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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色破霧劍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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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色破霧劍影寒

後半夜,謝微塵是在一種半夢半醒的昏沈中度過的。神魂受創帶來的疲憊如潮水般反覆侵襲,冰冷的石壁和堅硬的地面讓他睡得極不安穩。模糊中,總能感覺到身旁穩定散發的熱量,以及那道始終警惕著外界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聲。這感覺奇異地安撫著他,讓他能在短暫的清醒間隙,又迅速沈入並不安穩的淺眠。

當天邊泛起第一抹魚肚白,荒野的寒氣最重時,謝微塵被一陣壓抑的咳嗽聲驚醒。他猛地睜開眼,看見淩雪辭依舊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背脊挺直,但肩膀微微聳動,正用手背抵著唇,極力壓制著喉間的癢意。火光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堆灰白的餘燼,襯得他側臉在熹微晨光中顯得有些透明般的蒼白。

“你……”謝微塵撐起身子,喉嚨幹啞。

淩雪辭聞聲立刻放下手,恢覆了慣常的冷峻姿態,仿佛剛才的虛弱只是錯覺。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謝微塵,聲音平穩:“醒了?感覺如何?”

“好些了。”謝微塵揉了揉刺痛的額角,古燈的力量經過一夜休憩,確實讓神魂的震蕩平覆了不少。他更擔心的是淩雪辭,“你的傷和毒……”

“無礙。”淩雪辭打斷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毒素已逼出大半,餘下的不足為慮。我們必須在天亮前離開這裏。”

他走到石凹外,警惕地觀察四周。晨霧像乳白色的紗幔,籠罩著荒原,能見度很低。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鳥鳴,更顯得四周空曠死寂。

謝微塵也掙紮著站起來,腿腳有些發軟。他學著淩雪辭的樣子,仔細傾聽和感知,除了風聲和漸起的蟲鳴,並無異常氣息。國師府的人似乎沒有連夜搜到這邊。

淩雪辭走回來,從尚未完全幹透的外袍上撕下相對幹凈的兩條布條,遞了一條給謝微塵:“蒙住口鼻,晨霧有時瘴氣重。”他自己也利落地將布條系在臉上,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

兩人收拾停當,將痕跡稍作掩埋,便一頭紮進了濃霧彌漫的荒野。淩雪辭在前引路,步伐很快,但總會適時放緩,確保謝微塵能跟上。他的方向感極佳,即便在能見度極低的霧中,也始終朝著西南方向前進。

謝微塵默默跟在後面,努力調整呼吸,凝聚精神。他知道自己現在是拖累,必須盡快恢覆。他嘗試著主動去溝通識海中的古燈,那盞燈靜靜懸浮,光芒溫潤,對他的意念有所回應,流淌出的暖意緩慢滋養著受損的神魂。同時,他也分出一絲心神,感應著懷中那幾塊黑色碎片。碎片沈寂著,與古燈之間存在著一種微妙的、沈睡般的聯系。

約莫行了一個時辰,霧氣漸漸變薄,天色亮了不少。他們穿過了一片枯黃的草地,腳下是幹硬的泥土。前方出現了一條幹涸的河床,河床對岸是起伏更大的丘陵地帶。

淩雪辭在河床邊停下,蹲下身,仔細查看泥土上的痕跡。謝微塵也湊過去,看到一些淩亂的馬蹄印和人的腳印,痕跡很新,似乎是不久前留下的,朝著與他們大致相同的西南方向而去。

“不是國師府的人。”淩雪辭用手指撚了撚泥土,判斷道,“馬蹄印雜亂,腳步虛浮,像是商隊或者流民。但在這個季節,這個方向……”他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疑慮。

“萬山祖源……很兇險嗎?”謝微塵忍不住問。他只聽淩雪辭和落霞集的人提過這個名字,卻不知具體。

淩雪辭站起身,望向西南方那隱約連綿的山影輪廓,聲音低沈:“豈止是兇險。那是大陸極西南的禁地,傳說曾是上古戰場,空間紊亂,毒瘴彌漫,異獸橫行,更有許多失落遺跡和未知的危險。尋常修士根本不敢深入。星圖指向那裏……”

他頓了頓,看向謝微塵:“意味著我們要去的地方,可能是禁地中的禁地。”

謝微塵心頭一緊,但看到淩雪辭眼中並無懼色,只有一片沈靜的決然,他莫名地也安定下來。“你去哪,我去哪。”他輕聲道,這話脫口而出,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淩雪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冰藍色的眼底似乎有什麽情緒快速掠過,快得抓不住。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言:“走,過河床。跟緊我,對岸地形覆雜。”

幹涸的河床布滿了鵝卵石,行走艱難。淩雪辭伸手扶了謝微塵一把,觸手之處,只覺得對方的手腕纖細,卻冰涼。他下意識地握緊了些,渡過去一絲溫和的靈力。

謝微塵微微一顫,那靈力帶著淩雪辭特有的清冽氣息,卻又奇異地融合了一絲古燈的暖意,順著經脈流淌,驅散了不少疲憊和寒意。他沒有掙脫,任由他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過了河床。

對岸果然是怪石嶙峋的丘陵地帶。霧氣基本散去,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灑下,卻沒什麽溫度。淩雪辭變得更加謹慎,他不再走直線,而是借助巖石和枯樹的掩護,迂回前進。

突然,他猛地停下腳步,將謝微塵拉到自己身後,目光銳利地盯向前方一塊巨石的陰影處。

謝微塵屏住呼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起初什麽都沒看到,但很快,他感覺到了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不是活物的生氣,更像是……死物沾染了某種邪異能量。

淩雪辭緩緩抽出長劍,劍身映著冷光。他示意謝微塵待在原地別動,自己則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潛行靠近。

就在他接近陰影的瞬間,一道黑影猛地撲出!那竟是一具半腐爛的屍傀,動作僵硬卻迅捷,指甲烏黑尖長,帶著腥風直抓淩雪辭面門!

