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三日刻度與習慣的重量

關燈
第33章 三日刻度與習慣的重量

日子在C-63恒定的寧靜中,像沙漏裏的細沙,看似均勻地流淌。褚鋒的存在,從最初令人戒備的闖入,到如今,已悄然成了這個家裏一種近乎背景音般的常態。

清晨門鈴響起帶來的、還帶著晨露氣息的新鮮面包和溫熱的豆漿;

午後陽光最好的時候,客廳厚實地墊上,那個高大身影耐心陪著歲歲搭積木、讀繪本時低沈的嗓音;傍晚餐桌旁,自覺收拾碗碟、在水流聲嘩嘩中利落洗碗的背影;

甚至偶爾因處理事務太晚而留宿時,次臥門縫下透出的微弱閱讀燈光和那縷刻意收斂、卻依舊能感知到的、帶著硝煙沈澱後沈穩氣息的Alph息素……

這一切,如同無數細密而柔韌的絲線,在不知不覺中,編織成了一張溫暖而無形的網,將林漸和歲歲原本略顯清冷的生活,溫柔地籠罩、填充,直至成為一種令人安心的日常節奏。

林漸甚至開始習慣在購物時,下意識地多拿一份褚鋒偏好的食材;在畫稿疲憊時,會無意識地看向客廳,尋找那個能讓他心神稍定的錨點。

然而,平靜的湖面終會被石子打破。那天傍晚,絢麗的晚霞將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與玫紅交織的錦緞時,褚鋒手腕上的加密通訊器發出了不同於往常的、急促的震動嗡鳴。

他走到陽臺接聽,背對著客廳,通話時間不長,但當他轉身回來時,眉宇間已籠罩上一層罕見的、揮之不去的凝重,像是瞬間被拉回了那個屬於褚家繼承人的、冰冷而沈重的責任世界。

他收起通訊器,步伐比平時略顯急促地走到餐廳。

林漸正耐心地給坐在兒童餐椅裏的歲歲餵最後幾勺水果泥,歲歲吃得小臉鼓鼓囊囊,像只滿足的小倉鼠。

褚鋒蹲下身,視線與女兒齊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依舊溫和,卻難以完全掩飾那一絲緊繃:“歲歲,爸爸有點急事,要離開幾天。”

他伸出小指,勾住女兒胖乎乎、還沾著點點果漬的小手指,輕輕晃了晃,試圖用承諾安撫可能的不安,“很快回來,爸爸給你帶最新的、能投影出整個星河的星空儀,好不好?”

歲歲眨巴著那雙酷似林漸的、清澈的藍眼睛,似懂非懂,

但孩子敏銳的直覺讓她捕捉到了爸爸語氣裏的不同尋常,小嘴微微癟了一下,帶著點委屈的鼻音含糊喊道:“爸爸……不走……”

這一聲軟軟的呼喚,讓褚鋒心尖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拂過,又酸又軟。他忍不住傾身,在女兒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帶著歉意的親吻,然後擡起頭,目光轉向始終沈默的林漸。

那眼神覆雜得如同打翻的調色盤——有對不得不中斷陪伴的深切歉意,有對家族事務的無奈,

更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如同向最重要的人匯報行程般的鄭重:“家族裏有些緊急事務,必須我親自回去處理。我保證,”他頓了頓,語氣異常堅定,“最多三天,一定回來。”

林漸握著勺子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指尖微微發白,隨即又恢覆了平穩舀取果泥的動作。

他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表示知曉。他沒有追問具體是什麽事,也沒有流露出絲毫挽留或擔憂的情緒,仿佛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繼續專註地餵完歲歲,然後拿起柔軟的濕巾,仔細地、一點點擦幹凈女兒的小手和小臉,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藝術品。

褚鋒看著他平靜無波的側臉,心裏莫名空了一塊,像是驟然被抽走了什麽重要的支撐。

但通訊器另一端傳來的緊急狀況不容他多想。他起身,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正抓著勺子好奇敲打桌面的歲歲,又看了一眼垂眸收拾餐巾的林漸,轉身大步離開。

公寓門合攏時發出的輕微“哢噠”聲,在此刻寂靜的黃昏裏,顯得格外清晰刺耳,瞬間將屋內重新拉回了一種久違的、幾乎是凝固般的獨處狀態。

第一天,風平浪靜,卻暗流湧動。

歲歲似乎還沒完全理解“爸爸要離開幾天”的含義。她像往常一樣,睡到自然醒,咿咿呀呀地玩著滿地的玩具,抱著繪本讓林漸講上面的小動物,下午還被林漸用嬰兒車推著去小公園看巨大的雲鯨在瑰麗天空下游弋。

只是偶爾,她會抱著那個褚鋒送的、毛茸茸的雲鯨玩偶,搖搖晃晃走到次臥緊閉的門口,踮起腳尖,努力去夠那個對她來說過高的門把手,小嘴裏嘟囔著:“爸爸?門門……開開……”

