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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夜微光溯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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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夜微光溯前因

那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呻吟,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洞穴內劫後餘生的凝滯氣氛。

謝微塵猛地擡起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顧不上渾身劇痛和神魂的震蕩,連滾帶爬地掙紮起身,踉蹌著撲向側洞!

老長老也是神色一凝,立刻示意阿魯扶起自己,快步跟上。

側洞內,那方溫暖的“暖石榻”上,淩雪辭依舊躺著,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緊閉了不知多久的眼睫,正在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正努力與沈重的眼皮抗爭。他的嘴唇幹裂,發出無意識的、極其細微的呻吟,眉心緊緊蹙成一個川字,仿佛正沈淪在某個無法醒來的噩夢之中。

“淩雪辭?!”謝微塵撲到石榻邊,聲音因激動和虛弱而發顫,小心翼翼地去探他的脈搏。

脈搏依舊微弱,卻比之前多了些許力量,更重要的是,那糾纏在脈象中的陰毒死煞之氣,似乎被地心火髓和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能量沖擊滌蕩了大半,雖然元氣大傷,但根基總算穩住了!

老長老也上前搭脈,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地火暴動,陰陽激蕩,反而誤打誤撞,助他沖開了部分淤塞的心脈,逼出了最深處的殘毒……真是造化……”

就在這時,淩雪辭的眼睫顫抖得越發劇烈,最終,艱難地、緩緩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冰藍色的眼眸初時渙散無神,蒙著一層厚厚的迷霧,茫然地對著洞頂模糊的光影。漸漸地,那迷霧開始褪去,焦距緩緩凝聚,最終,定格在謝微塵那張寫滿焦急與驚喜的臉上。

四目相對。

一瞬間的茫然和陌生過後,淩雪辭的瞳孔猛地收縮!仿佛看到了什麽極其難以置信的景象!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只發出嘶啞的氣音。

“……是……你……”兩個字,耗盡了他剛剛積聚起的一點力氣,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到了極點的意味。不是疑問,而是某種……確認?或者說,是塵埃落定般的……了然?

謝微塵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與欣喜交織,重重點頭:“是我!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淩雪辭沒有立刻回答,他極其緩慢地、艱難地轉動著眼珠,掃視著這陌生的、狼藉的洞穴,目光掠過一旁神色凝重的老長老和阿魯,最終又回到謝微塵臉上。冰藍色的眼眸中,迷茫漸漸被冰冷的銳利和深沈的疲憊所取代。

他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勉強理清眼前的狀況,理解了自己為何會在這裏。

“……沒死成……”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卻因虛弱而顯得格外蒼白無力,聲音依舊嘶啞得厲害,“……這……是哪裏?”

“焰尾村,火蠍族的領地。是這位長老救了你。”謝微塵連忙簡單解釋,側身讓開,示意一旁的老長老。

淩雪辭的目光轉向老長老,微微頷首,雖虛弱,卻依舊保持著一種刻入骨子裏的、屬於上位者的禮節:“多謝……相助。”

老長老擺擺手,目光在淩雪辭和謝微塵之間轉了轉,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嘶啞道:“份內之事,不必言謝。你傷勢極重,心神耗損過度,還需靜養,不宜多言。”說罷,他對阿魯使了個眼色,兩人悄然退出了側洞,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洞穴內暫時只剩下兩人。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謝微塵取過旁邊溫著的清水,小心地餵淩雪辭喝了幾口。

清水滋潤了幹涸的喉嚨,淩雪辭的精神似乎稍好了一些。他閉目緩了片刻,再次睜開眼時,眸中的銳利和清明又多了幾分。他看向謝微塵,目光深沈,仿佛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我昏迷了……多久?”他問,聲音依舊低啞。

“不清楚,感覺很久。”謝微塵搖頭,“我們從那個地下殿堂逃出來,又經過了不少波折才到這裏。”

淩雪辭沈默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憶昏迷前的事情,眉頭因痛苦而再次蹙起:“……地下……對了……那盞燈……那石碑……”他猛地看向謝微塵,眼神變得急切起來,“東西……還在嗎?”

謝微塵知道他問的是什麽,點了點頭,下意識按了按胸口:“在。一直都在。”

淩雪辭似乎松了口氣,身體脫力般重新躺了回去,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片刻後,他又猛地睜開眼,死死盯住謝微塵,“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麽?”

