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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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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往事

度假歸來的生活,如同C-63上空悠然劃過的雲鯨,重新回到了既定的軌道。溫泉山莊的慵懶和酣暢淋漓,被日常的瑣碎與溫馨悄然取代,沈澱為心底一抹暖融的底色。

歲歲和懷安開學後,家裏恢覆了白日的寧靜。林漸享受著這份久違的、可以專心畫稿或沈浸於《星緣物語》的閑暇,褚鋒則忙於分部事務和規劃下一次家庭旅行,一切看似平靜而美滿。

然而,命運的絲線總在不經意間牽動塵封的角落。一個尋常的午後,林漸獨自去社區中心領取一份星際快遞——是他訂購的新畫材。

就在他抱著輕便的包裹往回走,經過那片熟悉的、倒映著天空與雲鯨影子的玫瑰花海時,一個略顯蒼老卻帶著幾分不確定的呼喚,從他身後響起。

“小漸……是林漸嗎?”

林漸腳步一頓,這個稱呼……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了。

他轉過身,看到一個穿著素雅、面容依稀有些熟悉的中年Omega女性,正站在一叢開得正盛的倒映玫瑰旁,眼神帶著驚喜和試探望著他。

是姑媽。他母親那邊的妹妹,林婉。自從父母去世後,他輾轉寄養,與這位姑媽的聯系便漸漸淡了,最後一次見面,似乎還是他剛分化不久、處境最艱難的時候,

姑媽偷偷來看過他,塞給他一些錢,卻也無能為力改變什麽。後來他離開主星,更是斷了音訊。

“姑媽?”林漸有些意外,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畫材盒。

“真的是你!”林婉快步走上前,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我剛才遠遠看著就像,沒想到真是!你……你看起來氣色很好。”她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林漸明顯被精心養護的模樣,

以及他無名指上那個簡約卻價值不菲的素圈戒指,眼神欣慰又覆雜。

“您怎麽會在C-63?”林漸請她在花海邊的長椅上坐下。陽光透過玫瑰馥郁的花瓣,投下細碎的光斑。

“我女兒,就是你表妹,嫁到了這邊,我過來幫她帶帶孩子,剛來沒多久。”林婉解釋道,語氣溫和,“倒是你,小漸,這麽多年沒消息,沒想到你在這裏安了家。真好,真好……”

她連說了幾個“真好”,目光慈愛地落在林漸身上,仿佛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你長得,越來越像你爸爸了,尤其是這雙眼睛……”

“爸爸”這個詞,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了林漸心底那扇緊鎖多年的門扉,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記憶的潮水帶著陳腐的氣息,洶湧地漫了上來。他臉上的客套笑容淡了下去,指尖微微發涼。

林婉似乎並未察覺他的異樣,或許是年紀大了,見到久違的親人,話也多了起來,沈浸在回憶裏:

“你爸爸啊,當年可是我們那兒最有天賦的機械設計師,心細手巧,脾氣也好……你媽媽那個火爆性子,也就他能降得住。兩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真是羨煞旁人……”

她絮絮地說著父母年輕時的趣事,那些林漸從未聽過、也無人與他分享的過往。聽著那些陌生的、鮮活的、充滿愛意的細節,林漸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慢慢攥緊。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深埋於歲月泥沙下的痛苦碎片,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湧、碰撞。

美好的回憶越是溫暖,現實的結局就越是冰冷刺骨。

姑媽坐了一會兒,因要趕去接外孫便起身告辭,臨走前再三叮囑林漸有空去她家坐坐,並交換了聯系方式。

林漸送走姑媽,獨自坐在長椅上,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卻感覺一股寒意從骨髓深處滲出來。

那些被他強行壓抑、幾乎要成功遺忘的畫面,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咆哮著將他吞噬。

那也是一個看似平靜的下午。陽光和今天一樣好,透過窗戶,在落了灰的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父親的葬禮剛剛結束不久,家裏還殘留著悲傷和空寂的氣息。母親,那個總是雷厲風行、信息素帶著灼人向日葵氣息的Alpha女性,在葬禮結束後,變得異常沈默。

她照常料理家務,接待前來吊唁的親友,甚至還能勉強對林漸擠出一點笑容,讓他好好寫作業。

但林漸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母親的眼睛裏,那簇曾經明亮灼熱的火焰,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燼。那種寂靜,比痛哭流涕更讓人害怕。

那天下午,母親說累了,想回房休息一下。她摸了摸林漸的頭,動作很輕,眼神空洞地望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身走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那一眼,林漸後來回想起來,像是訣別,又像是……一種他當時無法理解的、深不見底的絕望和疲憊。

