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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垣星火映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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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垣星火映抉擇

“……你剛才……做了什麽?”

淩雪辭的聲音在絕對黑暗的死寂中回蕩,沙啞,低沈,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重量,敲打在謝微塵的心上。

做了什麽?謝微塵自己也完全不知道。那一刻,他只有本能,只有絕望之下的撲救,然後……懷中的碎片便再次自行其是,爆發出那難以理解的力量。

“我……我不知道……”謝微塵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幾乎語無倫次,“它……它自己就……”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那枚碎片緊貼著他的皮膚,此刻已恢覆了冰冷的死寂,仿佛剛才那吞噬幽磷、震懾怪蟲的可怖威能只是幻覺。

黑暗中,他看不到淩雪辭的表情,只能感覺到那兩道冰藍色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他身上,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審視和一種近乎灼熱的探究。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血肉,直視他靈魂深處最隱秘的角落。

沈默。令人窒息的沈默。

只有風聲依舊在鬼哭澗中嗚咽穿梭,如同無數亡魂的低語,更襯得這黑暗中的對峙格外詭異。

良久,淩雪辭似乎極其輕微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明顯的痛楚和壓抑。

“先離開這裏。”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恢覆了些許冷靜,但那深處的波瀾卻並未平息,“腐泥螭雖退,但腥氣可能會引來別的東西。”

他不再追問,仿佛剛才那個石破天驚的問題從未被提出過。但謝微塵知道,這件事絕不會就此過去。它像一根刺,更深地紮入了兩人之間那本就覆雜微妙的關系中。

淩雪辭摸索著,重新辨明了方向。兩人不敢停留,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和淤泥中艱難前行。

經過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遭遇,謝微塵的心神始終無法平靜。碎片那不受控制的力量,淩雪辭那探究的目光,如同兩座大山壓在他的心頭。他越發清晰地意識到,自已的身體裏,或者說與他緊密相連的這些異物,藏著遠超他理解的、可怕而未知的秘密。

淩雪辭的步伐似乎比之前更加沈重,呼吸聲也越發粗重混亂。顯然,連續的戰鬥和奔逃,以及傷勢的不斷加重,正在飛速消耗著他本就瀕臨枯竭的生命力。

謝微塵心中的擔憂越來越濃。他努力攙扶著對方,盡可能分擔一些重量,同時豎起耳朵,警惕著周圍任何一絲異動。

鬼哭澗仿佛沒有盡頭。黑暗,潮濕,寒冷,還有那無處不在的死亡氣息,不斷消磨著人的意志。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水聲。

越往前走,水聲越大。腳下的淤泥也逐漸被冰冷的流水取代。空氣中那股硝石腐朽的氣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水汽。

“小心,地下暗河。”淩雪辭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跟著我,踩穩石頭。”

借著極其微弱的光線——不知是從極高處的崖縫透下的天光,還是水中某種發光微生物的幽光——謝微塵看到前方出現了一條湍急的地下河流,河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著些許慘白色的浮沫。河水中露出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塊,形成了一條極其危險的天然通道。

淩雪辭率先踏上了一塊較為平整的石塊,身形微微晃了晃,才勉強穩住。他回頭,向謝微塵伸出手。

那只手依舊冰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還沾著些許之前戰鬥留下的汙跡和冰冷河水。

謝微塵幾乎沒有猶豫,一把緊緊抓住。

淩雪辭的手很有力,穩穩地拉著他,兩人一前一後,踩著濕滑的石塊,小心翼翼地橫渡這條冰冷湍急的暗河。

河水冰冷刺骨,水勢洶湧,不時有浪花濺起,打濕了他們的褲腳。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需要全神貫註。

就在他們即將抵達對岸時,謝微塵腳下踩的一塊石頭忽然一松!

“啊!”他驚呼一聲,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著冰冷的黑水中栽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淩雪辭猛地發力,一把將他拽了回來!但這一下劇烈的動作,也徹底引爆了他強壓的傷勢!

“噗——!”

一大口鮮血猛地從淩雪辭口中噴出,灑落在漆黑的水面上,瞬間被水流沖散。他的身體劇烈地搖晃起來,臉色在微弱的光線下白得如同透明,抓住謝微塵的手也瞬間失去了力道,兩人一起向著水中倒去!

