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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路兇影夜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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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路兇影夜驚心

驛站內的死寂,比外面的寒風更令人窒息。

那短暫的金鐵交擊聲和悶哼,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漣漪便迅速消失,留下的卻是無底的恐懼和猜疑。所有人都醒著,蜷縮在各自的角落或鋪位上,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黑暗中只能聽到彼此壓抑的呼吸和心跳。

負責守夜的鏢師依舊保持著按刀而立的姿勢,如同泥塑木雕,只有偶爾掃向門外的銳利眼神,顯示著高度的警惕。方才進來的那名刀鞘染血的鏢師,已經擦去了痕跡,沈默地坐在火堆旁,往裏面添了根柴火。

劈啪。

柴火燃燒的輕微爆裂聲,在這極致的安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詢問。常年行走邊陲的夥計和車夫們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突如其來的危險和沈默,他們只是用眼神交流著恐懼,將身體縮得更緊。

謝微塵的心臟還在狂跳,方才那驚魂一刻的餘波仍未平息。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淩雪辭。

淩雪辭不知何時已重新坐起,靠著冰冷的土墻,雙眸微闔,仿佛又陷入了假寐。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凸起,顯出一種內斂的張力。謝微塵能感覺到,他此刻的感知正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覆蓋著整個驛站,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動。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外面的風聲似乎小了一些,但那種被無形之物窺視的感覺,卻並未隨著跟蹤者的消失而減弱,反而更加濃重。

後半夜再無任何事情發生。

當天邊泛起第一絲魚肚白時,驛站內凝固的氣氛才稍稍松動。人們如同驚弓之鳥,小心翼翼地活動著凍得發麻的四肢,開始準備啟程,但動作都輕手輕腳,不敢發出大的聲響。

胖管事的臉色依舊蒼白,眼底帶著濃重的黑眼圈,他湊到那幾名鏢師身邊,低聲下氣地詢問著什麽。為首的鏢師只是冷淡地搖了搖頭,說了句“無事,照常趕路”,便不再多言。

車隊再次集結,沈默地駛出驛站。

經過驛站門口時,謝微塵刻意留意了一下地面。積雪和凍土被踩得一片狼藉,看不出任何明顯的打鬥痕跡,只有幾處不太顯眼的、顏色略深的凍土斑塊,仿佛被什麽液體浸染過後又迅速凍結。

那幾騎跟蹤者,連同他們的坐騎,如同人間蒸發,沒有留下任何蹤跡。

車隊繼續北上。

經過昨夜之事,隊伍裏的氣氛明顯變得更加沈悶和警惕。夥計們不再大聲說笑,連趕車的鞭響都稀疏了許多。那三名鏢師更是如同繃緊的弓弦,目光如鷹隼般不斷掃視著道路兩側的任何風吹草動。

淩雪辭依舊沈默地靠在顛簸的板車上,閉目養神。但謝微塵發現,他的註意力似乎更多地投向了車隊本身,尤其是那幾輛裝載著“藥材”和“皮貨”的、蓋得嚴嚴實實的大車。

下午,車隊在一處岔路口停了下來。一條路繼續向東北,是通往更大城鎮的官道;另一條則偏向西北,是一條更加偏僻難行的老路。

胖管事和鏢師頭領低聲商議了片刻,最終車隊選擇了那條西北方向的老路。

這個決定讓一些老夥計露出了詫異和擔憂的神色,但卻無人敢提出異議。

路況果然變得極差,顛簸不堪,速度也慢了下來。兩側是越來越茂密的枯木林,枝椏嶙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投下猙獰的影子。

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籠罩著整個車隊。

謝微塵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隱隱覺得,選擇這條路,並非僅僅是為了避開可能的盤查,更像是在……主動走向某個預設的地點。

淩雪辭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古怪,似乎帶著某種規律。

黃昏再次降臨,比往日更早一些。陰雲低垂,似乎又有下雪的跡象。

車隊沒有找到合適的宿營地,只能在一片背風的林間空地上停下。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形也算不上有利。

夥計們默默地生起幾堆篝火,氣氛比昨夜更加凝重。那三名鏢師沒有休息,而是呈三角之勢,將車隊和人員護在中間,目光灼灼地盯著黑暗的林地。

淩雪辭和謝微塵依舊被安排在邊緣的火堆旁。

沒有人說話,只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和風吹過林梢的嗚咽。

突然——

淩雪辭猛地睜開了眼睛!

