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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風雪叩重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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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風雪叩重關

“……我跟你走。”

五個字,耗盡了謝微塵全身的力氣,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聲音落在呼嘯的寒風中,幾乎微不可聞,卻又異常清晰地釘入這片冰冷的空氣。

淩雪辭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中似乎有什麽極細微的東西波動了一下,如同冰面下急速掠過的暗流,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那目光依舊銳利,卻似乎褪去了一絲絕對的冰冷,多了一點難以言喻的覆雜。

他沒有說話,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仿佛這個答案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又或者,無論謝微塵選擇哪條路,於他而言並無本質區別。

“收拾一下,立刻出發。”淩雪辭移開目光,聲音恢覆了一貫的冷澈平淡,仿佛剛才那沈重的抉擇從未發生。他扶著殘垣,極其緩慢地調整了一下呼吸,試圖壓下傷勢帶來的虛弱感。

謝微塵默默地將最後一點幹糧收好,又檢查了一下水囊。兩人都沒有多少東西可收拾,所謂的行囊,不過是幾件衣物和所剩無幾的藥物銀錢。

再次上路,氣氛卻悄然發生了變化。

謝微塵依舊攙扶著淩雪辭,但心態已然不同。不再是純粹的被動跟隨和恐懼,而是帶上了一種近乎悲壯的、自己選擇的決絕。前路再險,也是他自已踏上的。

淩雪辭似乎也察覺到了他這種細微的變化,但沒有表示什麽,只是將更多的註意力放在了辨認方向和保持行進上。他的傷勢依舊嚴重,每一步都牽動著傷口,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但那股內在的堅韌意志卻支撐著他,不曾流露出半分軟弱。

根據淩雪辭的判斷,他們必須盡快抵達官道附近,尋找機會混入北上的流民或者商隊,才能通過京畿外圍日益嚴密的盤查。一直躲藏在荒野,遲早會被發現,或者凍餓而死。

兩人避開開闊地帶,沿著丘陵和枯木林的邊緣艱難跋涉。越靠近京畿地區,人工開鑿的痕跡就越發明顯,偶爾能看到廢棄的農田和引水渠。

途中,淩雪辭極其謹慎,時常突然停下,側耳傾聽遠處的動靜,或者改變行進路線,繞開一些可能設有暗哨的區域。他對京畿周邊的地形和布防似乎異常熟悉,仿佛早已將地圖刻印在腦中。

謝微塵沈默地跟著,努力記下他每一個看似隨意的決定和轉向,心中對淩雪辭的認知又多了一層迷霧。這個人,不僅僅是淩家宗主,似乎對軍事布防、機關暗道乃至江湖各路勢力都了如指掌。

又走了大半日,天色再次陰沈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寒風卷著雪沫,似乎又一場風雪將至。

前方出現了一條被車輪碾得十分堅實的官道痕跡,比他們之前遇到的所有道路都要寬闊。道路上偶爾有車馬經過留下的新鮮蹄印和車轍。

“快到京畿外圍的巡檢關了。”淩雪辭停下腳步,望著官道延伸的方向,眉頭微蹙,“這裏是‘黑石口’,最後一處,也是盤查最嚴的一處關隘。”

謝微塵極目遠眺,果然看到官道在數裏之外,通過一處兩山夾峙的險要地勢,那裏隱約有關墻和哨樓的輪廓。

“我們怎麽過去?”謝微塵擔憂地問道。以他們兩人現在的狀態,想要通過正規關卡,無異於自投羅網。

淩雪辭沒有立刻回答,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官道兩側的地形。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距離關卡約三四裏外的一處緩坡。那裏似乎有一個小小的、臨時形成的聚集點,搭著些簡陋的窩棚,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還有一些停靠的驢車和板車。

“那裏是等待過關的流民和零散行商臨時歇腳的地方。”淩雪辭低聲道,“盤查不會那麽快,他們會分批查驗通過。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混進去?”謝微塵看著那亂哄哄的聚集點,心中忐忑。他們兩人,尤其是淩雪辭,即便穿著粗布棉襖,也難以完全掩蓋那份與眾不同的氣質。

淩雪辭從行囊中取出之前準備的塵土,又示意謝微塵也照做。兩人盡量將臉、脖子、手背所有露出的皮膚都抹上臟汙,又將頭發弄得更加散亂不堪。

淩雪辭甚至故意將腰背微微佝僂了幾分,眼神也刻意收斂了那份逼人的銳利,變得渾濁了些許。瞬間,他整個人看起來便如同一個久病纏身、貧寒交加的普通流民,只是臉色過分蒼白了些。

謝微塵學著他的樣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不起眼。

“記住,無論發生什麽,低著頭,不要說話,一切看我眼色。”淩雪辭最後叮囑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

