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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人間共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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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人間共白頭

京城的動蕩並未隨著宮變的平息立刻止歇。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漣漪層層擴散,需要時間才能重歸平靜。淩雪辭並未急於站到臺前,他隱在幕後,通過淩霜和重新效忠的舊部,有條不紊地清理著淩遠峰留下的殘局。

司禮監馮保暴斃,其黨羽樹倒猢猻散,被迅速清算。兵部侍郎趙啟明在亂軍中被殺,依附他們的官員或下獄或罷黜。皇城禁軍徹底清洗,由淩雪辭信得過的將領接手防務。被軟禁的皇帝受了驚嚇,需靜養,朝政暫由幾位素有聲望的老臣與淩雪辭共同維持。

這些俗務,淩雪辭處理起來駕輕就熟,遠比在歸墟之眼應對那等天地偉力要輕松得多。只是他肩頭的傷依舊隱隱作痛,靈力也未完全恢覆,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謝微塵在靜室休養了兩日,有古燈溫養,神魂的損耗恢覆了大半。他沒有插手京城的繁雜事務,只是每日在淩雪辭處理完公務回來後,為他渡去一些溫和的靈力,助他療傷。兩人之間沒有太多言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已了然。

這日黃昏,淩雪辭從外面回來,身上帶著淡淡的血腥氣與風塵。他先去祠堂靜立了片刻,那裏已被徹底凈化,仙碑碎片散發著安寧古老的氣息,與整座淩府重新聯結。隨後他才回到靜室。

謝微塵正坐在窗邊,就著最後一抹天光,擦拭著那盞古燈。燈身古樸,燈焰平穩,光暗核心緩緩流轉,與他的氣息交融,不分彼此。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看到淩雪辭眉心的倦意,起身倒了杯熱茶遞過去。

“城外京畿大營,已由威遠侯接手,局勢穩住了。”淩雪辭接過茶杯,指尖觸及謝微塵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自然松開,在桌邊坐下。“朝中幾位老臣,提議由我暫攝輔政之職。”

他說得平淡,謝微塵卻聽出了其中的暗流。暫攝輔政,看似位高權重,實則也是將他架在火上烤。皇帝經此一事,威信受損,猜忌之心只會更重。那些老臣,未必沒有自己的算計。

“你意如何?”謝微塵問。

淩雪辭喝了口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過於冷硬的輪廓。“淩家經此一劫,需休養生息,我也無意攬權。待陛下康覆,朝局穩定,我便辭去。”他看向謝微塵,目光深邃,“這京城,這權位,非我所求。”

他所求為何,未盡之語,兩人心照不宣。

謝微塵心中微暖,點了點頭。他走到淩雪辭身後,伸手按在他緊繃的肩頸處,溫和的靈力緩緩渡入,梳理著他淤塞的經脈。淩雪辭身體先是本能地一僵,隨即緩緩放松下來,閉上眼,任由那帶著古燈氣息的力量驅散他滿身的疲憊與寒意。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隱沒,夜幕降臨。靜室內沒有點燈,只有古燈散發著混沌柔和的光暈,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墻壁上,交織在一起。

“過幾日,我想回一趟青霄山。”謝微塵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淩雪辭睜開眼,冰藍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去祭拜師尊?”

“嗯。”謝微塵低低應了一聲,“還有些舊物,想去取回。”更重要的是,他想去那個承載了他最初夢想與最終噩夢的地方,做一個徹底的了結。不是為了遺忘,而是為了背負著前行。

“我陪你。”淩雪辭沒有任何猶豫。

三日後,朝局初步穩定,皇帝也勉強能臨朝聽政。淩雪辭遞上辭呈,態度堅決。皇帝挽留幾句,見他心意已決,又忌憚他如今深不可測的實力與平定叛亂的大功,最終準奏,賞賜了些虛銜與財物,算是全了君臣之誼。

淩雪辭一概不受,只帶著謝微塵,在一個天色未明的清晨,悄然離開了京城。沒有驚動任何人,只留下一封給淩霜的信,囑她守好淩家,非涉及存亡大事,不必尋他。

兩人乘坐一輛普通的青篷馬車,出了京城,一路向南。駕車的是淩影,這位暗衛首領如今更像是個沈默的車夫。

車廂內,謝微塵靠著軟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離開了那座壓抑的皇城,連空氣都似乎清新了許多。淩雪辭坐在他對面,閉目調息,氣息比之前圓融了不少。

