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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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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因為錯過溫先生的講學,玄機無精打采的和青杏回到教坊,一切如常的過了三日。

第四天一大早,卻聽教坊嬤嬤扯著嗓子叫她。要知道教坊一般下午才有人來,姐妹們都才剛剛起床,個個探頭張望。

玄機覺得奇怪,自己一個小丫頭,會有什麽人找,而且平時都是嬤嬤派小丫頭來,怎麽這次親自喊人。方嬤嬤見玄機還沒梳妝,忙讓人來幫忙。“我的小祖宗,燒高香了啊,盡然讓溫先生點名要見你。”嬤嬤幫玄機插了根又大又重的金簪。

玄機眼睛猛的睜大,誰,誰,溫先生,哪個溫先生找我?玄機心又砰砰直跳。“對對,就是溫庭筠,溫先生,還跟著一批荊縣才俊。玄機,你可要給我們教坊爭氣啊。”嬤嬤又指揮小丫頭給玄機上妝,把原來白嫩的小臉塗的紅了一片。

玄機在縱姐妹的簇擁下,來到聽雨閣。嬤嬤一把把她拉到一個長身男子面前,說,溫先生,這就是你要找的玄機。

玄機直勾勾的望著眼前人,男人大概四十來歲,襲深藍色直裰,衣料質地上乘,直裰裁剪合身,衣袖寬大而流暢。他的臉龐略顯清瘦,但線條分明,顴骨稍高,鼻梁挺直,給人一種堅毅的感覺。玄機感覺的夢裏的模糊面孔,仿佛一下有了具體的形象。讓她的心撲通撲通的一陣亂跳。

天啟四年四月,溫庭筠和魚玄機初見。溫庭筠38歲,魚玄機14歲。

“玄機姑娘,崇真觀那首舉頭空羨榜中名的七言是你寫的嗎?”溫庭筠問,聲音低沈醇厚。

玄機點點頭。

”那你再以'江邊柳’為題做詩一首吧。”溫庭筠說。

唐人把歌伎稱為章臺柳,任人攀折。江邊柳,對於從小生長在煙花之地的魚玄機來說,意味不言而喻。

那個夢中的人影,瞬間被這個帶有譏諷意味的題目吹散了。

她挑釁的看向四周,然後回覆,憑什麽。

嬤嬤連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對溫庭筠說“溫先生,玄機年紀尚小,不懂禮數,請大人海涵。”

玄機卻不理,“相公請姑娘彈琴唱曲,尚且要支付禮金,哪有平白讓人寫詩的。”眾人都是一驚,賦詩寫詞乃是雅事,怎能和在青樓找姑娘彈琴唱曲混為一談。

溫庭筠看了看玄機,小姑娘心高氣傲,顯然想讓他下不來臺。他笑了笑,好,如果你寫的好,我付你10兩銀子,再滿足你一個願望,可好。

少女握筆,低頭沈思了一炷香時間,然後,一首詩被呈給了溫庭筠。眾人也都爭相去看。只見宣紙上的小楷寫著《賦得江邊柳》,字跡稍顯稚嫩。

翠色連荒岸,煙姿入遠樓。影鋪秋水面,花落釣人頭。根老藏魚窟,枝低系客舟。蕭蕭風雨夜,驚夢覆添愁。

玄機心裏想著: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男人,總把江邊的柳樹看得輕賤,真是大錯特錯。你看它綠那麽濃烈,能把整條河岸都點燃;漁夫在它的樹蔭下來來往往,偶爾有柳絮飄落沾在鬥笠上,你們就笑話它柔弱無依。

你們哪裏知道,在你們看不見的泥土下面,老樹根像龍一樣緊緊咬住堤岸;那低垂水面的柔軟枝條,卻能系住往來停靠的客船。

你們這些漂泊的旅人啊,每到下雨的夜晚,聽見柳枝拍打船窗的聲音,就從夢裏驚醒,空嘆歲月流逝。卻不知道江邊的柳樹常年站在風浪裏,任憑流水沖刷,任憑風雨吹打,反而越來越堅韌。真正隨波逐流、被歲月催老的,其實是船上的過客,而不是岸邊的柳樹啊!

一時間,滿堂皆驚,無人說話。溫庭筠把詩交給另外一個男子,“子遠,你覺得如何。”男子答,“此詩意境深遠,情感真摯,令人動容。”

少女皎潔一笑,把手掌攤開,“10兩銀子,不能食言哦。”眾人皆大笑。

溫庭筠也笑,邃問,“那願望呢?”玄機眨巴眨巴眼睛,又用手揉揉鼻子。回,我還沒想好呢。溫庭筠回,我會在荊縣待2個月,你想好了可來文山書院找我。

玄機倚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寫有《賦得江邊柳》的宣紙。紙上的墨跡早已幹透,可她的心卻像是被什麽攪動著,遲遲靜不下來。

“玄機——”柳芊芊推門而入,手裏捏著一把繡著牡丹的團扇,笑吟吟地湊過來,“發什麽呆呢?莫不是還在想那位溫先生?”