兩人深吸一口氣,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走出藏身的樹林,向著那個流民聚集點走去。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種混亂和絕望的氣息。窩棚歪歪扭扭,大多是用樹枝和破布搭成,根本無法抵禦嚴寒。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們蜷縮在一起,靠著微弱的體溫互相取暖,眼神麻木呆滯。偶爾有孩子的啼哭聲響起,很快又被大人的呵斥或嘆息壓下。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汗臭、黴味和絕望的味道。

也有一些看起來像是小行商的人,守著他們可憐的貨物,臉上帶著警惕和焦慮。

淩雪辭和謝微塵混入人群,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盡量降低存在感。

謝微塵的心跳得厲害,他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各種目光——麻木的,好奇的,警惕的,甚至是不懷好意的。他死死低著頭,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淩雪辭則微微閉著眼,仿佛因疲憊和病痛而無力支撐,但謝微塵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息依舊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弓,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時間在寒冷和焦慮中緩慢流逝。

關隘方向不時傳來官兵的吆喝聲、車馬的嘈雜聲,顯示著盤查正在進行。隊伍移動得極其緩慢。

天空越來越陰沈,雪終於又零零星星地下了起來,帶來更深的寒意。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隊約十人的騎兵,穿著京畿衛戍的號衣,盔甲鮮明,佩刀持槍,簇擁著一名穿著青色官袍、神色冷峻的文官,徑直沖到了流民聚集點前!

“所有人!聽令!”為首的一名隊正勒住馬,聲如洪鐘,冰冷的目光掃過騷動不安的人群,“奉上諭,嚴查北歸流民逆黨!所有人等,即刻起身,接受查驗!不得有誤!”

流民們頓時一陣騷動,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逆黨?這可是殺頭的罪名!

官兵們立刻分散開來,手持兵刃,開始粗暴地驅趕人群,命令他們排成混亂的隊伍,接受檢查和盤問。那文官則端坐馬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手中拿著一卷文書,不時對照著打量人群中的某些人。

盤查極其嚴格細致,不僅要查看路引文書——流民大多沒有這東西,還要仔細盤問籍貫、來歷、北上目的,甚至還會強行搜查隨身攜帶的可憐行李。

不時有人被官兵從隊伍裏拖出來,大多是些身強體壯、或者眼神不安、答話支吾的男子,立刻被捆縛起來押到一旁,哭喊聲、求饒聲、呵斥聲混成一片,場面更加混亂恐怖。

謝微塵嚇得手心全是冷汗,身體微微發抖。他們根本沒有路引,一旦被盤問,立刻就會暴露!

淩雪辭依舊閉著眼,仿佛對周圍的混亂充耳不聞,但他按在謝微塵手臂上的手,卻微微收緊了一下,示意他鎮定。

檢查的隊伍越來越近。已經能清晰看到官兵那兇惡的表情和冰冷的刀鋒。

謝微塵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感覺到淩雪辭的身體似乎也微微繃緊了一瞬。

就在一名官兵即將走到他們面前,目光掃過來的剎那——

異變突生!

聚集點另一側,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騷亂!幾個原本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流民,猛地從破爛的行李中抽出短刀,狂吼著撲向最近的官兵!同時,還有人大喊著:“跟他們拼了!反正也是死!”

“有逆黨!拿下!”官兵隊正厲聲怒吼!

瞬間,整個聚集點徹底大亂!廝殺聲、慘叫聲、哭喊聲震天動地!更多的官兵撲向那幾名暴起反抗的流民,刀光劍影,鮮血飛濺!普通的流民則嚇得四散奔逃,互相踩踏,場面徹底失控!

這突如其來的暴亂,恰好發生在淩雪辭和謝微塵所在位置的另一側,瞬間吸引了所有官兵的註意力!

“就是現在!走!”

淩雪辭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精光一閃!他一把拉起謝微塵,趁著這極致的混亂,如同兩道鬼影,貼著人群的邊緣,向著官道關卡的方向疾沖而去!

他們的動作快如閃電,又借著混亂和人群的掩護,竟在短時間內沒有引起官兵的註意!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沖過那片相對空曠的開闊地,接近官道旁的車馬檢查區域時——

“站住!”

一聲冰冷的、帶著內勁的厲喝,如同炸雷般在他們身後響起!

那名一直端坐馬上的青袍文官,不知何時已經註意到了這兩個在混亂中逆向疾行、動作與尋常流民截然不同的身影!他目光如電,死死鎖定了他們!

伴隨著厲喝,他身旁兩名親兵已然張弓搭箭,冰冷的箭鏃對準了他們的背心!

淩厲的殺機瞬間將兩人籠罩!

謝微塵渾身一僵,如墜冰窟!

淩雪辭的腳步卻絲毫未停,甚至更快!他猛地將謝微塵向前一推,低喝道:“向左!車底!”

同時,他霍然轉身!面對那疾射而來的兩支利箭,他手中不知何時已多出了兩枚細小的、閃爍著幽藍光澤的冰棱!

咻!咻!

冰棱脫手而出,精準無比地迎向那兩支箭矢!

哢嚓!哢嚓!

