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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星照夜抉擇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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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星照夜抉擇難

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淩雪辭毫無血色的臉,每一次微弱而艱難的呼吸都牽動著謝微塵緊繃的神經。那句夾雜著無盡恨意與痛苦的囈語,如同冰錐,刺破了洞穴內短暫的平靜,也刺穿了謝微塵試圖維持的鎮定。

淩軒……雲岫……

小師弟沒有死。不僅沒有死,他還變成了一個冷酷殘忍、一次次欲致他們於死地的兇手。而傳授他那獨特劍招的,正是他們共同的師尊。

為什麽?

這三個字如同毒蛇,瘋狂啃噬著謝微塵的理智。青霄山那個血色的夜晚,師尊臨終前難以置信的眼神,小師弟倒地時那雙盈滿痛苦與詰問的眸子……這些他以為早已刻骨銘心的記憶,此刻卻如同風中殘燭,搖曳不定,變得模糊而可疑。

自己親眼所見、親身經歷的一切,難道都是虛假的嗎?還是說,其中隱藏著更加駭人聽聞的、他從未觸及的真相?

頭痛欲裂,神魂深處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瘋狂沖撞,試圖破開某種禁錮。懷中的古燈灼熱得燙人,那股溫和的力量變得躁動不安,似乎也被這混亂的記憶和情緒所引動。

洞外,狼嚎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歇,只剩下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河流永不停歇的奔騰。這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安靜,反而更加令人不安。

淩雪辭的傷勢不能再拖了。沒有藥物,僅憑古燈微弱力量的滋養和簡單的包紮,根本無法阻止他生機的流逝。他的體溫在下降,脈搏也越來越微弱。

必須盡快找到安全的藏身之處,找到藥物!

謝微塵強迫自己從混亂的思緒中掙脫出來,目光再次投向腦海中的星圖。歸墟之路遙遠縹緲,但附近應該還有類似這個廢棄礦洞的、被標記的巡天遺跡點。最近的一個……在東南方向,標註的符號像是一座……殘塔?

距離不近,但或許是唯一的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湊到淩雪辭耳邊,壓低聲音:“堅持住,我們得離開這裏,去找能救你的地方。”

淩雪辭毫無反應,已然陷入深度昏迷。

不能再猶豫了。

謝微塵咬緊牙關,將篝火徹底踩滅,仔細掩蓋掉所有痕跡。然後,他奮力將淩雪辭再次背到背上——這一次比之前更加艱難,昏迷的人沈重得如同磐石。他用撕碎的布條將淩雪辭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每一步都走得搖搖晃晃,額角青筋暴起,汗水混著未幹的雨水不斷滴落。

走出洞穴,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天色依舊漆黑,但雨雲已然散盡,幾顆寒星點綴在天幕,投下微弱淒清的光輝,勉強能看清腳下泥濘坎坷的路。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背著沈重的負擔,一步一步,艱難地向東南方跋涉。

荒野無聲,只有他沈重的喘息和踩過荒草泥濘的腳步聲。孤獨和恐懼如同巨大的陰影,籠罩著他。背後的重量不僅僅是淩雪辭的身體,更是壓在他肩頭的、令人窒息的責任和未解的謎團。

不知走了多久,雙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覺,全憑一股意志力在機械地邁動。東方天際終於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黎明將至。

就在他感覺自己即將力竭倒下時,前方地平線上,隱約出現了一個突兀的、歪斜的黑色輪廓。

那似乎是一座殘破的石塔,只剩下小半截塔身,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荒丘之上,在熹微的晨光中如同一個沈默的、被遺忘的巨人。

星圖標記的殘塔!

