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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燈微芒照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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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燈微芒照夜行

黑暗中,淩雪辭的聲音如同冰錐,刺破了短暫的寂靜。

“方才那青光,是何物?”

謝微塵的心臟猛地一縮,剛剛平覆些許的呼吸再次窒住。他癱坐在冰冷的地上,指尖無意識地摳進身下黏濕的泥土,腦中一片混亂。

終究還是問了。

他該怎麽說?說那是盞燈?一盞來自星空的、可能牽扯著上古秘辛的古燈?然後呢?等著對方更深的探究、更嚴酷的逼問?

長期的戒備與隱瞞幾乎成了本能。他嘴唇翕動,下意識地想要編造一個謊言,一個關於偶然得來的、功效奇特的護身法器的說辭。

然而,話到嘴邊,卻怎麽也吐不出來。

方才溶洞之中,那千鈞一發的危機,那鋪天蓋地的腐螢,那鉆心蝕骨的幻聽……還有那只冰冷卻有力、在他即將被幻聽吞噬時猛地將他拉回、又帶著他沖破重圍的手……

以及此刻,黑暗中,對方那雖然極力壓制卻依舊能聽出的紊亂氣息。

謊言變得蒼白而可笑。

他沈默著,黑暗中只能聽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和對方壓抑的喘息。

淩雪辭也沒有催促。他只是靠在對面的石壁上,等待著。那沈默本身,就是一種比厲聲逼問更沈重的壓力。

良久,謝微塵終於極其緩慢地擡起頭,盡管黑暗中彼此根本看不清表情。他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卻又奇異地透出一絲豁出去的沙啞。

“如果我說……是一盞燈……你信嗎?”

說完,他便閉上了嘴,甚至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預料中的質疑、冷笑,或是更冰冷的禁錮。

黑暗中,回應他的,卻是一段更長的沈默。

長到謝微塵幾乎以為對方不打算再理會他這故作玄虛的答案。

然後,他聽到淩雪辭極其輕微地調整了一下呼吸,那紊亂的氣息似乎平順了些許。接著,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卻平淡得出乎意料。

“何種燈,能驅腐螢惑心之毒,其息純凈若星輝?”

他沒有質疑“燈”這個說法本身,而是直接問向了最關鍵的特質。

謝微塵楞住了。他沒想到淩雪辭會是這個反應。仿佛“一盞燈”這個答案,並非不可接受,甚至……在他預料之中?

難道……他之前提到的“巡天使”、“星燈”並非僅僅是古籍上的猜測?他早已將古燈與那些傳說聯系起來了?

這個認知讓謝微塵的心臟跳得更快了。他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點。

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艱難地繼續道:“……我不知道它具體是什麽。只知道……它很古老。有時……會覺得它像活的一樣。”他省去了星空記憶的部分,只挑最表淺的感受來說,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對那古燈的依賴與茫然。

“在泣血谷外,也是它?”淩雪辭的問題接踵而至,依舊冷靜,直指核心。

謝微塵沈默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聲。他知道對方指的是那次驚動守護者、引來碎片的共鳴。

“那烙印厭棄它?”淩雪辭的問題一個比一個犀利。

謝微塵的身體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後背那被暫時壓制下去的烙印仿佛又隱隱作痛起來。他艱難地回答:“……是。它發作時……那光似乎能讓它平靜一點……但有時……又會徹底激怒它……”他的聲音裏充滿了不確定和痛苦,這是實話,那兩者之間的關系覆雜而矛盾,連他自己都弄不清。

黑暗中,又是一陣沈默。

謝微塵幾乎能想象出淩雪辭此刻正微微蹙著眉,冰藍色的眸子裏閃爍著計算與剖析的光芒,將他提供的每一絲信息拆解、重組。

他等待著接下來的、更深入的、關於燈來歷的逼問。

然而,淩雪辭卻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淡:“此地不宜久留。腐螢雖未追來,但其躁動可能引來其他東西。你能走嗎?”