玄機回過神,輕輕搖頭:“沒有。”

“騙誰呢?”柳芊芊用扇子點了點她的額頭,“這幾日,整個教坊都在傳,說咱們的小才女被溫先生青眼相待,連嬤嬤都對你另眼相看。”

玄機抿了抿唇,沒接話。

柳芊芊見她神色郁郁,便收了調笑的心思,壓低聲音道:“玄機,你聽姐姐一句勸,既然溫先生許了你一個願望,趕緊讓他替你脫了樂籍。”

玄機一怔,擡眸看她。

柳芊芊嘆了口氣,語氣難得認真:“咱們這樣的人,一輩子困在教坊,再風光也不過是個玩物。可若是能脫籍,哪怕做個平民女子,也好過在這裏任人挑選。”

玄機沈默片刻,低聲道:“可脫籍哪有那麽容易……”

“溫先生不一樣。”柳芊芊湊近她,聲音壓得更低,“他在荊縣有門路,聽說和縣衙的幾位大人都有交情。他若肯幫忙,一定可以贖你出去。”

玄機指尖微微蜷縮,心跳忽然快了幾分。

自由。

這個詞對她而言太過遙遠。自小在教坊長大,她早已習慣了被人評頭論足、呼來喝去的生活。可若真有機會離開這裏……

“玄機姐!”青杏突然推門闖了進來,手裏還捧著一碟桂花糕,“嬤嬤讓我給你送點心!”

柳芊芊翻了個白眼,用扇子敲了下青杏的腦袋:“沒規矩,進門不知道先敲門?”

青杏捂著額頭,委屈巴巴地看向玄機:“玄機姐,芊芊姐又打我……”

玄機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接過點心:“謝謝。”

青杏湊到她身邊,眼睛亮晶晶的:“玄機姐,溫先生答應你的願望?你想好要什麽了嗎?”

柳芊芊嗤笑一聲:“小丫頭片子,打聽這麽多做什麽?”

青杏不服氣地嘟囔:“我就是好奇嘛……”

玄機垂眸看著手中的桂花糕,忽然輕聲道:“芊芊姐說,讓我求溫先生替我脫籍。”

青杏一楞,隨即瞪大眼睛:“脫籍?那、那玄機姐豈不是要離開教坊了?”

柳芊芊斜睨她一眼:“怎麽,舍不得?”

青杏眼眶一下子紅了,抓住玄機的手腕:“玄機姐,你要是走了,我怎麽辦呀?”

柳芊芊“嘖”了一聲,用扇子挑起青杏的下巴:“小傻子,你跟著我唄。姐姐我雖然沒玄機有才,但養活你還是綽綽有餘的。”

青杏看了看玄機,又看了看柳芊芊,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那、那也行……”

柳芊芊和玄機對視一眼,同時無語。

清晨,嬤嬤來到玄機的房間。

“玄機啊,”嬤嬤笑瞇瞇地坐下,手裏捧著一盞熱茶,“這幾日可有想好,要向溫先生討什麽願望?”

玄機垂首而立,輕聲道:“尚未想好。”

嬤嬤抿了口茶,狀似無意地說道:“溫先生可是咱們荊縣有名的大才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你若能得他指點一二,日後在詩詞上的造詣定然更上一層樓。”

玄機擡眸看了嬤嬤一眼,心中了然。

嬤嬤這是想讓她借溫庭筠的名氣,替教坊揚名。

果然,嬤嬤又笑道:“若是溫先生肯來咱們聽雨閣,在此設個詩會,那咱們教坊的名聲可就……”

玄機打斷她:“嬤嬤,這是溫先生答應我的願望,不是教坊的生意。”

嬤嬤臉色一僵,隨即又堆起笑容:“哎呀,你這孩子,嬤嬤還不是為你好?你想想,即便脫了籍,你一介女子,無依無靠的,能去哪兒?倒不如留在這裏,有嬤嬤照應著,還能繼續鉆研詩詞……”

玄機沈默不語。

嬤嬤見狀,嘆了口氣,語氣軟了幾分:“玄機,嬤嬤知道你有才情,心氣高。可這世道,女子進了教坊,就再難走出去了。”

玄機擡眸,直視嬤嬤的眼睛:“嬤嬤是怕我走了,教坊少了個招牌吧?”

嬤嬤臉色一變,茶杯重重擱在桌上:“你這丫頭,怎麽說話呢?!”

玄機不再多言,福了福身,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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