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焰尾孤村夜叩門

關燈
焰尾孤村夜叩門

夜雨淅瀝,敲打著鬥笠和蓑衣,發出沈悶而持續的聲響。山道漆黑泥濘,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拔足艱難。謝微塵背著淩雪辭,在這片被雨水和夜幕籠罩的荒山野嶺中跋涉,全憑腦海中那幅薄絹地圖和星圖的模糊指引,以及懷中古燈那一點微弱卻堅定的溫熱搏動作為方向。

寒冷和疲憊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身體,啃噬著他的意志。背後的重量越來越沈,仿佛背著一座正在不斷生長的山岳。淩雪辭依舊昏迷,呼吸微弱而平穩,像一盞隨時可能熄滅的風中殘燭,全賴那寒髓玉液的殘效和古燈的滋養吊著一線生機。

他不能停。停下就意味著被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寒冷吞噬,意味著被可能存在的追兵發現。

薄絹地圖指向的“焰尾村”聽起來就不像是什麽繁華之地,那個火焰標記在星圖中也顯得頗為隱晦,甚至帶著一絲不祥的氣息。但他別無選擇。那個神秘女子用性命為他們爭取到的逃生機會,留下的這唯一線索,是他目前所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

山路越來越崎嶇,植被逐漸變得稀疏,露出大片被雨水沖刷得溝壑縱橫的赤紅色土壤和巖石。地勢開始變得奇特,空氣中隱隱彌漫開一股極淡的、類似於硫磺的刺鼻氣味。

根據地圖顯示,焰尾村應該就在這片區域了。可放眼望去,除了黑暗和雨幕,只有怪石嶙峋的山壁,絲毫不見人煙跡象。

難道地圖有誤?或者那個村子早已廢棄?

就在謝微塵心生絕望之際,他懷中的巡天令,忽然又一次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這一次,震動的頻率與之前不同,更像是一種……急促的警示?

幾乎同時,他眉心識海處那自從殘塔之後便存在的微弱感應,也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被窺視的感覺陡然襲來!

不好!

他幾乎是本能地猛地向旁邊一塊巨大的赤紅色巖石後撲去!

咻!咻!咻!

數支閃爍著幽綠光澤、明顯淬了劇毒的短弩箭矢,幾乎是貼著他的後背擦過,狠狠釘在他剛才所在位置的泥地裏,箭尾兀自劇烈顫動!

偷襲!來自側前方的山壁!

謝微塵心臟驟停,冷汗瞬間浸透內衫。他死死捂住口鼻,將身體緊緊縮在巖石之後,一動不敢動。

懷中的古燈似乎也感應到危機,光芒內斂,搏動變得極其緩慢微弱,仿佛進入了某種蟄伏狀態。

側前方的山壁上,傳來極其輕微的、如同蜥蜴爬行般的沙沙聲,還有壓得極低的、模糊的交談聲,用的是一種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調古怪的方言。

不是官話,也不是常見的江湖黑話。這些人……不是淩軒派來的,也不是朝廷的人?是當地的匪類?還是……別的什麽?

對方顯然極其擅長隱匿和山地作戰,而且手段狠毒,直接用毒弩,顯然是要一擊斃命,不留活口。

謝微塵屏住呼吸,精神力高度集中,試圖捕捉對方的動靜和人數。雨聲幹擾很大,但他依稀能判斷出,對方至少有三人,正從側上方不同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包抄過來。

不能坐以待斃!帶著昏迷的淩雪辭,他根本不可能在對方合圍前逃脫!

他的目光急速掃過四周。右側是一片陡峭的、布滿松散碎石的紅土坡,下方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但或許是唯一可能擺脫當前困境的方向!

賭一把!

他猛地從巖石後竄出,並非向前或向後,而是毫不猶豫地向著右側那陡峭的斜坡縱身跳下!同時將淩雪辭緊緊護在身前,用自己的後背承受可能的撞擊和碎石!

身體急速下墜,天旋地轉!尖銳的碎石刮擦著蓑衣和皮膚,帶來一陣陣火辣辣的疼痛!他死死咬住牙關,努力調整著姿勢,盡量讓下滑不至於完全失控。

上方傳來幾聲驚怒的怪叫和弩箭射空的聲音。

噗通!

不知下滑了多深,兩人最終重重砸入一片及腰深的、冰冷的泥水窪之中,濺起大片渾濁的水花。巨大的沖擊力讓謝微塵眼前一黑,喉頭一甜,差點背過氣去。

他掙紮著從泥水中站起,顧不得檢查傷勢,慌忙查看淩雪辭的情況。幸好有泥水緩沖,淩雪辭並未受到二次撞擊,但冰冷的泥水浸透衣物,讓他本就虛弱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上方傳來追擊者試圖下滑的動靜,但坡度太陡,碎石松散,一時半會兒似乎難以下來。

必須立刻離開!