謝微塵又是一怔,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依舊酸軟無力的四肢,勉力道:“……可以。”

“跟上。”

淩雪辭的聲音落下,隨即,一點冰藍靈焰再次自他指尖燃起,重新照亮了狹窄的甬道。光芒下,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神情已恢覆了一貫的冷峻淡漠,仿佛剛才那番短暫的問答從未發生過。

他沒有再看謝微塵,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謝微塵掙紮著爬起來,踉蹌地跟上。他看著前方那挺拔冷硬的背影,心頭充滿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

他就這樣……不再問了?

關於那盞燈,關於那青光,關於它們可能意味著什麽……他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揭過去了?

這反而讓謝微塵更加不安。淩雪辭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那種感覺,就像蓄滿了力的一拳打在了空處,又像是被告知了死刑卻遲遲不落下鍘刀。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依舊沈默。

甬道似乎開始向上傾斜,空氣中的腐臭氣息逐漸變淡,但依舊潮濕悶熱。石壁上的菌絲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黑色的、滑膩的苔蘚。

淩雪辭的步伐很穩,卻比之前更加警惕。他手中的靈焰光芒收斂到最低,只夠照亮腳下幾步的距離。

謝微塵默默跟隨著,努力調整呼吸,節省體力。懷中的玉符散發著穩定的微涼,那盞古燈也安靜下來,仿佛剛才那瞬間的爆發耗盡了它積攢的力量。他忍不住一遍遍回想剛才的對話,試圖從中解讀出淩雪辭的真實意圖,卻只覺得一片迷霧。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水聲,不再是地下暗河的洶湧,而是更清晰的、水滴落潭的清脆聲響。

而且,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極淡的、清冽的草木香氣,與周遭的潮濕悶熱格格不入。

淩雪辭再次停下腳步,示意謝微塵收斂氣息。他仔細傾聽著前方的動靜,又觀察了一下四周的環境。

“前面可能有出口,或是另一處洞天。”他低聲道,語氣帶著審視,“小心。”

兩人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

拐過一個彎道,眼前景象驀然一變!

甬道的盡頭,竟然是一處不大的地下水潭。潭水清澈見底,散發著淡淡的寒霧。水潭上方,有無數鐘乳石倒懸,水滴正從石尖不斷滴落,敲擊在水面上,發出悅耳的叮咚聲,在這寂靜的地下顯得格外清晰。

而在水潭的對面,緊靠著石壁的地方,竟然生長著一小片奇異的植物!那些植物通體呈淡藍色,葉片如同冰晶雕琢而成,散發著柔和的微光和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氣。它們紮根於巖石縫隙之中,汲取著潭水寒氣,生機勃勃。

這景象,與之前經歷的腐螢溶洞、泣血谷乃至星輝空腔都截然不同,充滿了寧靜而靈動的自然之美。

然而,淩雪辭的目光卻瞬間銳利起來,死死盯住了水潭中央!

只見那清澈的潭水之下,隱約可見一團巨大的、緩慢蠕動的蒼白陰影!那陰影形態不定,似絮似藻,隨著水波輕輕蕩漾,散發出一種極其隱晦卻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而在那蒼白陰影的中央,似乎包裹著什麽的東西,一點幽暗的、與周圍清澈潭水格格不入的異樣光澤,正從中隱隱透出!

那光澤……與黑色碎片的質感極為相似!

謝微塵也看到了水潭下的異樣,心頭猛地一緊。

淩雪辭擡手阻止他繼續上前,自己則極其緩慢地、一步步靠近水潭邊緣,目光如電,仔細審視著那團蒼白的陰影和其核心的光澤。

就在他的目光觸及那點幽暗光澤的瞬間——

那團原本緩慢蠕動的蒼白陰影猛地一滯!

下一刻,無數道慘白、半透明的觸手如同疾射而出的毒蛇,毫無征兆地從潭水中暴起,帶著刺骨的陰寒死氣,直撲淩雪辭的面門!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鉆,遠超之前的腐螢!

淩雪辭反應極快,冰晶長劍瞬間入手,劍光如匹練般斬出!

嗤啦!

冰冷的劍氣斬斷了最先襲來的幾根觸手,斷口處沒有血液,只有更加濃郁的陰寒死氣彌漫開來!而那些被斬斷的觸手竟如同沒有實體般,化作縷縷白氣,瞬間又重新融入潭中那團主影之中,下一刻又再次凝聚射出!仿佛無窮無盡!

