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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花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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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花令

四月,春風拂過長安,催開了滿城國色。永寧郡王府的牡丹圃名動京華。賞春茶的帖子送到了溫府,特意點名請溫夫人攜女公子與女弟子一同赴會。

赴會那日,溫夫人特意為兩人挑了衣裳。溫湘兒是一身嬌嫩的櫻草色齊胸襦裙,裙擺繡著紛飛的蝶戲海棠,活潑靈動;玄機則是一身淺水綠襦裙,整個人如初春新發的柳芽,清雅淡然。溫夫人親自為玄機綰了垂掛髻,斜插一支玉簪,輕聲道:“幼薇,湘兒,今日之會,賞花是次,看人是主。園中皆是勳貴家眷,言行需格外謹慎,莫要失了溫家體面。但若……若有人無端尋釁,也不必過分怯懦,溫家的女兒,不惹事,卻也不怕事。”

玄機心中一暖,鄭重頷首:“師娘放心,幼薇明白。”

郡王府邸,層臺累榭。牡丹園圃中,魏紫姚黃,競相爭艷。貴女們更是雲鬢霓裳,言笑晏晏。

溫夫人甫至,即被幾位相熟夫人邀去品茶敘話。溫湘兒初時拘謹,很快便被千姿牡丹吸引,拉著玄機四處觀賞。玄機卻多留了一份心,靜靜觀察著。

正賞玩時,幾位衣飾華美的少女簇擁著一身著縷金百蝶錦裙的少女行來,恰擋在溫湘兒欲細觀的“青龍臥墨池”前。被簇擁的少女乃是吏部侍郎嫡女鄭婉。

溫湘兒看得入神,未覺身後有人,微微退步時,裙角輕輕拂過一旁鵝黃衣裙少女的繡鞋。

那少女當即蹙眉:“怎地也不當心些?這蹙金繡的鞋面,若沾了塵,可如何是好?”

溫湘兒嚇了一跳,面頰緋紅,訥訥道:“對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鄭婉這才緩緩轉頭,目光掃過玄機:“我道是誰,原是溫家小娘子。溫先生清流風骨,學問是好的,只是治家……未免過於寬仁了。什麽來歷的人都帶出來走動,倒擾了賞花的雅興。”語中帶刺,目光輕蔑。

周遭幾位貴女以團扇掩口,低低竊笑。

溫湘兒眼圈一紅,咬唇道:“不許你們這樣說幼薇姐。”

玄機原本靜立一旁,此時輕輕將溫湘兒護在身後,目光平靜地迎向鄭婉,卻未言語。拉了拉氣鼓鼓溫湘兒,柔聲道:“湘兒,那邊似乎有株‘趙粉’開得極好,我們過去看看。”說著,便不著痕跡地將她帶離了這是非之地。

溫湘兒被玄機拉到一旁,小嘴還撅得老高,眼眶紅紅,悶悶不樂。玄機見她模樣,她柔聲勸道:“為那些不相幹的人生氣,豈非辜負了這滿園春色和主人家精心準備的茶點?我瞧那碟金乳酥像是新出爐的。”

溫湘兒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見一碟炸得金黃、撒著蜜糖的酥點,香氣仿佛能飄過來。她咽了咽口水,嘴上還硬著:“誰、誰生氣了!”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跟著玄機挪了過去。

玄機取了一小塊金乳酥,又拈了一塊牡丹造型的花兒糕,一並遞給溫湘兒。溫湘兒接過,腮幫子一鼓一鼓,眉頭漸漸舒展,嘟囔道:“嗯…這糕是好吃……幼薇姐你也吃!”說著,也拿起一塊塞到玄機手裏。

午膳過後,諸位夫人小姐移至臨水的敞軒中品茗閑話。

近水軒上首一位一直慈眉善目、靜觀眾人的老夫人——正是致仕的國子監祭酒夫人——含笑放下茶盞,聲音溫潤卻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今日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兼備,尤以這滿園國色最是動人。老身瞧那株‘青龍臥墨’風姿獨秀,我等枯坐閑談,未免辜負了這春色。不如就行個簡便的‘傳花令’,以此花為題,每人賦詩一句,不拘格律,只求意趣,既應景,諸位以為如何?”

老夫人德高望重,此言一出,頓時引得眾位夫人紛紛笑著附和。

一支新摘的牡丹先傳至鄭婉手中。她略一思忖,揚首吟道:“墨雲堆錦冠群芳,”詩句雖顯貴氣,卻稍顯板滯。

花傳至其身旁玫紅衫少女,她接道:“天香國色動帝鄉。”雖工整,卻有些俗套。

又傳了幾位貴女,所接之句無非“玉闌幹畔倚新妝”、“金縷霞衣映日長”之類,辭藻華麗,卻未見有什麽新意。

這時,那朵牡丹傳至玄機手中。所有目光霎時聚來,有好奇,有審視,亦有等著看笑話的。

玄機靜靜望了一眼那株迎風微動的“青龍臥墨”,片刻後方緩聲吟道:“豈羨凡卉爭艷色,”

詩句氣質清冷孤傲,與牡丹的雍容華貴看似相悖,卻暗合了此花品種的神秘與不流於凡俗的特質。

詩句在空中略一停頓,亟待下句銜接。但大家都一時語塞,未能即刻想出既能押韻、又能不失氣勢的佳句。

就在這微妙的靜默間隙,近水軒中的老夫人卻含笑悠然接了下去,聲音溫潤而有力:“自持仙格對斜陽。”

此句一出,恰似畫龍點睛。不僅完美接續了玄機的韻腳與意境,更將前句的“不爭”提升至“仙格”的超然高度,賦予其從容面對時光流轉的沈靜力量。

老夫人看向玄機,目光中滿是讚賞:“好一個‘豈羨凡卉爭艷色’,立意便高人一籌。當年,則天皇帝禦苑賞雪,令百花齊放,唯牡丹抗旨不從,被貶洛陽,反成就其錚錚鐵骨、傾城之姿。魚姑娘年紀輕輕,竟能窺見花魂風骨,而非徒炫其表,難得難得。”

眾夫人紛紛頷首稱許,看向玄機的目光頓時不同。

歸途馬車中,溫湘兒仍興奮地說個不停。溫夫人輕握玄機的手,柔聲道:“好孩子,今日委屈你了。也難為你……應對得極好。”

玄機微微搖頭,望向窗外。長安春色正濃。

暮色漸合,書院廊下,杜慕白與溫玨低語今日聽聞。

杜慕白挑眉:“只一句?……倒是更顯刁鉆了。這位師妹,嘖。”

溫玨頷首:“一句足矣。在那種場合,多言反而不美。”

李億並未擡頭,筆尖卻極輕微地頓了一下,淡聲道:“言貴有物,不在多寡。”語氣仍是平日冷清,卻似乎比平日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什麽。

杜慕白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終是沒再說什麽。

牡丹花會上的鋒芒初露,讓“魚幼薇”這個名字在長安的貴族圈子裏不再陌生。雖仍有微詞,但更多的是對她詩才的好奇與驚嘆。溫夫人借此機會,更頻繁地帶著玄機和湘兒出席一些清雅又不失身份的聚會,意在讓她慢慢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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