他的問題沒頭沒尾,謝微塵卻瞬間聽懂了。他指的是那些混亂的、屬於“雲羲”的記憶。

謝微塵的臉色白了白,在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冰藍色眼眸註視下,他無法撒謊,只能艱難地點頭:“一些……碎片。很亂……我看到……青霄山……師尊……還有……小師弟……”他說到最後,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顫抖和痛苦。

淩雪辭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起來,眼中翻湧著劇烈的情感風暴,有痛楚,有恨意,有追憶,最終都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和疲憊。他閉上眼,良久,才用一種極其壓抑的、仿佛每個字都沾著血的聲音說道:

“……雲岫……他……沒有死。”

雖然早已從淩雪辭之前的囈語中有所猜測,但親耳聽到他確認這一點,謝微塵還是如同被冰水澆頭,渾身冰冷,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窒息。

“為什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發顫,“他為什麽要那麽做?師尊他……”

“為什麽?”淩雪辭猛地睜開眼,眼中是刻骨的恨意和一種近乎瘋狂的痛苦,“我也想知道為什麽!那一夜……他就像變了個人……不,他根本就不是雲岫了!那雙眼睛……冰冷、貪婪、充滿了毀滅欲……師尊……師尊到最後都不願相信……不肯對他下死手……”

他的情緒激動起來,牽動了傷勢,猛地咳嗽起來,咳出點點血沫。

謝微塵連忙扶住他,為他順氣,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小師弟被某種東西控制了?奪舍?還是……?

“那……那我呢?”謝微塵的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我……我當時……做了什麽?”這是他最害怕觸及的問題,那個血色夜晚,自己究竟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淩雪辭的咳嗽緩緩止住,他擡起眼,看著謝微塵,那眼神覆雜到了極點,有恨,有怨,有探究,最終卻化作一絲極其疲憊的、近乎認命的苦澀。

“你?”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當時……像個傻子一樣沖出來……擋在了師尊面前……然後……就被那‘東西’……順手一掌……差點當場斃命……”

謝微塵徹底楞住了。

不是他?不是他殺了師尊?他甚至……試圖阻止?

巨大的沖擊讓他大腦一片空白,長期以來壓在心頭最沈重的、關於自身罪孽的枷鎖,似乎驟然松動了一絲,卻帶來了更加龐大的迷茫和混亂。

“那……那我為何會……”

“為何會背負弒師之名?為何會記憶全失?”淩雪辭打斷他,語氣帶著冰冷的嘲弄,“因為當時活著離開現場的,除了‘雲岫’,就只有你這個奄奄一息的‘兇手’了。現場留下的所有痕跡,所有劍氣殘留,都指向你。多麽完美的栽贓……不是嗎?”

真相如同最鋒利的刀,剖開了血淋淋的過往。

謝微塵渾身顫抖,說不出話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不是兇手,卻是被選中的替罪羊!那長久以來的愧疚和自我懷疑,此刻化為滔天的憤怒和一種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屈辱!

“是誰?!到底是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他嘶聲問道,眼中泛起血絲。

淩雪辭搖了搖頭,疲憊地合上眼:“不知道……我查了這麽多年,只知道雲岫背後有一股極其龐大、極其黑暗的力量在支持他。他們的目的,絕不僅僅是淩家,甚至不僅僅是巡天遺澤……他們想要的……更多……”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似乎方才那番話耗盡了他所有力氣,意識又開始模糊起來。

“淩軒……雲岫……他現在……在哪裏?”謝微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淩雪辭沒有立刻回答,呼吸變得綿長,仿佛又要陷入沈睡。就在謝微塵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極其微弱地、仿佛夢囈般吐出幾個字:

“……京城……國師府……”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但這一次,他的眉宇似乎舒展了些許,仿佛卸下了某個沈重的負擔。

謝微塵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京城國師府?!

那個深受皇帝信任、地位尊崇、據說精通丹道與陣法的當朝國師?淩軒……雲岫……竟然藏身在那裏?!這背後牽扯的勢力,遠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和覆雜!

洞穴內寂靜無聲,只有地火深處傳來的、低沈的嗡鳴。

謝微塵緩緩坐倒在石榻邊,背靠著冰冷的巖石,消化著這驚天動地的真相。憤怒、屈辱、後怕、茫然……種種情緒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

但很快,這些情緒都被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堅定的東西所取代。

冤有頭,債有主。

既然知道了仇人是誰,知道了那黑暗的影子藏身何處,那麽,無論前路多麽艱難險阻,他都必須走下去。

為了洗刷自身的冤屈,為了告慰師尊的在天之靈,也為了……揭開那最終極的陰謀。

他低頭,看向懷中那微微發熱的古燈。

溫暖的光暈映照著他逐漸堅毅的側臉。

燼夜雖寒,微光已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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