淩雪辭眼神一冷,側身避過,劍光如電,精準地削向屍傀的脖頸。然而,那屍傀的脖頸處似乎覆蓋著堅硬的鱗甲,劍刃劃過,竟發出金石交擊之聲,只留下一道淺痕!

屍傀嘶吼一聲,轉身再次撲來,口中噴出墨綠色的毒霧!

“閉氣!”淩雪辭低喝,劍勢一變,不再追求一擊必殺,而是化作綿密劍網,將毒霧攪散,同時劍尖連點,試探屍傀的弱點。

謝微塵緊張地看著,他知道淩雪辭身上有傷,實力未覆,對付這種邪物頗為吃力。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懷中的古燈,心中默念:幫幫他……

仿佛回應他的祈求,古燈微微一顫,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順著他的手臂,悄然流向指尖。謝微塵福至心靈,並指如劍,朝著那屍傀的方向虛虛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縷極細的金芒,如同陽光穿透塵埃,精準地射中了屍傀的眉心!

那屍傀的動作猛地一滯,周身繚繞的陰邪之氣仿佛被灼燒般發出“嗤嗤”輕響,僵硬的身體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淩雪辭抓住了破綻!他劍勢驟然爆發,冰藍劍氣中夾雜著一絲暖金之意,如同破曉之光,瞬間貫穿了屍傀的胸口核心!

屍傀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轟然倒地,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

淩雪辭收劍回鞘,氣息微亂。他回頭看向謝微塵,眼中帶著一絲驚異和探究。剛才那道金芒,雖然微弱,卻蘊含著精純的凈化之力,絕非謝微塵自身修為所能發出。

謝微塵也楞住了,他看著自己的指尖,殘留著一絲暖意。他沒想到自己情急之下的舉動,竟真的引動了古燈的力量。

“是古燈?”淩雪辭走到他身邊,語氣肯定。

謝微塵點了點頭,有些不確定:“我……我只是想著要幫你,它就……”

淩雪辭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覆雜。持燈者的力量,正在以一種超乎預料的速度與謝微塵融合,甚至開始響應他潛意識的意願。這究竟是福是禍?

“做得很好。”最終,他只是簡短地評價了一句,然後蹲下身,檢查那灘黑水,“這屍傀煉制手法粗劣,但核心處有苗巫的痕跡,可能是烏燐手下散落的低級傀儡。看來,通往萬山祖源的路上,不會太平。”

他站起身,眉頭緊鎖:“國師府、淩遠峰、烏燐、還有那個墨先生……他們的觸角伸得比我想象的還要遠。”

謝微塵看著地上那灘汙穢,心中也蒙上一層陰影。前路艱難,強敵環伺。

“走吧。”淩雪辭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盡快離開這片丘陵。屍傀出現,意味著附近可能有它們的控制者或者巢穴。”

兩人繼續前行,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經過剛才的聯手對敵,一種無形的默契在悄然滋生。淩雪辭不再一味地將謝微塵護在絕對身後,而是偶爾會讓他留意特定方向的氣息;謝微塵也努力調動自己所能運用的一切感知,包括古燈那微妙的預警能力。

日落時分,他們終於穿過了這片危險的丘陵地帶,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谷地中有一條蜿蜒的小溪,溪水清澈,兩岸生長著一些耐寒的灌木。

“今夜在此休整。”淩雪辭選定了一處背風且靠近水源的凹地。他熟練地布置了幾個簡單的預警禁制,然後去溪邊取水。

謝微塵撿來幹柴,再次生起篝火。這一次,他動作熟練了許多。火光燃起,驅散暮色和寒意,也照亮了淩雪辭略顯疲憊的側臉。

淩雪辭將水囊遞給謝微塵,自己則處理著手臂上因為方才戰鬥而再次崩裂的傷口。這一次,他沒有避開謝微塵的目光。

謝微塵看著他熟練地清洗、上藥、包紮,那傷口頗深,邊緣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顯然毒素並未完全清除。他心中一陣揪緊,忍不住開口:“我來幫你。”

淩雪辭動作一頓,擡眼看他。

謝微塵走過去,接過他手中的藥瓶。他的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認真小心。指尖偶爾觸碰到淩雪辭溫熱的皮膚,兩人都微微一頓,卻又默契地繼續。

包紮完畢,謝微塵沒有立刻退開,而是看著跳動的火光,低聲道:“我們會找到答案的,對嗎?青霄山的真相,還有這一切的源頭。”

淩雪辭凝視著他被火光柔化的側臉,看著那長睫投下的陰影和緊抿的唇角。許久,他應了一聲:“嗯。”

篝火劈啪,溪水潺潺。谷地的夜風格外冷冽,但火堆旁的一方天地,卻因為這份無聲的盟約和悄然滋生的信任,而有了些許溫度。漫長的黑夜似乎也不再那麽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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