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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錨點與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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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錨點與星圖

朝南星的冬季真正來臨了。即便有隔熱纖維封堵,冰冷的空氣依舊無孔不入,從墻壁的縫隙、門板的邊緣絲絲縷縷地滲進來,帶著一種能凍結骨髓的寒意。

褚鋒的傷勢恢覆遇到了瓶頸。腿骨愈合帶來的酸癢疼痛在寒冷的刺激下變本加厲,尤其在夜晚,幾乎難以入眠。

他只能靠強大的意志力硬抗,整夜整夜地靠在沙發上,借著窗外微弱的天光,一遍遍在腦海中推演未來的計劃,或者……傾聽隔壁房間輕微的動靜。

林漸似乎也很怕冷。他的被子似乎很薄,褚鋒時常能聽到他因為寒冷而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蜷縮、摩擦床單的細微聲響,偶爾還有壓抑的、模糊的夢囈。

一天深夜,褚鋒再次被腿痛和寒冷折磨得毫無睡意時,隔壁傳來“咚”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極力壓抑的、痛苦的抽氣聲。

褚鋒眉頭一蹙,幾乎沒有思考,抓起拐杖迅速移動過去。林漸的房門沒有鎖,他推開一道縫隙。

房間裏沒有開燈,只有清冷的月光從窗戶縫隙漏進來。林漸摔倒在地板上,被子糾纏在身上,他正抱著頭,身體蜷縮成蝦米狀,劇烈地發抖,喉嚨裏溢出斷斷續續的、仿佛窒息般的嗚咽。

“不……不要……媽……”破碎的詞語夾雜在痛苦的喘息中。

他又做噩夢了。關於他母親的噩夢。

褚鋒站在門口,冰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適應了光線,能清晰地看到林漸臉上縱橫的淚水,和那雙盛滿了巨大恐懼與痛苦的藍色眼眸——即使是在半夢半醒之間,也失去了焦距,只剩下純粹的絕望。

那一刻,褚鋒心裏某種冷硬的東西,仿佛被細微地撬動了一下。他見過林漸害怕的樣子,緊張的樣子,憂郁的樣子,卻從未見過他如此……破碎的樣子。像一件被徹底打碎的琉璃。

他沈默地走上前,動作因為腿傷而有些遲緩。他彎腰,試圖將林漸從冰冷的地板上扶起來。

他的指尖剛觸碰到林漸的手臂,林漸就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一顫,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下意識地就要掙紮後退,眼神裏的恐懼幾乎要滿溢出來。

“是我,褚鋒。”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低沈,帶著一種奇異的、試圖安撫的穩定力量,“你摔下床了。”

或許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或許是“褚鋒”這個名字起了作用,林漸掙紮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借著月光,看清了眼前模糊的輪廓。

“……褚……鋒?”他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哭腔和不確定,像迷路的孩子。

“嗯。”褚鋒應了一聲,用沒拄拐杖的那只手,用力將他從冰冷的地板上攬起來,扶他坐回床上。觸手所及,林漸的身體冰冷得嚇人,而且還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

褚鋒皺緊眉頭,將他用那床薄得可憐的被子裹緊,然後靠著他坐下,用自己溫熱的身體貼著他,試圖傳遞一些熱量過去。他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提供著支撐和熱源。

林漸似乎還沒有完全從噩夢的餘悸中清醒,又或者是因為太冷太害怕,他沒有拒絕這份突如其來的靠近。

他僵硬地靠在褚鋒身側,身體依舊抖得厲害,壓抑的抽泣聲低低地響在寂靜的房間裏。

過了很久很久,他的顫抖才慢慢平息下來,身體也不再那麽冰冷。呼吸逐漸變得平穩,只是偶爾還會不受控制地抽噎一下。

褚鋒能感覺到,林漸的身體一點點軟了下來,重量更多地依靠在他身上。

清甜的信息素味道,因為極近的距離和對方情緒的巨大波動,變得比平時清晰許多,絲絲縷縷地縈繞在鼻尖,並不難聞,反而……有種安撫人心的效果,甚至奇異地將他自己腿部的劇痛都壓下去少許。

“抱歉……”懷裏傳來林漸極其微弱的、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他似乎因為自己的失態和麻煩到別人而感到無比窘迫,“我……做了噩夢……”

“嗯。”褚鋒依舊只是簡單地應了一聲。他沒有問夢到了什麽,那與他無關,他也不擅長安慰人。

兩人就這樣在黑暗和寂靜中依偎著,分享著彼此的體溫,聽著窗外呼嘯而過的寒風。

這是一種極其古怪的氛圍。警惕的猛獸和受驚的小獸,在冰冷的黑夜裏,暫時放下了所有戒備,依靠本能尋求著一點可憐的溫暖。

又過了一會兒,褚鋒感覺林漸的呼吸變得綿長均勻,似乎是哭累了,再次睡了過去。這一次,他的眉頭是舒展的,沒有再發出痛苦的夢囈。

褚鋒沒有動。他保持著這個姿勢,任由林漸靠著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道狹窄的、灰藍色的夜空上,幾顆遙遠的星星冷漠地閃爍著。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親去世的那個晚上,似乎也是這麽冷。只是那時,沒有人這樣無聲地陪著他。

