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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寨夜語燈如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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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寨夜語燈如豆

淩雪辭抱著昏迷的謝微塵,在依舊濃稠的瘴霧中穿行。

他的步伐很穩,速度卻極快,素錦袍袖拂開纏繞的藤蔓與毒瘴,如同暗夜裏一道沈默而迅疾的流光。懷中的人輕得幾乎沒有分量,冰冷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微弱得近乎停滯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帶來一種陌生而奇異的觸感。

他必須盡快離開這片區域。瘴癘魂母雖滅,但其消散時爆發的能量很可能引來其他更麻煩的東西,或者驚動那些始終潛伏在暗處的追蹤者。

憑借著過人的方向感和之前對地圖的研讀,淩雪辭在一片被巨大蕨類植物覆蓋的陡峭石壁下,發現了一道極其隱蔽的裂縫。裂縫入口被濃密的氣生根須遮掩,內有微弱的水流聲傳出,空氣流通卻並無濃郁毒瘴,似乎通向地下。

略一探查,確認並無強大生靈盤踞後,淩雪辭抱著謝微塵側身而入。

裂縫初時狹窄,僅容一人通過,深入數丈後,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不大的天然溶洞。洞頂有縫隙透下微弱的天光,地面較為幹燥,一側有地下溪流潺潺流過,空氣清涼,竟將外界的濕熱瘴氣隔絕了大半。

終於有了一個暫可喘息之地。

淩雪辭小心翼翼地將謝微塵平放在一處較為平坦幹燥的石臺上。指尖再次搭上他的腕脈,眉頭蹙得更緊。

情況比方才更糟了。

神魂之力枯竭如深井,經脈因過度透支而多處受損,那詭異的“焚心木蛾”餘毒似乎也因這次沖擊而重新活躍,與古燈微弱的力量、以及自己渡入的冰系靈力形成一種混亂的拉鋸,不斷侵蝕著他本就油盡燈枯的身體。

不能再耽擱了。

淩雪辭不再猶豫。他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拔開塞子,倒出一枚龍眼大小、通體渾圓、散發著瑩潤碧光和濃郁生機的丹藥——正是淩家秘傳的“九轉還魂丹”,極其珍貴,有固魂續命之奇效。

他扶起謝微塵,讓其靠在自己肩頭,捏開他緊閉的牙關,將丹藥送入其口中,又以自身靈力助其化開藥力。

做這一切時,他的動作依舊有些生硬,但足夠精準和穩定。謝微塵無知無覺地靠在他肩上,頭顱無力地垂落,散亂的黑發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蒼白失色的嘴唇和緊蹙的眉宇。

丹藥化開,磅礴溫和的藥力開始緩緩滋養謝微塵近乎枯竭的肉身與神魂。但他體內的狀況太過覆雜混亂,藥力雖強,卻如同投入洶湧漩渦的石子,效果難以立竿見影。

必須有人持續引導藥力,護住心脈,並壓制那些混亂的力量。

淩雪辭沈默片刻,終是在謝微塵身後盤膝坐下,雙手抵住其背心要害之處。

精純浩瀚、卻帶著刺骨寒意的靈力,如同冰冷的潮汐,緩緩註入謝微塵體內。

這個過程極其兇險。淩雪辭的靈力屬性至寒,與謝微塵此刻脆弱不堪的經脈和混亂的內息本就相沖,一個控制不當,非但不能救人,反而會加速其死亡。

淩雪辭全神貫註,心神沈入一種極致的空明狀態。他的靈力控制妙到毫巔,如同最精密的繡花針,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脆弱受損的經脈,引導著“九轉還魂丹”的藥力,一點點修覆著創傷,同時以絕對強勢的冰寒之力,強行鎮壓下那躁動的“焚心木蛾”餘毒和古燈紊亂的氣息。

時間在寂靜的溶洞中悄然流逝。

洞頂縫隙透下的天光漸漸由明轉暗,預示著外界已近黃昏。

淩雪辭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維持這種極致精妙的靈力操控,對他心神的消耗甚至遠超之前與魂母一戰。但他依舊穩如磐石,冰冷的靈力源源不斷,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點點梳理著那具破敗身體內的亂麻。

謝微塵的身體不再那麽冰冷,呼吸也漸漸變得悠長了一些,雖然依舊微弱,但至少不再是隨時會斷絕的模樣。緊蹙的眉頭似乎也舒展了些許。

然而,就在淩雪辭以為情況暫時穩定下來時——

謝微塵的身體猛地劇烈顫抖起來!

