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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驚風叩京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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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驚風叩京門

換上灰隼準備的青衫,淩雪辭周身那股凜冽的貴氣被巧妙地遮掩了幾分,更像一個家道中落、氣質清冷的游學書生。謝微塵則作書童打扮,低眉順眼,將古燈的氣息收斂到極致,懷揣著那份嶄新的身份文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頁邊緣。

兩人依照“雲雀”規劃的路線,晝伏夜出,專挑偏僻小徑。淩雪辭的傷勢在“生生造化丹”和謝微塵暗中以古燈之力持續溫養下,穩定了許多,雖未痊愈,但至少不再影響基本行動。只是他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沈郁,以及偶爾望向京城方向時、眼底一閃而逝的冰寒,讓謝微塵明白,平靜的表象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一路北行,越是靠近京畿地帶,氣氛便越發微妙。官道上盤查的兵丁明顯增多,城門口張貼的海捕文書也換了新的,雖未直接點明淩雪辭與謝微塵,但那含糊其辭的“緝拿要犯”、“勾結妖邪”等字眼,依舊讓兩人心頭蒙上陰影。他們憑借“雲雀”提供的完美路引和易容,有驚無險地穿過數道關卡。

途中,他們在一個名為“落霞”的小鎮再次接到“雲雀”密報。消息證實了淩遠峰與國師府往來密切,且京城近日暗流湧動,除了“紅蓮”和偃師,似乎還有一股更隱秘的勢力在活動,目的不明。同時,密報提及,淩家宗祠近期異動頻繁,似有強大能量波動被封印掩蓋。

“宗祠……”淩雪辭捏著那張看完後便自動焚毀的紙條,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宗祠之下,鎮壓著淩家世代守護的秘密,也與那崩碎的巡天仙碑碎片息息相關。淩遠峰究竟想在那裏做什麽?

謝微塵看著他緊繃的側臉,低聲道:“我們必須盡快進城。”

淩雪辭沈默頷首。

這日傍晚,烏雲壓頂,悶雷滾動,一場暴雨將至。兩人終於抵達了京城汴陵外圍。巍峨的城墻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如同盤踞的巨獸,城樓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他們沒有選擇從正門進入,而是繞到西側一處相對偏僻的、供漕運貨物進出的水門附近。根據“雲雀”最後的情報,此地守衛中有他們的人,可助混入。

雨點開始劈裏啪啦地砸落,很快連成一片雨幕,天地間一片混沌。水門處燈火通明,檢查卻比白日松懈了些,守衛披著蓑衣,呵斥著排隊等待入城的貨船和力夫。

淩雪辭與謝微塵混在幾個扛著麻包的力夫中間,低著頭,任由雨水打濕了衣衫。輪到他們時,一個看似是頭目的守衛頭子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路引,又瞥了淩雪辭一眼,揮揮手:“快進去快進去,別擋道!”

兩人心中微松,正要邁步。

“等等!”一個陰柔尖細的聲音突然響起。

只見一個身著司禮監低級宦官服飾、面白無須的年輕人,在一隊黑衣勁裝侍衛的簇擁下,從旁邊的哨棚裏踱步而出。他手裏把玩著一枚玉扳指,目光如同毒蛇,在淩雪辭和謝微塵身上來回掃視。

“這兩位,看著面生得很啊。”宦官皮笑肉不笑地道,“這大雨天的,游學?呵呵,路引拿來,再給咱家仔細瞧瞧。”

那守衛頭子臉色微變,欲言又止。

淩雪辭心中一沈,面上卻不動聲色,將路引再次遞上。

宦官接過,裝模作樣地看了看,忽然道:“擡起頭來。”

淩雪辭緩緩擡頭,雨水順著他清雋的臉頰滑落,冰藍色的眼眸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幽深冰冷。

宦官與他對視一眼,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但依舊強撐著架勢,又指向謝微塵:“你,也擡頭!”

謝微塵心中警鈴大作,依言擡頭,卻刻意將眼神放得茫然怯懦。

宦官盯著謝微塵看了半晌,眉頭微皺,似乎沒看出什麽異常,卻又有些不甘心。他目光游移,最終落在謝微塵因為被雨水打濕而隱約勾勒出輪廓的胸前——那裏,古燈的形狀微微凸顯。

“你懷裏揣的什麽?”宦官聲音陡然尖利起來。

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淩雪辭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謝微塵心臟狂跳,腦中飛速思索著對策。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王公公!王公公!”一個焦急的聲音由遠及近,只見一個同樣宦官打扮的人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氣喘籲籲地道,“廠公急召!說是宮裏出了急事,讓您立刻回去!”

