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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溯流暗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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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溯流暗河深

暗河的水冰冷刺骨,如同無數細密的針,紮進謝微塵的四肢百骸。他咬著牙,每一步都踏在河底滑膩的卵石上,水流推擠著他的腰腿,帶來巨大的阻力。背上淩雪辭的重量沈甸甸地壓著他,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的悶痛和神魂深處未曾平覆的震蕩。

但他沒有停下。

懷中的古燈隔著濕透的衣料,傳來溫潤而恒定的暖意,那蒼白的火光在水下透出朦朧的光暈,勉強照亮前方丈許渾濁的水域。光線在蕩漾的水波中扭曲變形,映出嶙峋的巖壁和偶爾漂過的、形態詭異的水草黑影。未知的恐懼如同水鬼的爪牙,潛伏在光芒之外的黑暗裏,伺機而動。

淩雪辭伏在他背上,異常沈默。冰冷的河水不斷沖刷著他後背的傷口,劇痛如同潮水,一波波沖擊著他搖搖欲墜的意識。他能感覺到謝微塵身體的顫抖,能聽到他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沈重的喘息。那喘息聲與冰冷的水流聲交織,成了這片死寂黑暗中唯一的生機律動。

他閉著眼,臉頰隔著濕冷的布料,能感受到謝微塵頸側皮膚下,那微弱卻頑強的脈搏跳動。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無力、依賴與某種尖銳痛楚的情緒,在他素來冰封的心湖中劇烈翻騰。他從未如此刻般,將自己的性命,如此徹底地交托於另一人手中。也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識到,背上這個人的安危,早已重於他自身的傷痛,甚至重於那些糾纏不清的謎團與仇恨。

“……若撐不住……便放我下來……”淩雪辭的聲音極低,帶著水汽的濕冷和傷後的虛弱,幾乎被水流聲淹沒。他知道自己的重量對此刻的謝微塵意味著什麽。

謝微塵腳步一個踉蹌,險險穩住身形,喘息著,聲音斷斷續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閉嘴……省點力氣……”

他沒有多餘的力量說更多,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對抗水流的沖擊、穩住步伐,以及抵抗那無孔不入的寒意上。古燈的暖意源源不斷地滲入他體內,支撐著他近乎枯竭的體力,也奇異地安撫著他識海中那些因力量沖突而留下的、細微的裂痕。

不知在黑暗中前行了多久,時間的概念已然模糊。謝微塵只覺得雙腿如同灌了鉛,每一次擡起都無比艱難,肺葉火燒火燎,視線開始出現斑駁的黑點。就在他感覺自己即將力竭,要被這無盡的黑暗與水流吞噬時,前方似乎出現了一點不同的微光。

那並非古燈的光芒,而是來自上方,帶著一種天然的、清冷的氣息。

他精神一振,奮力向著那點微光的方向挪去。水流在這裏變得稍微湍急了些,推著他們向前。又艱難地行了一段,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沖出了狹窄的河道,進入了一個更為寬闊的地下水域。頭頂不再是封閉的巖層,而是出現了大小不一的裂縫,天光——或許是月光,或許是晨曦——從那些裂縫中篩落,在水面上投下破碎搖曳的光斑。空氣也不再是洞穴中那般沈滯,帶著一股潮濕但清新的草木氣息。

這裏似乎是一處地下湖的邊緣,與外界有所連通。

謝微塵幾乎脫力,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背著淩雪辭,艱難地爬上了岸邊一片相對幹燥的碎石灘。將淩雪辭小心翼翼放下後,他自己也癱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冰冷的河水從口鼻中嗆出,帶來一陣窒息般的痛苦。

淩雪辭側躺在碎石上,後背的傷口接觸到粗糙的地面,疼得他悶哼一聲,額角青筋跳動。但他顧不上自己,目光立刻投向旁邊蜷縮著咳嗽的謝微塵。

“謝微塵!”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謝微塵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癱在地上大口喘息,胸膛劇烈起伏。他渾身濕透,頭發淩亂地貼在臉上和頸間,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模樣狼狽到了極點,唯有那雙眼睛,在接觸到淩雪辭擔憂的目光時,依舊亮得驚人。

“我們……好像出來了……”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笑容,卻顯得無比虛弱。

淩雪辭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那股尖銳的痛楚再次蔓延開來。他掙紮著,用未受傷的手臂支撐起上半身,靠坐在一塊稍大的巖石旁,目光掃視著周圍環境。

這裏像是一處巨大的天坑底部,四周是陡峭的、爬滿藤蔓和苔蘚的巖壁,頭頂那些裂縫投下的光有限,使得坑底大部分區域依舊籠罩在朦朧的昏暗之中。地下湖在他們身後靜靜流淌,水聲潺潺。空氣中彌漫著水汽、泥土和植物腐敗的味道,但確實沒有了南荒瘴林那股令人作嘔的汙穢氣息。