數日後,馬車駛入青霄山界。山勢依舊巍峨,雲霧繚繞,只是山道上雜草叢生,昔日香火鼎盛的痕跡早已被歲月風雨沖刷殆盡,透著一股荒涼破敗。

兩人棄車步行。山路難行,對於如今的他們卻不算什麽。越往上走,謝微塵的心情越是覆雜。一草一木,都能勾起無數回憶,快樂的,艱辛的,最終都定格在那血腥的一夜。

淩雪辭默默走在他身側,沒有出言安慰,只是在他偶爾停下腳步,望著某處出神時,靜靜等待。

終於到了山頂。曾經殿宇連綿的青霄派,如今只剩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木與破碎的瓦礫掩埋在荒草之下,訴說著當年的慘烈。唯有後山那片竹林,依舊蒼翠。

兩人穿過廢墟,來到後山一處僻靜的山崖邊。那裏立著幾座孤墳,墳前墓碑簡陋,刻著青霄上仙與幾位殉難弟子的名字。墳冢被打理得很幹凈,沒有雜草,顯然時常有人前來祭掃。

謝微塵在師尊墳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淩雪辭在他身旁並肩跪下,同樣肅穆行禮。

沒有焚香,沒有紙錢。謝微塵只是靜靜地跪著,望著那冰冷的墓碑,仿佛能透過它,看到師尊昔日溫和又嚴厲的面容。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緒,愧疚、委屈、迷茫、釋然……在心中翻湧,最終歸於一片深沈的平靜。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墓碑上師尊的名諱,低聲道:“師尊,弟子回來了。過往種種,弟子已明了。這條路,弟子會繼續走下去,連同您的那一份。”

淩雪辭看著他清瘦卻挺直的背影,伸出手,覆在他按在墓碑的手背上。掌心相貼,傳遞著無言的支持與溫度。

祭拜完畢,謝微塵起身,走向不遠處一塊半埋在山體中的巨石。他運起靈力,將巨石移開,後面露出一個狹窄的洞口。這是他當年偷偷開辟,用來藏放一些私人物件的地方。

洞內不大,積了些灰塵。裏面放著幾本泛黃的劍譜筆記,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還有一個小巧的、用竹子雕成的燈盞模型,做工粗糙,卻是他年少時,對照著古籍想象“巡天星炬”的樣子,偷偷雕琢的。

他將這些東西一一取出,小心拂去灰塵。拿起那竹雕的小燈盞時,他不禁莞爾,當年只覺得那是個遙不可及的傳說,卻不知命運早已埋下伏筆。

淩雪辭站在洞口,看著他珍而重之地收起那些舊物,目光落在那竹雕燈盞上,冰藍眼眸中也閃過一絲極淡的柔和。

取完東西,兩人沒有立刻下山。謝微塵帶著淩雪辭,走到了後山他當年常去練劍的那片空地。空地邊緣,有一株高大的古松,虬枝盤曲,依舊蒼勁。

“以前,我常在這裏練劍到深夜。”謝微塵撫摸著粗糙的樹皮,輕聲道,“總覺得不夠好,怕辜負師尊的期望,怕跟不上…師兄們的腳步。”

淩雪辭走到他身邊,看著這片承載了眼前人無數汗水與倔強的土地,仿佛能看到那個單薄少年,在月下或雪中,一遍遍重覆著枯燥劍招的身影。他沈默片刻,道:“你的劍心,一直很純粹。”只是當年,他未曾細看,或者說,被其他東西蒙蔽了雙眼。

謝微塵笑了笑,沒有接話。過往已矣,重要的是現在。

他在古松下挖了個小坑,將那個竹雕的燈盞埋了進去,覆上土,輕輕拍實。像是一種儀式,與過去的那個自己告別。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向淩雪辭:“我們走吧。”

淩雪辭頷首。

兩人並肩下山,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山風吹過,帶來草木清香,也拂動了他們的衣袂與發絲。

“接下來,去何處?”淩雪辭問。

謝微塵望向天邊絢爛的晚霞,感受著懷中古燈傳來的、與這天地隱隱共鳴的平和氣息,輕聲道:“隨處走走吧。看看這山河,看看這人間。持燈巡天,未必非要高踞星塔,在這紅塵之中,護一方安寧,導一分平衡,亦是修行。”

淩雪辭側頭看他,青年眼中映著霞光,清澈而堅定,再無半分陰霾。他心中那片冰原,早已化為春水,溫融地流淌。

“好。”他應道,聲音低沈而溫柔,“你去何處,我便去何處。”

星炬已燃,歸途已定。而他們的路,還很長。無需驚天動地,只需這人間煙火,燈火長明,攜手共度,便已是最好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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