更可怕的是,那陰寒死氣似乎能侵蝕靈力,淩雪辭的劍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

“是‘陰棲藻’!能吞噬靈魄,汙濁法器!勿要靠近水潭!”淩雪辭疾聲喝道,身形疾退,劍光舞得密不透風,抵擋著那源源不斷射來的慘白觸手!

謝微塵被那突如其來的攻擊驚得後退數步,心臟狂跳。他看著淩雪辭在那密集的觸手攻擊下不斷閃避格擋,劍光卻越來越弱,顯然那陰棲藻的死氣對他克制極大!

這樣下去不行!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水潭對面那片冰藍色的奇異植物。那清冽的香氣……陰棲藻散發的是陰寒死氣,而這些植物散發的卻是純凈的生機寒氣?兩者屬性似乎相克?

一個大膽的念頭閃過腦海!

他猛地看向淩雪辭,大聲喊道:“那些藍草!它們的寒氣可能有用!”

淩雪聞聲,劍光一滯,險之又險地避開數根觸手,目光飛快地掃過對岸那一片冰藍植物,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但他此刻被無數觸手死死纏住,根本無法脫身去取草!

謝微塵也看出了他的困境。怎麽辦?自己去?可他如今這狀態,恐怕還沒靠近水潭就被那觸手撕碎了!

眼看淩雪辭的處境越發兇險,周身的冰寒劍氣已被那慘白死氣侵蝕得搖搖欲墜!

謝微塵猛地一咬牙!

他再次集中起那微弱的神魂之力,不顧一切地溝通起胸口的古燈!

這一次,不再是求它散發凈化青光,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更笨拙的驅使!

他試圖用自己那點可憐的力量,催動古燈,將其蘊含的、那絲微弱的星空守護之力,盡可能地逼向那片冰藍色的植物!

他不知道這有沒有用,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做!他只是拼命地想著:幫幫他!就像剛才在溶洞裏那樣!幫幫他!

嗡……

古燈似乎感應到了他強烈的、近乎絕望的意志,燈身再次滾燙起來!一縷比之前更加微弱、卻更加凝聚的青色光暈,如同離弦之箭,猛地自他胸□□出,並非射向陰棲藻,而是精準地沒入了水潭對岸那片冰藍色的植物叢中!

那青光沒入的瞬間——

整片冰藍色的植物猛地亮了起來!如同繁星驟然點亮!它們散發出的清冽寒氣瞬間暴漲了十倍不止,化作一股肉眼可見的冰藍色寒潮,如同怒濤般向著水潭中央那團蒼白陰影席卷而去!

滋——!!!

冰藍寒潮與陰寒死氣猛烈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劇烈聲響!那慘白的觸手如同被烈火灼燒的冰雪,迅速消融、後退!潭水中的那團主影發出無聲的尖銳嘶鳴,劇烈地翻滾收縮起來,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充滿生機的極致寒氣極為畏懼忌憚!

淩雪辭壓力驟減!

他豈會錯過這絕佳時機!眼中寒芒暴漲,所有殘存靈力毫無保留地註入劍中!

“破!”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冰藍劍罡,如同九天墜落的寒冰隕星,趁那陰棲藻被冰藍寒潮壓制、收縮防禦的剎那,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其核心——那點幽暗光澤所在之處!

噗嗤!

仿佛什麽東西被徹底貫穿!

那團蒼白的陰影猛地一僵,隨即發出更加淒厲的無聲咆哮,然後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般,驟然潰散開來,化作無數慘白的絲絮,迅速消融在清澈的潭水之中,再無蹤跡。

只有一塊指甲蓋大小、通體幽黑、卻不再散發任何波動的小巧碎片,緩緩自潭水中浮起,漂浮在水面之上。

危機解除。

淩雪辭拄著劍,微微喘息,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顯然最後一擊消耗巨大。他看向對岸那片光芒漸漸收斂、恢覆原狀的冰藍植物,又緩緩轉過頭,目光極其覆雜地落在了因脫力而再次跌坐在地的謝微塵身上。

這一次,他的目光裏不再僅僅是審視和探究。

還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詫。

他竟能……如此精確地引動古燈之力,並非用於防禦或攻擊自身,而是……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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