謝微塵精神一振,咬緊牙關,榨出最後一絲力氣,向著石塔跋涉而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石塔的殘破。塔身遍布風雨侵蝕的痕跡,許多石塊已經崩落,堆積在塔基周圍。塔頂早已坍塌,露出參差不齊的斷面。

但奇怪的是,越是靠近,懷中的古燈反而漸漸平息了躁動,變得溫順起來,那溫熱的搏動與眼前的殘塔產生著某種和諧的共鳴。

塔基處有一個低矮的、被碎石半掩的拱門入口。

謝微塵喘息著,小心翼翼地將淩雪辭從背上放下,讓他靠坐在塔外一塊稍顯平整的石碑旁。他自己則拔出腰間那柄一直帶著、卻幾乎沒怎麽用過的短刃,警惕地靠近拱門。

入口內黑黢黢的,散發著一股與之前驛站相似的、古老塵埃的氣息。他凝神聽了片刻,確認裏面沒有任何活物的動靜,這才舉步踏入。

塔內空間不大,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四處散落著崩落的磚石。塔壁之上,同樣刻著一些模糊的巡天碑文刻痕,但大多已殘缺不清。中央位置,有一個石質的、類似祭壇的凸起平臺,平臺中心是一個凹陷的圓坑,大小式樣……正好可以放置一盞燈。

謝微塵心中一動,取出懷中的古燈,猶豫了一下,將其輕輕放入那圓坑之中。

嚴絲合縫。

就在古燈放入的剎那——

嗡!

整座殘塔輕微地震動了一下,積年的灰塵簌簌落下。塔壁之上那些殘存的刻痕次第亮起微光,雖然遠不如驛站石碑那般明亮,卻穩定而持續。一股溫和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波動以古燈為中心蕩漾開來,瞬間充滿了整個塔內空間。

這股力量撫過謝微塵的身體,驅散了他部分的疲憊和寒意,甚至讓他神魂間的躁動都平覆了不少。他驚喜地看向淩雪辭——雖然對方依舊昏迷,但那蒼白的臉色似乎緩和了一絲,呼吸也仿佛順暢了些許。

這殘塔,果然也是一處巡天遺跡,並且對傷勢有穩定的好處!

他連忙將淩雪辭小心地挪進塔內,讓他平躺在祭壇旁相對幹凈的地面上。古燈的光芒溫柔地籠罩著他,塔內那股奇異的力量似乎正在緩慢地滋養著他破碎的經脈和臟腑。

暫時安全了。

謝微塵癱坐在一旁,靠著冰冷的石壁,終於得以喘息。極度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眼皮沈重得幾乎要立刻闔上。但他不敢睡死,強打著精神,留意著塔外的動靜。

晨光透過殘破的塔頂,一絲絲照射進來,驅散了部分的黑暗。

就在這時,塔外遠處,隱約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一兩匹,而是至少十餘騎,正在向著這個方向疾馳而來!

謝微塵瞬間驚醒,心臟狂跳!他猛地撲到塔壁一處較大的裂縫旁,向外望去。

只見東南方向的荒原上,一隊約莫十五六人的騎兵正卷起煙塵,快速逼近!這些人並未穿著統一的軍服,而是各式各樣的勁裝打扮,但行動間卻透著明顯的訓練有素和悍匪氣息。為首的一人,身形高大,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眼神兇厲,正不斷掃視著四周,仿佛在搜尋什麽。

不是淩軒的人,也不像是朝廷官兵。更像是……流寇?或者某些大家族私下蓄養的武力?

但他們行進的方向,分明是直沖這座殘塔而來!

是巧合?還是……

謝微塵心中警鈴大作!他下意識地看向塔中央的古燈。是因為古燈激活了遺跡,引來了這些不速之客?

馬蹄聲越來越近,已然能夠看清那些騎士臉上不耐和嗜血的表情。

不能被發現!

謝微塵腦中飛速旋轉。帶著昏迷的淩雪辭根本不可能逃脫!躲在這塔裏更是死路一條!

怎麽辦?!

他的目光猛地落在祭壇上的古燈。如果……如果收起古燈,遺跡的光芒是否會消失?是否能騙過這些人?

他來不及多想,猛地撲過去,想要將古燈從凹槽中取出。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燈身的瞬間——

塔外,那隊騎兵已然奔至塔下百餘步外!為首那刀疤臉猛地一擡手,整個隊伍驟然停住,動作整齊劃一。

刀疤臉瞇起眼睛,死死盯住殘塔,臉上露出一絲殘忍而疑惑的神色:“奇怪,剛才明明看到這邊有光閃了一下,怎麽沒了?”