那被稱為王公公的宦官臉色一變,顯然廠公的威懾力極大。他狠狠瞪了淩雪辭和謝微塵一眼,似乎想將他們記住,卻又不敢耽擱,將路引隨手扔回給淩雪辭,罵罵咧咧地道:“算你們走運!滾吧!”說罷,便帶著人急匆匆地走了。

那守衛頭子明顯松了口氣,連忙示意淩雪辭二人快走。

兩人不敢停留,迅速穿過水門,匯入京城內縱橫交錯的巷弄之中。

暴雨傾盆,沖刷著青石板路,也暫時洗去了他們留下的痕跡。七拐八繞,確認無人跟蹤後,他們才在一處屋檐下暫避。

“好險……”謝微塵靠著冰冷的墻壁,長長舒了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濕。方才那一刻,他幾乎要忍不住催動古燈。

淩雪辭臉色陰沈得可怕。“司禮監的閹狗,手伸得真長。”他看向謝微塵,目光落在他胸前,“那盞燈,日後需更加小心。”

謝微塵重重地點了點頭,將古燈往懷裏更深處塞了塞。

“我們先去悅來客棧。”淩雪辭抹去臉上的雨水,辨明方向,“希望孫老板,還念及舊情。”

兩人借著暴雨的掩護,在迷宮般的巷陌中穿行。京城繁華,即使大雨滂沱,依舊可見酒樓茶肆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隱約可聞,與南荒的死寂、沿途村鎮的樸實截然不同,這裏是權力的中心,也是欲望和陰謀的漩渦。

悅來客棧位於城南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門面不大,看起來與清河鎮那家別無二致,只是更加古舊一些。

推開客棧門,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和淡淡飯菜氣息的味道傳來。堂內客人不多,櫃臺後站著一個身材微胖、面容和氣的掌櫃,正是孫老板。他擡頭看到兩個被雨淋得狼狽不堪的“書生”和“書童”,臉上習慣性地堆起笑容:“二位客官,住店?”

淩雪辭走上前,並未說話,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枚樣式古樸、邊緣有些磨損的鐵牌,輕輕放在櫃臺上。

孫老板目光落在鐵牌上,笑容瞬間凝固,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與難以置信。他猛地擡頭,仔細打量著淩雪辭易容後的臉,又飛快地瞥了一眼他身後的謝微塵,嘴唇哆嗦了一下,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天字……甲號房……一直空著。”

淩雪辭收起鐵牌,微微頷首。

孫老板不再多言,親自引著兩人上樓,腳步有些發飄。

天字甲號房在客棧最頂層,異常僻靜。孫老板打開房門,待兩人進去後,他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反手關上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聲音哽咽:“少主……老奴……老奴終於等到您了!”

淩雪辭彎腰將他扶起,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孫老,起來說話。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

孫老板用袖子擦著眼淚,連連點頭:“是,是,老奴失態了。”他看向淩雪辭,眼中滿是痛惜,“少主,您……您受苦了。外面的事,老奴隱約知道一些,淩遠峰他……他簡直畜生不如!”

“京城現狀如何?淩家內部,還有多少可信之人?”淩雪辭直接切入正題。

孫老板嘆了口氣,神色凝重:“京城如今是鐵板一塊,淩遠峰勾結司禮監和國師府,掌控了大半城防和巡查,對您的搜捕從未停止,只是礙於影響,未曾明發海捕文書。家族內部……唉,清洗得太狠了,明面上幾乎……不過,宗祠那邊,由幾位輩分極高的族老看守,淩遠峰暫時還不敢用強,但近來異動頻繁,老奴擔心……”

他頓了頓,繼續道:“另外,‘紅蓮’宋文遠似乎在找什麽東西,與淩遠峰有過幾次秘密會面。還有,前幾天,有個穿月白長衫的年輕人來過店裏,打聽過……有沒有特殊的客人投宿。”

月白長衫!淩雪辭與謝微塵對視一眼,心頭都是一凜。那人果然追到了京城!

“他可有說什麽?”淩雪辭追問。

孫老板搖頭:“他只問了問,沒得到想要的答案,便走了。但老奴感覺……那人深不可測,絕非尋常之輩。”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窗外的雨聲嘩啦作響。

淩雪辭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望著外面被暴雨籠罩的、燈火闌珊的京城夜景,冰藍色的眼眸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家門近在咫尺,卻已物是人非,危機四伏。

謝微塵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低聲道:“我們先在此安頓下來,再從長計議。”

淩雪辭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窗外,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孫老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為他們準備熱水和飯食。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狂風卷著雨點,猛烈地拍打著窗欞,仿佛在預示著,這座看似平靜的帝都,即將迎來一場席卷一切的風暴。

而他們,已然身處風暴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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