謝微塵奮力將淩雪辭從泥窪中拖出,環顧四周。這裏似乎是一處幹涸已久的河床底部,兩側是高聳的、難以攀爬的紅色巖壁。他認準一個方向,拖著淩雪辭,沿著河床深一腳淺一腳地拼命前行。

河床曲折,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一種淡淡的、如同磷火般的、搖曳不定的幽藍色光芒。

他心中一緊,放緩腳步,小心翼翼地向光亮處靠近。

拐過一個彎道,眼前的景象讓他怔住了。

河床在此處變得開闊,一側的巖壁底部,竟然密密麻麻地開鑿著數十個大小不一的洞穴!許多洞穴口都懸掛著某種野獸頭骨制成的風燈,裏面燃燒著的正是那種幽藍色的、散發著淡淡硫磺味的火焰,將這片區域映照得光怪陸離。

一些穿著簡陋、以獸皮和粗麻蔽體、皮膚黝黑粗糙的村民,正沈默地在洞穴間走動,或搬運著某種散發著熱氣的、暗紅色的礦石,或在洞穴口的火塘上煆打著什麽鐵器零件。他們看到突然闖入的、狼狽不堪的謝微塵和淩雪辭,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投來警惕、冷漠、甚至帶著一絲敵意的目光。

這裏就是焰尾村?竟然藏在如此隱蔽的幹涸河床之下?這些村民……看起來絕非普通山民!

謝微塵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他停下腳步,將淩雪辭護在身後,警惕地打量著這些村民和他們手中那些看起來就十分粗糙卻致命的工具。

一個看起來像是頭領的、身材異常高大雄壯、臉上有著一道猙獰灼燒傷痕的中年漢子,推開眾人,走了出來。他手裏握著一柄巨大的、還沾著暗紅色礦渣的鐵錘,目光如同鷹隼,上下掃視著謝微塵,聲音粗嘎難聽,帶著濃重的口音:“外鄉人?怎麽摸到這兒來的?不知道這裏是‘火蠍族’的地盤嗎?”

火蠍族?謝微塵從未聽過這個名號。但他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強烈的危險氣息和排外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從懷中掏出那枚雲雀銜枝玉符,盡量平穩地說道:“一位朋友指引我來此,尋找孫老爹。她說,持此物可見。”

那壯漢目光落在玉符上,尤其是那只銜枝的雲雀上時,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他臉上的兇悍之氣稍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和疑惑。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回頭用那種古怪的方言對身後一個老者快速說了幾句什麽。

那老者佝僂著背,臉上皺紋深得如同刀刻,手裏拄著一根奇特的、頂端鑲嵌著某種黑色晶石的木杖。他瞇著昏花的老眼,仔細打量了一下謝微塵手中的玉符,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淩雪辭,沈吟了片刻,才對那壯漢緩緩點了點頭,說了幾句什麽。

壯漢轉回頭,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戒備:“跟我來。”他言簡意賅,轉身走向巖壁深處一個最大的洞穴。

謝微塵不敢怠慢,連忙背起淩雪辭跟上。

洞穴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深邃,通道兩側同樣點著幽藍色的獸骨燈,空氣更加燥熱,硫磺味混雜著金屬鍛打和某種藥草的味道。沿途能看到更多的火蠍族人,男女老少都有,無一例外都沈默而警惕地看著他們。

一直走到洞穴深處,一個較為開闊的、擺放著許多石器和水缸、像是公共區域的地方,壯漢才停下腳步,指了指角落一張鋪著獸皮的石床:“把他放下。”

謝微塵依言照做。

壯漢對跟在身後的那個拄杖老者示意了一下。老者顫巍巍地走上前,伸出枯瘦如同雞爪的手,翻開淩雪辭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他的脈搏,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好重的傷……好古怪的勁力……”老者嘶啞地開口,這次用的是勉強能聽懂的官話,“煞氣蝕體,劍毒攻心,能活到現在……嘖嘖。”他擡頭看向謝微塵,“你們惹了天大的麻煩。”

謝微塵心中一緊:“求老先生救他!晚輩感激不盡!”

老者搖了搖頭:“救?難。我火蠍族避世於此,雖有祖傳的拔毒煆體之法,也需看他的造化。”他頓了頓,看向那壯漢,“阿魯,去取一罐‘地心火髓’來,再拿些‘赤血藤’粉末。”

名叫阿魯的壯漢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願,但還是轉身去了。

老者又對謝微塵道:“把他上衣脫了。”

謝微塵連忙照做,再次露出淩雪辭那布滿傷痕和猙獰傷口的上身。

老者看到那心口的劍傷時,目光也是一凝,但並未多問。他接過阿魯取來的一個冒著灼熱氣泡的、暗紅色粘稠漿液的石罐,以及一包暗紅色的藥粉。

他用木杖頂端的黑色晶石蘸取那灼熱的“地心火髓”,小心翼翼地點在淩雪辭心口的劍傷周圍。嗤嗤作響,青煙冒起,淩雪辭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痙攣起來。

老者動作不停,手法極其熟練,很快用那灼熱漿液在淩雪辭胸口畫下一個奇特的、如同火焰燃燒般的符文。隨後,他將那“赤血藤”粉末撒在符文之上。

粉末接觸漿液,瞬間被吸收,那火焰符文猛地亮起赤紅色的光芒,仿佛活了過來,深深烙印進皮膚之下!一股灼熱卻蘊含著奇異生機的力量,開始強行逼出傷口中殘留的陰毒劍氣和煞氣!

淩雪辭的身體劇烈顫抖,嘴角溢出黑紫色的毒血,臉色瞬間變得潮紅,仿佛體內在被烈火煆燒!

謝微塵看得心驚肉跳,卻不敢出聲打擾。

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那火焰符文的光芒才漸漸黯淡下去。老者疲憊地松了口氣,擦了下額角的汗水:“暫時吊住了。能不能熬過今晚的火毒煆燒,看他自己了。”

謝微塵連忙躬身道謝:“多謝老先生救命之恩!”

老者擺擺手,昏花的老眼卻銳利地看向他:“救他,是看在‘雲雀’的面上。但現在,該你說說了,外鄉人。”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們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身上會有……‘巡天’的氣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