幾乎就在同時——

咻!咻!咻!

數道尖銳的破空之聲從密林深處疾射而出!目標並非人員,而是那幾堆燃燒的篝火!

噗!噗!

幾支造型奇特的弩箭精準地射入火堆,箭頭上似乎包裹著什麽特殊的東西,遇火瞬間爆開大團大團的灰白色煙霧!

煙霧極其濃密,帶著一股刺鼻的酸澀氣味,迅速彌漫開來,眨眼間便籠罩了整個宿營地!

“敵襲!閉氣!結陣!”鏢師頭領的怒吼聲在煙霧中響起!

但已經晚了!

濃煙遮蔽了視線,刺鼻的氣味嗆得人眼淚直流,咳嗽不止。夥計和車夫們頓時亂作一團,驚慌失措地叫喊著,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蹲下!別亂跑!”鏢師的呵斥聲被混亂的聲響淹沒。

謝微塵也被濃煙嗆得劇烈咳嗽,眼淚模糊了視線。他下意識地想要抓住身邊的淩雪辭,卻抓了個空!

“淩……”他剛喊出一個字,就被濃煙嗆得說不出話。

混亂中,他聽到兵刃出鞘的銳響,聽到弩箭再次發射的咻咻聲,聽到沈重的物體倒地的聲音,還有短促而淒厲的慘叫!

襲擊者顯然有備而來,利用煙霧擾亂視線,發動了精準的攻擊!

謝微塵心臟狂跳,恐懼到了極點。他拼命揮散眼前的煙霧,試圖尋找淩雪辭的身影。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穿過濃霧,悄無聲息地撲向他所在的位置!手中一道寒光直刺他的胸口!

速度快得驚人!角度刁鉆狠辣!

謝微塵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點寒芒在眼前急速放大!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斜刺裏,一道更快的冰藍色寒芒後發先至!

叮!

一聲極其清脆的金鐵交鳴!

那道刺向謝微塵的寒光被精準地格開,火星四濺!

淩雪辭的身影如同撕裂濃霧的冷電,出現在謝微塵身前!他手中握著的已不再是那柄普通腰刀,而是一柄不知從何處取出的、薄如蟬翼、泛著冰藍光澤的軟劍!

軟劍如同擁有生命般,在他手中震顫嗡鳴,散發出驚人的寒氣,將周圍的灰白煙霧都逼退了幾分!

那名襲擊者顯然沒料到目標身邊還有如此高手,一擊不中,立刻後退,身形如同融入煙霧,就要遁走。

但淩雪辭豈會給他機會!

他手腕一抖,軟劍如同毒蛇出洞,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疾刺而出!劍尖未至,那淩厲刺骨的劍氣已然籠罩了對方!

噗嗤!

一聲輕微的、利刃穿透皮肉的聲音。

那名襲擊者的動作猛地一僵,隨即軟軟地倒了下去,喉嚨處多了一個細小的血洞,竟連慘叫都未能發出。

淩雪辭看也未看倒地的屍體,軟劍回撤,護在身前,冰藍色的眼眸冷澈如萬載寒冰,掃視著周圍翻滾的濃霧。

更多的黑影正從霧中撲出,與那三名鏢師以及少數幾名悍勇的車夫夥計戰在一起!金鐵交擊聲、怒吼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這些襲擊者身手矯健,配合默契,使用的武功路數極為怪異陰狠,全然不似中原正道,更像是來自域外或者某些見不得光的殺手組織!

他們的目標極其明確——分出大部分人纏住鏢師和抵抗者,另有四五人則如同跗骨之蛆,不顧一切地向著淩雪辭和謝微塵所在的位置猛攻而來!

顯然,他們的真正目標,是謝微塵!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懷中的某樣東西!

淩雪辭將謝微塵護在身後,手中軟劍化作一道道冰冷的光弧,將攻來的殺招盡數擋下!他的劍法快、準、狠,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效率,每一劍都直指要害,絕無多餘花哨!

然而,他畢竟重傷未愈,面對數名好手的圍攻,又要分心護住謝微塵,形勢頓時岌岌可危!腰腹間的傷口顯然已經崩裂,鮮血緩緩滲出,染紅了深色的棉衣。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呼吸也變得愈發急促,但握劍的手依舊穩如磐石,眼神冰冷如初。

一名襲擊者看出他的虛弱,獰笑著猛攻他的下盤,另一人則趁機從側面突襲,直取謝微塵!