兩聲極其輕微的脆響!那兩支勢大力沈的箭矢,竟在半空中被那看似脆弱的冰棱瞬間擊碎!冰屑四濺!

這一手暗器功夫,精準、詭異、強大!遠超尋常武林高手!

那青袍文官眼中猛地爆發出震驚和難以置信的光芒!他似乎認出了這手功夫的來歷,臉色驟變!

而淩雪辭則借著這瞬間的空隙,身形如同沒有重量的柳絮,向後疾飄,同時一把抓起被推倒在地的謝微塵,兩人就勢一滾,險之又險地滾入了一輛正在等待檢查、堆滿麻袋的板車車底!

幾乎就在他們滾入車底的瞬間,更多的箭矢和官兵的呼喝聲已然到了跟前!

“搜!給我把他們揪出來!”文官氣急敗壞的怒吼聲傳來。

官兵們迅速包圍了這片區域,開始粗暴地搜查每一輛馬車和每一個角落!

車底空間狹小黑暗,彌漫著塵土和麻袋的味道。謝微塵緊緊蜷縮著,能聽到外面官兵的腳步聲和呵斥聲越來越近,甚至能看到一雙雙穿著官靴的腳在車旁來回走動。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動的聲音。

淩雪辭就趴在他身邊,呼吸略微急促,顯然剛才那瞬間的爆發再次牽動了他的傷勢。但他冰藍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依舊冷靜得可怕,手指間,又扣住了幾枚幽藍的冰棱。

搜查的官兵已經到了他們藏身的這輛板車旁。有人用刀鞘胡亂捅著車上的麻袋,有人甚至蹲下身,想要查看車底情況!

謝微塵嚇得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關卡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更加宏大、更加急促的馬蹄聲和威嚴的號令聲!

“節度使府巡邊!閑雜人等避讓!”

一隊盔甲更加精良、旗幟鮮明的騎兵,簇擁著一名身穿紫色官袍、氣勢威嚴的大員,浩浩蕩蕩地從關卡內沖出,正好與外面這片混亂的場面撞個正著!

那青袍文官見狀,臉色再變,也顧不上搜查了,連忙整理衣冠,快步迎了上去,躬身行禮:“下官參見劉節度!”

被稱為劉節度的高官端坐馬上,目光威嚴地掃過一片狼藉的現場,眉頭緊皺:“此處何事喧嘩?成何體統!”

“回稟節度,發現逆黨蹤跡,正在緝拿……”青袍文官連忙低聲回稟,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淩雪辭他們藏身的方向。

劉節度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輛板車,又看了看周圍混亂的景象和那些被捆縛的所謂“逆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和不以為然。

“哼,些許毛賊,也值得如此興師動眾,阻塞官道?京畿重地,豈容爾等如此胡鬧!”他聲音沈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即刻清理道路!所有流民,重新登記造冊,細細盤問,不得濫抓無辜!若有真逆黨,押送府衙審理,不得延誤!”

“是!是!”青袍文官不敢違逆,連聲應下。

劉節度不再多言,一揮手,帶著龐大的儀仗隊伍,繼續前行,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盡頭。

經過這麽一打岔,現場的緊張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那青袍文官雖然心有不甘,卻也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大肆搜查,只得命令手下官兵草草清理現場,將抓到的那些人先行押走,流民則被驅趕到一旁重新排隊登記。

藏身車底的兩人,僥幸逃過一劫。

直到外面的動靜漸漸平息,官兵的註意力都轉向了重新登記流民,淩雪辭才示意謝微塵,兩人極其小心地從車底另一側鉆出,借著其他車輛的掩護,迅速遠離了這是非之地,重新沒入官道旁的枯木林中。

直到跑出很遠,確認無人追來,兩人才敢停下腳步,靠在樹幹上劇烈喘息。

謝微塵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剛才那一刻,他真的以為死定了。

淩雪辭的臉色也比之前更加難看,唇邊甚至又滲出了一絲血跡。他扶著樹幹,急促地喘息著,顯然剛才的爆發和逃亡對他負擔極大。

“……剛才……多謝……”謝微塵喘著氣,心有餘悸地道謝。若不是淩雪辭那神乎其技的暗器和當機立斷,他們早已成了階下囚。

淩雪辭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說。他緩過一口氣,擡頭望向關卡的方向,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深沈的晦暗。

“劉節度……劉崇……”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嘲諷的弧度,“他竟然會在這個時候‘恰好’巡邊經過……”

謝微塵心中一動:“你認識他?他是……”

“一個……老狐貍。”淩雪辭淡淡道,沒有過多解釋,“看來,這京畿的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渾。”

他收回目光,看向驚魂未定的謝微塵:“關卡暫時是過不去了。我們必須另尋他路。”

“還有別的路?”謝微塵問道。

淩雪辭的目光投向遠處連綿起伏的、更加險峻的群山,聲音低沈而堅定:

“有。穿過‘鬼哭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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