並非之前的冰冷或痛苦,而是一種極致的恐懼和抗拒!

“不……不要……師尊……走……快走……”他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聲音破碎而絕望,眼角竟無聲地滑下淚珠,混著尚未幹涸的血跡,顯得格外刺目。

淩雪辭註入的靈力瞬間受到了極大的排斥和阻礙!

是那場噩夢!那深植於他神魂最深處、連“九轉還魂丹”和極致冰寒都無法徹底鎮住的痛苦記憶,再次被引動了!

淩雪辭眸光一凝,正欲加強靈力強行壓制——

忽然,他抵在謝微塵背心的手掌,透過薄薄的衣料,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處異常的觸感。

那不是傷痕的凸起,也不是肌肉的紋理。那是一種……極其細微、卻無比繁覆古老的……烙印的痕跡。

甚至在他的靈力流經那附近時,能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的、與謝微塵本身氣息以及那古燈都截然不同的、充滿蠻荒古老意味的波動。

這是……

淩雪辭的心神猛地一震!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這電光火石間,謝微塵因噩夢而劇烈掙紮,身體猛地向前一傾!

“噗——!”

一口暗紅色的、帶著詭異灼熱氣息的淤血,猛地從他口中噴濺而出,盡數灑落在身前冰冷的石地上,發出“嗤嗤”的輕微腐蝕聲。

血中有毒!是“焚心木蛾”被逼出的部分餘毒!

而謝微塵噴出這口毒血後,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向後倒去,再次陷入深度昏迷,但臉上的痛苦掙紮之色卻漸漸平息了下去,呼吸反而變得更為順暢了一些。

誤打誤撞,竟因這情緒劇烈波動和身體掙紮,反而逼出了部分最難纏的沈屙毒血。

淩雪辭下意識地伸手攬住他倒下的身體,避免他撞上石臺。懷中的人依舊輕飄飄的,但那份冰冷的死氣似乎消散了些許。

他的目光卻死死鎖在謝微塵的後背心位置。

那裏,衣料之下,究竟藏著什麽?

那個烙印……那種古老的波動……絕非青霄宗門所有!甚至與他所知的中原任何流派都迥然不同!

這個人的身上,到底還埋藏著多少秘密?

溶洞內徹底暗了下來,只有地下溪流反射著洞頂微光,潺潺流動,如同暗夜中的低語。

淩雪辭抱著昏迷的謝微塵,坐在冰冷的石臺上,久久未動。

黑暗中,他冰冷的眸子裏,翻湧著比外界瘴霧更加濃重的疑慮與深沈。

他想起謝微塵認出南荒毒物時的熟稔,想起他面對危機時那不符合散修身份的本能反應,想起他引動古燈凈化怨魂時那古老的口訣韻味……

還有背後那個神秘的烙印。

一切線索,似乎隱隱指向某個被歲月塵封的、與這片南荒大地息息相關的古老淵源。

良久,淩雪辭緩緩擡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光,輕輕拂開謝微塵後背心處被汗水和血跡浸透的衣料。

借著那微光,他看清了——

那並非一個完整的圖案,而是一個殘缺的、似乎被某種巨大力量破壞過的暗色烙印。依稀能辨認出,那似乎是某種……飛蛾或蝴蝶的半邊翅翼,翅翼之上,卻纏繞著荊棘與火焰的紋路,古老、詭譎,又透著一絲不祥的氣息。

這究竟是什麽?

淩雪辭的指尖懸停在那殘缺的烙印之上,感受著那極其微弱卻無比古老的波動,陷入了深深的沈思。

而昏迷中的謝微塵,仿佛感受到了那指尖的靠近和探究,無意識地瑟縮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

淩雪辭的手指,驟然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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