每當這時,林漸的心會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

他走過去,溫柔地將女兒抱開,用新買的會發光的智能拼圖或者陽臺那幾盆長勢喜人的薄荷葉來轉移她的註意力。

他自己的工作照常進行,接稿、畫圖、修改方案。只是,在準備晚餐時,他的手會下意識地從櫥櫃裏拿出三只碗,擺上餐桌後,才恍然驚覺,又默默地將多餘的那只收回原處。

夜晚,哄睡歲歲後,他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對著幽藍的光屏修改設計圖,總覺得房間裏安靜得讓人心慌,連窗外雲鯨空靈的、本該令人寧靜的鳴唱,此刻聽來也仿佛帶著一絲悠遠的寂寥。

第二天,缺失感開始尖銳地顯現。

歲歲明顯不對勁了。

午睡醒來,她習慣性地環顧四周,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小嘴一癟,金豆豆就開始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起初是小聲啜泣,很快就發展成委屈至極的嚎啕大哭,

任憑林漸怎麽抱、怎麽哄、怎麽用玩具逗引,她都哭得撕心裂肺,小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反覆哽咽地喊著:“爸爸……要爸爸……嗚嗚……要爸爸……”

這清晰而執著的呼喊,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林漸的心臟。

他抱著女兒在並不寬敞的客廳裏來回踱步,輕輕拍著她的背,心中充滿了混雜的情緒——有心痛女兒的不安與思念,有一種獨自面對孩子情緒的無力感,更有一種他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褚鋒這半年多來的朝夕陪伴,早已在歲歲最純粹的情感世界裏,刻下了無法輕易抹去的、深刻的烙印。

這個Alpha父親的角色,已然不可或缺。

那麽他自己呢?林漸站在廚房,看著鍋裏翻滾的面條,有些出神。

他發現自己在聽到門外走廊傳來任何腳步聲時,會不由自主地側耳傾聽,心臟微微提起,又在確認不是期待中的那個節奏後,悄然落下;

晚上給歲歲讀繪本時,他會不自覺地空出沙發另一側那個往常褚鋒坐的位置,仿佛那裏理應有一個聽眾;

甚至夜裏醒來,迷迷糊糊間,他會恍惚覺得次臥的方向應該有點輕微的響動,比如翻身,或是壓抑的咳嗽……這種無處不在的、由另一個人帶來的“習慣”,竟像空氣一樣,悄無聲息地滲透了他的生活,

直到這空氣驟然被抽離,他才驚覺,自己早已習慣了它的存在,甚至……開始依賴這種存在帶來的安定感。這個認知讓他心緒覆雜。

第三天,承諾歸期的日子,在期盼與焦灼中緩慢爬行。

從清晨第一縷光線透過窗簾縫隙開始,歲歲就變得格外黏人,幾乎成了林漸的“小掛件”,走哪跟哪。

她時不時就要用小手指著門口,仰起小臉,眼巴巴地望著林漸,藍眼睛裏充滿了期待和不確定:“爸爸?回回?太陽公公……下山……回回?”

林漸表面上維持著最大的耐心和平靜,柔聲安撫著她:“嗯,爸爸忙完就回來。” 但他自己心裏那根弦,也早已悄悄繃緊到了極限。他做事明顯心不在焉,畫稿時線條屢屢出錯,需要反覆修改;

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瞟向墻上那個無聲跳動著數字的電子鐘,計算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然而,希望如同漸漸沈入地平線的夕陽,一點點黯淡下去。

夜幕徹底降臨,窗外瑰麗的晚霞被深邃的、綴滿鉆石般星辰的藍黑色夜空取代,公寓樓下始終沒有響起熟悉的懸浮車引擎聲,門口也沒有傳來期待中的鑰匙轉動聲。

歲歲困得眼皮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卻固執地不肯上床睡覺,強撐著蜷縮在沙發角落,

懷裏緊緊抱著那個雲鯨玩偶,大眼睛裏蓄滿了失望的淚水,小聲地、一遍遍地抽噎著:“爸爸……騙人……壞爸爸……”

女兒委屈至極的哭聲,像冰冷的雨水,一點點澆熄林漸心中最後的僥幸,讓他的心沈沈下墜。

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彌漫開來,緊隨其後的,是一絲被理智強行按壓下去、卻依舊不斷滋生的……擔憂。

各種不好的猜測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是家族事務太過棘手,脫不開身?還是……路上遇到了什麽意外?

他討厭這種失控的、為他人生出擔憂的感覺,更厭惡自己竟然會因為那個Alpha的失約而感到如此明顯的不安和……空洞。

就在他心亂如麻,幾乎要被這種負面情緒淹沒時,放在茶幾上的加密通訊器屏幕,突然微弱地亮了一下,發出輕微的震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