頭等大事,他會為你妥善安排。”

李父撚著胡須,臉上不再是單純的滿足:“我兒,族長厚愛,是吾家莫大的榮耀,也是……莫大的責任。這門親事,已非你一己之事,你當慎之又慎。”

李億靜立窗前,聲音平靜而清晰:“勞父母大人掛心。兒心中已有人選。”

二老對視一眼,皆有期待。李母忙問:“可是我兒看中了哪家千金?”

“非也。”李億撩袍,端然跪下,“兒子欲求娶的,是恩師溫家義女,魚玄機。望父母大人成全。”

"溫先生家的義女?"李母微微一怔,臉上露出些許困惑,"溫先生何時收的義女?怎的從未聽聞?"

李父撚須沈吟:"溫先生高風亮節,能得他青眼收為義女,想必是位知書達理的閨秀。不知這位玄機姑娘...是哪家的千金?"

室內燭火微微搖曳,映著李億凝重的面容。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依然平穩:"玄機師妹...原是荊縣教坊中人。"

"教坊?"李母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顫。

李父臉上的溫和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愕:"你說什麽?教坊女子?"他猛地站起身,錦袍下擺掃過青磚,"你...你要娶一個樂伎?"

"父親明鑒。"李億擡頭,目光堅定,"玄機師妹雖出身教坊,但才華橫溢,心性高潔。溫先生愛其才品,收為義女,早已脫去樂籍..."

"糊塗!"李父厲聲打斷,額角青筋突起,"縱然脫了樂籍,曾經的身份就能抹去嗎?你可知教坊是什麽地方?那是供人取樂之地!“”李父渾身劇震。“豎子!你可知今日的來之不易?”

他猛地吸了口氣:“為父蹉跎三十年,青衫褪色,硯臺磨穿…終不得窺進士門墻。如今,你好容易高中狀元,竟欲聘一樂妓為妻,此舉置隴西李氏何地?置族長厚望於何地?”他聲音陡然尖利,“爾之狀元非爾一人之狀元。乃全族之公器!婚姻大事,當為宗族添翼。若因兒女私情觸怒族長。日後朝堂之上,誰人提攜,如何走的長遠。



李億張口預言,最終無力地垂下了頭。

翌日,族長在書房召見他。爐火正旺,卻驅不散室內的清冷。

族長沒有迂回,從案上拿起一份名帖,推至李億面前。那帖子的質地和紋路,都透著不言自威的氣息。

“子安,你來看。”族長聲音低沈,“此為門下省給事中裴公的名帖。裴公官居正四品上,乃天子近臣。”

他目光如炬,緊緊盯著李億:“信中裴公言其有一侄女,溫良賢淑,正值婚齡。裴公愛才,更有意與我李氏結為秦晉之好。”

“你莫要小看這‘給事中’一職。”族長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名帖上,“凡制敕有不妥者,他有權塗竄奏還,謂之‘塗歸’!中書門下發出的文書,需經他副署方可生效!此乃卡在天下政令咽喉處的要職!”

“你如今高中狀元,自以為風光無限,前途似錦?但這大唐天下,三年便有一位狀元郎!釋褐之後,是留任京師、是入禦史臺、還是外放畿尉,其中大有講究…你若能與裴氏聯姻,有裴公在朝中看顧,那你就有望入選翰林、參預機要,以後便有了通天之梯…”

族長的語速放緩,每個字都像冰錐般刺入李億的心口:“反之,你若拒了這門婚事…”他目光如刀,直視李億,“你道裴公那般人物,會親自來為難你一個後生晚輩?不會。他甚至無需有任何表示。”

“只需在你釋褐授官時,吏部呈報的‘校書郎’人選名單上,移至次選——那麽,等著你的,便可能是偏遠下縣的縣尉,而非清貴的京職。”

“在你三年考滿,銓選待調之時,他門下哪位郎中在審議你的檔案時,‘偶然’想起你曾拂逆過裴公美意,在你的考評‘勤、謹’之外,淡淡添上一筆‘性稍狷介,尚需磨礪’——那麽,你最好的年華,便可能在那‘尚需磨礪’四字中,蹉跎於窮山惡水之間。”

族長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恐怖的威懾力:“屆時,你一生,只怕都要留在偏遠的縣城。這,便是你想要的結局嗎?”

“這並非威脅,子安,”族長最終靠回椅背,語氣恢覆平靜,卻更顯殘酷,“這只是朝堂上最尋常不過的…現實。”

族長最終長嘆一聲,語帶疲憊,卻不容置疑,“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為了一個女子,賭上你的全部前程和家族的希望,你認為值得嗎?”

李億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就在他萬念俱灰,幾乎要癱軟下去之時,族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恩威並施的意味:“子安,”族長語氣卻透出一絲“體諒”,“你年輕氣盛,一時為情所困,老夫並非不能理解。那魚氏女子,既然溫飛卿收為義女,脫了樂籍,倒也並非不能進李家門。”

李億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草。

族長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緩緩道:“你若應下與裴氏的婚事,安穩的做好裴家女婿,在朝中紮下根來。待得兩三年後,你官位漸穩……”

他頓了頓,“屆時,你若仍對那魚氏女子念念不忘,以妾室之名,將她接入府中安置,也並非完全不可行。裴家縱然門第高,但男子納妾,亦是常倫。只要不損及正妻顏面,不撼動嫡子地位,裴公想必也不會為此等小事,過多為難一個已然成器、對他有用的女婿。”

這番話,像是一劑裹著蜜糖的毒藥。他幾乎是貪婪地抓住了這個看似“兩全”的許諾,自動忽略了“妾室”二字背後的輕賤,以及玄機那傲骨是否肯承受這份施舍。

“叩謝族長成全!子安…應下與裴家的婚事!日後定當恪盡職守,光耀門楣,絕不負族長與家族厚望!”

“如此,甚好。”族長點頭,聲音恢覆了以往的沈穩,“起來吧。即刻修書,回覆裴公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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