他身旁一個瘦猴似的家夥諂媚道:“頭兒,許是看花眼了?這破塔鳥不拉屎的,能有啥?”

“放屁!”刀疤臉罵了一句,“老子的眼睛從沒看錯過!這塔邪性得很,過去看看!說不定有什麽好東西藏裏面!”

說著,他一夾馬腹,便要帶著人沖過來!

塔內,謝微塵的手指僵在半空,渾身冰冷。來不及了!就算此刻收起古燈,對方也已經起了疑心,必定會進來搜查!

絕望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心臟。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籲——!”

一陣更加急促、更加淩厲的馬蹄聲如同疾風暴雨般,從另一個方向驟然響起!伴隨著一聲清越卻充滿威嚴的喝斥:

“前方何人麾下?竟敢擅闖禁地!”

那隊流寇般的騎兵猛地一驚,齊刷刷勒馬回頭望去。

只見西面煙塵滾滾,一隊不過七八騎的人馬正風馳電掣般沖來!這些人皆是一身玄色輕甲,外罩暗紅披風,臉上覆著遮住下半張臉的金屬面罩,只露出一雙雙冰冷銳利的眼睛。他們□□的戰馬神駿非凡,蹄聲如雷,顯然非尋常坐騎!

為首一騎,身姿挺拔,雖同樣覆面,但那通身的冷厲氣勢和那雙露出的、如同寒星般的眼眸,卻讓謝微塵覺得有幾分莫名的……眼熟?

這隊玄甲騎士速度極快,眨眼間便已沖到近前,毫不減速,反而呈扇形散開,隱隱將那隊流寇騎兵反包圍起來,動作幹脆利落,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鐵血煞氣!

刀疤臉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懼,強自鎮定地拱了拱手:“原來是‘赤鬼騎’的兄弟!誤會,都是誤會!我等只是路過,絕無冒犯之意!”

赤鬼騎?謝微塵從未聽過這個名號。

那名為首的玄甲騎士冷哼一聲,聲音透過面罩顯得有些沈悶,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力:“此地已劃為軍管禁區,擅入者,格殺勿論!滾!”

最後一個“滾”字,如同冰渣炸裂,帶著實質般的殺意。

刀疤臉和他手下那群人頓時面色如土,顯然對這支“赤鬼騎”畏懼到了極點,連一句廢話都不敢多說,忙不疊地調轉馬頭,如同喪家之犬般倉皇向來路逃去,連頭都不敢回。

玄甲騎士們並未追擊,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消失在視野盡頭。

為首那名騎士這才緩緩勒轉馬頭,那雙寒星般的眸子,透過殘塔的裂縫,精準地落在了塔內緊張萬分的謝微塵身上。

四目相對。

謝微塵心臟猛地一跳,手下意識地按住了懷中的短刃。

那騎士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片刻,又掃過他身後昏迷的淩雪辭,最後落在那祭壇上散發著微光的古燈上,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

但他並未下馬,也並未試圖進入塔內。

他只是擡起手,對著塔內的方向,做了一個極其簡單的手勢——食指與中指並攏,輕輕點了一下自己的額心,然後指向東南方向。

做完這個手勢,他不再停留,一拉韁繩,低喝一聲:“走!”

七八騎玄甲騎士如同來時一般迅疾,卷起煙塵,很快便消失在東南方的地平線上,仿佛從未出現過。

塔內外,再次恢覆了死寂。

謝微塵怔怔地站在原地,背心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那隊所謂的“赤鬼騎”,究竟是什麽人?為何要幫他們?那個手勢又是什麽意思?額心……東南……

他猛地想起腦海中那幅星圖!東南方向,下一個相對清晰的標記點,似乎正需要一種特殊的“靈犀”指引才能尋獲?難道那個手勢是指引那個地點的方法?

這一切,是巧合?還是又一個精心設計的局?

他低頭看向祭壇上安靜燃燒的古燈,又看向地上昏迷不醒、命運未蔔的淩雪辭。

前路迷霧重重,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淵。

但此刻,他們似乎別無選擇。

天光已然大亮,冰冷的陽光透過塔頂的裂縫照射下來,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謝微緩緩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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