時間一點點流逝。

當第一縷熹微的晨光透過窗戶縫隙照進來時,林漸動了一下,醒了過來。

他發現自己幾乎整個人都靠在褚鋒懷裏,臉頰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胸膛透過衣料傳來的溫熱和沈穩的心跳,而褚鋒的手臂為了保持平衡,虛虛地環著他的肩膀。

林漸的身體瞬間僵住,下一秒,他像被電到一樣猛地彈開,臉頰和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一直紅到脖頸。

他手忙腳亂地拽緊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藍色的眼睛因為震驚和羞赧而睜得極大,結結巴巴地語無倫次:“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褚鋒平靜地收回有些發麻的手臂,拄著拐杖站起身,動作因為維持一個姿勢太久而顯得有些滯澀。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看了林漸一眼,聲音是一貫的平淡:“天亮了。”

說完,他轉身,拖著依舊疼痛的傷腿,慢慢地走出了房間,還順手帶上了門。

仿佛昨夜那個提供溫暖和依靠的人不是他。

林漸獨自坐在床上,裹著被子,臉上紅潮未退,心臟還在砰砰狂跳。

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那股冷冽的、帶著硝煙味的Alph息素,和他自己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暧昧又令人心慌的痕跡。

他……他居然靠著褚鋒睡了一晚?而褚鋒……居然就讓他靠著?

林漸把發燙的臉埋進膝蓋裏,感覺腦子亂成一團漿糊。

而從那天起,兩人之間的關系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林漸似乎不再那麽怕褚鋒了。他依舊話不多,依舊容易緊張,但他看向褚鋒的眼神裏,那種純粹的、小動物般的恐懼減少了,多了一絲覆雜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依賴。

他會更自然地給褚鋒倒水,會在吃飯時,默默把看起來好一點的那份推到他面前。

晚上,他有時會抱著被子跑到客廳,縮在離沙發不遠的小凳子上,借著畫圖或者整理零件來拖延入睡時間,仿佛害怕再次陷入那個冰冷的噩夢。

褚鋒對此不置可否,既不出言驅趕,也不會主動邀請。

他依舊是那個沈默的、強大的、帶著壓迫感的Alpha,但他的信息素,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樣,總是帶著冰冷的攻擊性。

有時,林漸畫圖遇到難題陷入焦慮,無意識地開始啃咬指甲時,褚鋒會突然開口,指出一個技術上的關鍵點或者提供另一種思路。他總是能一針見血,精準得讓林漸驚訝。

林漸則會擡起頭,藍色的眼睛裏帶著豁然開朗的明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崇拜,輕聲說:“……對哦,我怎麽沒想到。”

褚鋒則會淡淡移開目光,繼續看他的“報紙”,只是指尖敲擊膝蓋的頻率,會幾不可查地放緩一瞬。

他們依舊很少談論過去,但開始偶爾會有極其簡短的、關於技術或者這個星球的交流。

“自治委員會的人,可靠嗎?”一次吃飯時,褚鋒突然問。

林漸搖搖頭:“他們……只管自己那點利益。外面來的勢力,只要給錢,他們什麽都不管。”

“北邊礦坑的廢棄程度如何?”

“很深……很多地方都塌陷了,很危險。據說……以前死過很多人。”林漸的聲音低了下去,似乎對那個地方有些忌諱。

褚鋒不再多問。這些零碎的信息,在他腦中逐漸匯聚,拼湊出朝南星更清晰的勢力版圖和危險區域分布。

一天,林漸在外面似乎聽到了什麽風聲,回來時臉色有些發白,猶豫了很久才對褚鋒說:“最近……好像有外面來的人,在打聽事情……你,你要更小心一點。”

褚鋒擡眸看他,銀灰色的眼睛裏看不出情緒:“打聽什麽?”

“好像……是找人的……”林漸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擔憂。

褚鋒的心微微一沈。黑鷲的人,動作比他預想的要快。他們果然沒有放棄搜尋。

“我知道了。”他語氣平靜,仿佛聽到的只是無關緊要的消息,“不用擔心。”

他的鎮定似乎感染了林漸。林漸看著他冷靜的側臉,心裏的慌亂奇異地平覆了一些。這個Alpha身上有種天塌下來也能扛住的強大氣場。

夜裏,等林漸睡下後,褚鋒拖著傷腿,移動到窗邊,撩開隔熱纖維布的一角,冰冷的目光掃過外面死寂的、被黑暗籠罩的廢墟。

獵犬的鼻子,果然很靈。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恢覆的速度必須加快,離開的計劃,也需要提前。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漸緊閉的房門。

這個Omega,已經成了他計劃中一個意外的、卻又無法輕易割舍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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