淩雪辭軟劍下劈,格開下盤的攻擊,同時左手並指如劍,凝聚起殘存內力,閃電般點向側面襲來之人的手腕!

砰!

指風與對方的兵器相撞,發出沈悶的聲響。那名襲擊者手腕一麻,攻勢稍滯。

但就在這瞬間,第三名襲擊者的刀鋒已然到了淩雪辭的背心!

眼看就要避無可避!

謝微塵驚駭欲絕!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異變再生!

謝微塵懷中的那枚黑色碎片,仿佛被外界的殺機和淩雪辭危急的處境所引動,猛地爆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吸力!

並非灼熱,而是一種深沈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熱的極致冰冷!

以他為中心,周圍彌漫的灰白色煙霧如同受到無形力量的牽引,瘋狂地向他湧來,竟被那枚碎片瞬間吞噬一空!

不僅如此,那幾名正猛攻而來的襲擊者,動作也猛地一滯,仿佛陷入了一種無形的泥沼之中,他們的攻擊速度肉眼可見地變慢,臉上露出驚駭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們體內的真氣,甚至生機,都仿佛被某種力量強行抽取,向著謝微塵胸口的碎片流去!

這片區域內的光線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為之一楞!

就連淩雪辭,冰藍色的眼眸中也猛地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

但他反應快如閃電,豈會錯過這絕佳的機會!

軟劍如同冰藍色的毒龍,趁著敵人動作凝滯的剎那,瞬間爆發!

嗤!嗤!嗤!

劍光如同死神的鐮刀,精準而冷酷地劃過!

三名攻勢最猛的襲擊者,咽喉處同時爆開血花,臉上還帶著驚駭的表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餘兩名襲擊者見勢不妙,發出一聲尖銳的唿哨,轉身就想遁入林中。

那三名鏢師豈容他們逃走,怒吼著撲上,刀光閃動,很快便將那兩人砍翻在地。

戰鬥結束得極其突然。

濃霧散盡,露出林間空地上狼藉的景象。七八名襲擊者的屍體橫陳在地,車隊這邊也倒下了三四名夥計和一名鏢師,傷者更多,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胖管事嚇得癱軟在地,□□濕了一片。

活下來的人看著滿地屍體,都是心有餘悸,臉色煞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場中依舊挺立的兩人——護在謝微塵身前的淩雪辭,以及他身後那個臉色蒼白、似乎還沒從驚嚇中回過神來的少年。

尤其是謝微塵。

方才那詭異的一幕,雖然短暫,卻太過駭人聽聞!吞噬煙霧,凝滯敵人……那是什麽邪門的功夫?!

淩雪辭緩緩收劍歸鞘。那柄冰藍色的軟劍不知何時又消失不見。他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幾不可查地搖晃了一下,隨即強行穩住。他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謝微塵身上,眼神覆雜難辨。

謝微塵也正看著他,心臟仍在狂跳,懷中的碎片已經恢覆了冰冷死寂,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但他知道,不是。

那名鏢師頭領走了過來,他的手臂受了傷,簡單包紮著。他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向淩雪辭,眼神中充滿了驚疑和審視,沈聲道:“多謝閣下出手相助。這些人是‘影殺門’的餘孽,手段歹毒,專接臟活。不知閣下如何招惹了他們?”

他的問題,看似感謝,實則是在打探淩雪辭的來歷和仇家。方才淩雪辭展現出的實力,絕非凡俗。

淩雪辭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徹骨,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鏢師頭領被他看得心中一寒,竟不敢再問,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

淩雪辭不再理會他,轉身,對謝微塵極其簡短地說了一個字:

“走。”

說完,他便徑直向著林地外的黑暗走去,甚至沒有多看那滿地的屍體和驚魂未定的車隊一眼。

謝微塵楞了一下,連忙跟上。

胖管事和夥計們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張了張嘴,卻無人敢出聲阻攔。那三名鏢師也沈默著,目光覆雜地目送他們消失在黑暗之中。

離開那片充滿血腥味的林間空地,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

淩雪辭的腳步越來越快,但身形卻微微晃動,呼吸也變得異常粗重。

“你的傷……”謝微塵擔憂地開口。

話音未落,走在前面的淩雪辭猛地一個踉蹌,一口鮮血終於壓抑不住,狂噴而出,身體軟軟地向地上倒去!

“淩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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