暫時安全了。

淩雪辭心下稍定,目光重新落回謝微塵身上。他正試圖坐起來,動作卻因脫力而顯得笨拙遲緩。

“別動。”淩雪辭出聲制止,聲音依舊低啞,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凝神調息,恢覆體力。”

謝微塵動作一頓,擡眼看他。淩雪辭靠坐在巖石旁,臉色依舊難看,後背倚靠著巖石,似乎牽動了傷口,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卻恢覆了慣有的冷靜與掌控力,正定定地看著他。

那目光不再是審視與猜忌,而是一種……近乎命令的關切。

謝微塵心頭微暖,順從地沒有再動,閉上眼睛,嘗試引導體內那點微薄的靈力運轉,同時感受著懷中古燈傳來的、平和穩定的暖流,滋養著他近乎幹涸的經脈與神識。

淩雪辭也閉上眼,凝神內視。體內的狀況依舊糟糕,邪氣盤踞,傷勢沈重,但至少脫離了那片充滿汙穢的瘴林,環境中相對純凈的靈氣讓他運轉功法時順暢了些許。他必須盡快恢覆一些自保之力。

天坑底部一片寂靜,只有水聲和風吹過巖壁縫隙的嗚咽。不知名的蕨類植物在微光中舒展著葉片,一些發光的苔蘚在陰暗處閃爍著幽綠的光芒。

時間緩緩流逝。

當謝微塵再次睜開眼時,感覺體力恢覆了一些,雖然依舊虛弱,但不再像之前那般瀕臨崩潰。他看向淩雪辭,見他依舊閉目調息,氣息似乎比之前平穩了些許,但臉色依舊蒼白,唇上毫無血色。

他輕輕起身,沒有打擾淩雪辭,走到湖邊,就著清冷的湖水清洗了一下臉上和手上的汙漬,又灌了一肚子涼水,感覺精神稍振。他環顧四周,發現不遠處巖壁下生長著一些低矮的、結著紅色漿果的灌木。他認得這種果子,雖然味道酸澀,但並無毒性,可以果腹。

他采了一些果子,用衣襟兜著,回到淩雪辭身邊。

淩雪辭在他靠近時便睜開了眼睛。

“吃點東西。”謝微塵將果子遞過去,自己也拿起一個,咬了一口,酸澀的汁液彌漫口腔,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但還是咽了下去。

淩雪辭看著他被酸得皺起的臉,目光微動,沒有說什麽,默默接過果子,慢慢地吃著。他吃東西的動作依舊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裏的優雅,即使身處如此狼狽的境地。

兩人沈默地分食著酸澀的漿果,誰也沒有說話,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吃完果子,謝微塵看著淩雪辭依舊虛弱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你的傷……必須盡快處理。這裏的草藥……”

“我知道。”淩雪辭打斷他,目光掃過天坑底部那些在微光中影影綽綽的植物,“有幾味草藥,此地或有生長。”他頓了頓,看向謝微塵,“你在此等候,不要遠離。”

說著,他便要撐著巖石起身。

“我去!”謝微塵立刻按住他的手臂,“你傷得太重,不能亂動。告訴我需要什麽,我去找。”

淩雪辭看著他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那手指冰涼,卻帶著堅定的力道。他擡起眼,對上謝微塵不容置疑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帶著純粹的擔憂,沒有絲毫雜質。

心底那片冰湖,似乎又融化了一角。

他沈默片刻,終究沒有再堅持。他仔細描述了兩種草藥的模樣和生長習性,又提醒道:“小心些,此地雖看似安寧,未必沒有危險。”

“我知道。”謝微塵點點頭,拿起古燈,轉身走向那片生長著各種植物的巖壁腳下。

淩雪辭靠坐在巖石旁,目光追隨著那盞蒼白燈火移動的光芒,看著謝微塵彎下腰,在草叢和石縫間仔細尋找的背影。一種陌生的、柔軟的情緒,如同藤蔓,悄然纏繞上他的心間。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青霄山,雲岫也曾這樣,在他受傷時,跑遍山野為他尋找草藥。那時……

他閉了閉眼,將翻湧而起的覆雜情緒強行壓下。

過去已矣,眼前之人,非是故人。

但……或許,是更重要的存在。

他睜開眼,看著那盞在昏暗天坑底部穩定燃燒的孤燈,以及燈下那個執著尋找的身影,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光芒。

前路依舊荊棘密布,但此刻,這片絕境中的微光,卻照亮了某種不同於以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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