“淩雪辭!”謝微塵驚駭欲絕,反手死死抱住對方冰涼的身體,用盡全身力氣,拼命向最近的岸邊掙紮!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大半身體,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水流沖擊力幾乎要將他卷走。他死死咬著牙,靠著一種求生的本能,拖著幾乎完全失去意識的淩雪辭,艱難地爬上了岸邊的亂石灘。

一上岸,兩人便徹底脫力,癱倒在冰冷堅硬的石頭上,劇烈地喘息咳嗽。

淩雪辭的情況糟糕到了極點。他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唇邊、衣襟上全是咳出的鮮血,身體冰冷得嚇人,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已流逝殆盡。

“淩雪辭!淩雪辭!你醒醒!”謝微塵嚇得魂飛魄散,手足無措地拍打著他的臉頰,聲音帶著哭腔。

沒有任何回應。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將謝微塵徹底淹沒。他看著淩雪辭那毫無生氣的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臨近的恐懼。

不能死!他不能死!

這個念頭如同瘋長的野草,瞬間占據了他全部的思緒。

他猛地想起懷中那枚碎片!它能壓制烙印,能緩解高熱,或許……或許也能救他?

這個念頭毫無根據,甚至荒謬。但他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

他顫抖著手,再次掏出那枚冰冷的黑色碎片。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將其緊緊地、用力地按在了淩雪辭冰冷的心口處!

“救他……求求你……救救他……”他語無倫次地低聲祈求著,仿佛那碎片是什麽擁有靈性的神物。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一秒,兩秒……

就在謝微塵幾乎要絕望時——

那枚緊貼著的碎片,忽然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微弱、卻異常精純溫和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水,極其緩慢地、一絲絲地,從碎片中流淌而出,透過衣物,滲入淩雪辭冰冷的心口。

那暖流是如此微弱,仿佛隨時會斷絕。

淩雪辭的身體極其輕微地痙攣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壓抑的呻吟。他那原本微弱得幾乎斷絕的呼吸,似乎稍稍延長了一絲。冰冷蒼白的臉頰上,也仿佛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血色。

有效!真的有效!

謝微塵心中狂喜,卻又不敢有絲毫動彈,維持著這個姿勢,將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這枚詭異的碎片之上。

他緊緊盯著淩雪辭的臉,感受著那微弱卻真實的暖流持續不斷地渡入對方體內。

這一刻,什麽仇恨,什麽恐懼,什麽身份謎團,仿佛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只有一個念頭——讓這個人活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很久,也許只是一瞬。

淩雪辭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隨即,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眸子裏最初是渙散和無焦距的,蒙著一層厚重的疲憊與死氣。但漸漸地,視線開始凝聚,最終,落在了近在咫尺、滿臉焦急和淚痕的謝微塵臉上,落在了他緊緊按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上,以及……那枚被握在掌心、緊貼著他心臟的黑色碎片。

他的目光極其覆雜,震驚,茫然,探究,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深沈的觸動。

謝微塵看到他醒來,巨大的喜悅沖垮了緊繃的神經,眼淚瞬間湧了出來,聲音哽咽:“你……你醒了……”

淩雪辭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擡起一只手,冰涼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謝微塵按在自己心口的手背。

那觸碰輕微得如同羽毛拂過,卻讓謝微塵渾身一顫。

淩雪辭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麽,卻最終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用那雙恢覆了一絲清明的冰藍色眸子,深深地看了謝微塵一眼。

那一眼,仿佛包含了千言萬語。

然後,他再次閉上了眼睛,但這一次,他的呼吸明顯平穩了許多,雖然依舊虛弱,卻不再是那種令人絕望的死寂。

謝微塵長長地、深深地松了一口氣,整個人如同虛脫般癱軟下來,才發現自己全身早已被冷汗和河水浸透,冰冷刺骨。

但他顧不上這些,只是小心翼翼地將碎片收回懷中,然後又檢查了一下淩雪辭的狀態。雖然依舊昏迷,但生命體征似乎穩定了下來。

他不敢大意,強撐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將淩雪辭拖到一處相對幹燥避風的巖石後面,盡可能擦幹兩人身上的水漬,又將自己那件還算幹燥的棉衣蓋在他身上。

做完這一切,他累得幾乎立刻就要昏睡過去,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守在淩雪辭身邊,警惕地註意著周圍的動靜。

鬼哭澗的夜晚,格外漫長而寒冷。

謝微塵靠著巖石,聽著淩雪辭逐漸平穩的呼吸聲,看著黑暗中他那模糊的輪廓,心中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和……一絲奇異的堅定。

他伸出手,再次輕輕握住了淩雪辭冰涼的手腕,感受著那微弱卻頑強的脈搏。

這一次,他沒有松開。

天光,終於極其艱難地、一絲絲地滲入了這深沈的鬼澗底部。

新的一天,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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