林漸當時在客廳裏畫畫,心裏莫名地不安。過了不知多久,他放下畫筆,鬼使神差地走到父母臥室門口。門沒有鎖,他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然後,他看見了紅色。

大片大片的、刺目的、粘稠的紅色,從床邊蔓延開來,浸透了淺色的地毯。母親安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得像紙,手腕垂在床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猙獰地張開著,血液已經有些凝固。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甜腥的鐵銹味,混合著母親信息素最後一絲殘存的、如同枯萎向日葵般的頹敗氣息。

那一刻,世界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林漸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甚至沒有立刻意識到那是什麽。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那片觸目驚心的紅,看著母親仿佛沈睡卻再無生息的側臉。一種巨大的、冰冷的恐懼攫住了他,讓他動彈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像是從夢魘中驚醒,踉蹌著撲到客廳的電話旁,手指顫抖得幾乎撥不對號碼。

他打給了離得最近的姑媽林婉,聲音帶著自己都無法控制的、變調的哭腔和茫然:“姑媽……媽媽……媽媽的身體好涼……流了好多血……我怎麽叫她……她都不醒……”

後來的一切,混亂而模糊。姑媽趕來,尖叫,哭泣,救護車刺耳的聲音,鄰居們竊竊私語的目光……像一場荒誕的默劇。

林漸像個木偶一樣被擺布著,參加了母親的葬禮,和父親的葬在了一起。

但真正的崩潰,是在所有的喧囂都散去之後。 空蕩蕩的房子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夜深人靜時,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寂感和巨大的“為什麽”像毒蛇一樣纏繞上來,啃噬著他的心臟。

為什麽?

為什麽爸爸要離開?

為什麽媽媽也要離開?

為什麽用這麽慘烈的方式?

為什麽……不帶上我一起?

為什麽要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個冰冷、可怕、空無一人的世界上?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童年最深刻的一次被“拋棄”。他無法理解母親的選擇,那種決絕的、毫不留戀的離去,在他幼小的心靈裏刻下了難以磨滅的傷痕——他是不被需要的,是多餘的,是可以被輕易留下的累贅。

這種認知,像一顆有毒的種子,深埋在他心底,影響了他此後很多年對親密關系的態度——渴望,卻又恐懼,潛意識裏總覺得自己最終會被拋棄。

直到他遇見了褚鋒。那個強大、冷峻、卻又在他最狼狽時給予了一絲溫暖的Alpha,像一束光,照進了他灰暗的世界。

他以為找到了救贖,小心翼翼地交付了真心,甚至懷上了孩子。

然而,命運的諷刺在於,褚鋒的被迫離去和一年的杳無音信,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完美地印證了他內心深處那個“我終將被拋棄”的可怕預言。 那是第二次,更徹底、更絕望的拋棄。

雖然如今誤會解除,褚鋒用加倍的呵護和愛意彌補了過去的傷害,他們有了歲歲和懷安,生活幸福圓滿。但父母去世的陰影,尤其是母親自殺帶來的創傷,始終是他心底一道從未真正愈合的、不敢觸碰的潰爛傷口。

姑媽的出現,像一把鏟子,無情地掘開了掩蓋在上面的泥土,讓那腐骨蝕心的痛楚,再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林漸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家的。他把自己關在畫室裏,對著空白的畫布,卻一筆也畫不下去。那些血腥的畫面,母親蒼白的臉,空蕩冰冷的房子,還有心底那個孩童聲嘶力竭的質問“為什麽不要我”,反覆沖擊著他的神經。

他感到一陣陣窒息般的胸悶,手腳冰涼,那種久違的、源於童年創傷的焦慮和恐慌感,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他以為自己早已痊愈,原來只是將傷口藏得更深。

褚鋒晚上回到家時,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家裏異常安靜,沒有熟悉的燈光,也沒有晚餐的香氣。

他在畫室裏找到了林漸。林漸蜷縮在窗邊的躺椅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背影單薄而脆弱,周身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孤寂,仿佛又變回了多年前那個在朝南星雨夜裏無處可去的Omega。

“林漸?”褚鋒的心猛地一沈,快步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林漸緩緩轉過頭,看向他,藍色的眼眸裏盛滿了褚鋒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痛苦和迷茫,那裏面沒有淚水,卻比哭泣更讓人心驚。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

“褚鋒……我今天……見到我姑媽了。”

褚鋒立刻明白了。他早就調查過林漸的過去,知道他那對情深不壽的父母,知道那場慘烈的死亡和隨之而來的孤苦。他一直在等,等林漸有一天願意主動向他敞開心扉,訴說這些沈重的過往。

他用力握緊林漸的手,將他冰冷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裏,聲音低沈而充滿力量:“我在。想說什麽,我都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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