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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唐婉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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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唐婉的境界

平等王陸游面上似是松了口氣,眉宇間的郁結稍緩,可周身那股化不開的落寞,依舊如影隨形。

唐婉睫毛輕顫,悠悠轉醒,而眼前陸游的身影,卻已如晨霧漸漸淡去。

她猛地睜開眼,向著那道虛影消散的方向,無力地伸出了手。

“表哥……”一聲輕喚,細若游絲。

敖丙見狀,當即推開房門,引唐員外入內。

唐員外瞧見病榻上醒轉的女兒,頓時老淚縱橫,連日來的焦灼盡數化作哽咽。

待送敖丙三人離去時,他遞上的報酬格外豐厚,沈甸甸的錢袋墜得人手腕微沈。

司明拎著錢袋顛了顛,臉上笑開了花,眼底滿是掩不住的歡喜。

敖丙卻想著屋內那道倩影,心頭暗想,方才唐婉望向陸游時,眸底那抹眷戀,深似酒。

一旁的韋護始終面無表情,只默默跟在司明身後,如同一尊沈靜的佛像。

“你們說,唐小姐是願就此活下去,還是更想與平等王相守?”敖丙忽然開口,打破了沈默。

司明立刻湊上來,從身後親昵地摟住他的脖頸,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想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麽?禿驢他們佛家常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咱們這可是實打實的好事,再說你說的那個什麽等王,不也沒阻攔咱們嗎?”

“是平等王。”韋護在旁淡淡糾正,隨即補充道,“十殿閻王之第九殿主宰,主掌地獄第九殿,專審亡魂生前罪孽,尤重殺人、欺詐、邪淫等重罪,依罪定其刑罰或轉生之途,平等王所管阿鼻大地獄,便是那地獄最深處、刑罰最酷烈的無間之地。”

說罷,韋護擡眸看向司明。

司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左瞟右瞟,錯開了他的目光。

“你既為道人,怎會不知此事?”韋護問道。

司明頓時瞪了他一眼,梗著脖子理直氣壯。

“學藝不精,不行嗎?”

韋護微微頷首,言簡意賅。

“行。”

敖丙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一個是較真的真佛子,一個是跳脫的假道士,倒真是一對奇絕的搭配。

敖丙心頭懸著的事,次日便有了答案。

唐府朱門之外,素白燈籠高懸,靈幃輕垂,一派蕭瑟。

他途經此處,不由心頭一震。

昨日才將唐姑娘從鬼門關拉回,今日府中又是誰駕鶴西去了?

好奇驅使下,他向圍觀人群探問,得知逝者竟就是唐婉,她是自縊而亡。

剛被救下便決絕赴死,可見她的求死之念,已然深入骨髓。

敖丙快步折返庭院,將消息告知韋護與司明。

韋護神色淡然,未有波瀾,司明卻滿臉懊喪,咂舌道:

“早知曉如此,那枚仙丹倒不如拿去換些銀錢,也落得個實在。”

敖丙聞言無語,原以為他是慨嘆紅顏薄命,怎料竟是心疼那枚丹藥。

他更添疑慮。

“唐婉究竟為何非要尋死不可?”

司明瞥了他一眼,輕嗤道:

“你親自去問她,不就知道了?”

敖丙轉念一想,這倒是個法子。

人剛離世,魂魄定然尚未前往地府,今夜去唐府一探究竟便是。

“我陪你去。”韋護忽然開口。

敖丙未曾拒絕,他近來膽子小,實在怕鬼。

正此時,哪咤從屋內走出,目光沈沈地落在敖丙身上。

那眼神讓敖丙渾身不自在,只覺這人,竟比鬼魅還要可怕。

夜色如墨,敖丙與韋護並肩向唐府行去,甫至門口,卻見哪咤已立在那裏。

敖丙嘴角微抽,實在猜不透這素來殺伐果決的主兒為何會在此處。

韋護上前一步,行了個佛禮。

“哪咤師弟。”

哪咤頷首應過,目光卻直直落在敖丙身上,語氣平淡。

“怕你膽怯,來陪你。”

敖丙長睫猛地一顫,似受驚的蝶翅,露出底下澄澈瞳孔裏晃漾的不可置信。

他萬沒料到,這向來愛招惹他的混世魔王,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轉瞬,他便斂去神色,重歸那蕭蕭肅肅、疏朗淡然的模樣。

哪咤見他這樣,只冷笑一聲,身形一晃便隱入府中。

韋護與敖丙緊隨其後,行至後院,卻見平等王陸游正與唐婉相對而立。

陸游見了哪咤,忙躬身作揖。

“中壇元帥。”

哪咤斜睨著他,聲音帶著幾分冷意。

“為何在此逗留?永寧縣上空已被鬼氣籠罩。”

陸游面露愧色,忙道:

“這便帶她離去。”

敖丙目光轉向唐婉,記起此行目的,拱手問道:

“唐姑娘,在下有一事不明,特來請教。”

唐婉欠身回禮,語聲瑯瑯,似清風拂過檐下玉鈴,自成一番雅致韻致。

“公子但講無妨。”

“我們既已將姑娘從危局中救下,為何還要自尋短見?”敖丙直言相詢。

唐婉未語先笑,笑聲清脆如銀鈴墜響,漾開一室明朗。

“我與表哥糾纏幾世,始終未能得償所願。如今他在冥府任職,我卻仍是孤魂,本想不入輪回常伴左右,奈何冥府有規,不得不投胎,前幾世為顧念父母,不忍早逝,終日郁郁而終。這一世,我不願再重蹈覆轍,便選了自縊。”

韋護雙手合十,低宣佛號。

“阿彌陀佛,真是個重情重義的癡情女子。”

唐婉轉頭望向陸游,驀然展顏一笑,那笑容恍若千樹桃花一夜盛放,明艷灼灼,美得不可方物。

“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投胎了。”

陸游望著她,面露悲戚。

“婉兒,你可知,若執意不肯投胎,便要受那十八層地獄的酷刑?”

唐婉笑得堅定,眼神未有半分動搖。

“我不怕!”

敖丙仍有疑惑,追問:

“唐姑娘,為何你投胎之後還記得前生諸事?”

唐婉笑道:

“我對表哥的情意,早已深過孟婆湯的效力,縱是飲上百碗千碗,也絕不會忘記。”

敖丙聞此一言,眸中似驚雷劈開深潭,霎時瀾濤驟起,碎光亂濺。

那是怎樣深沈的愛意,竟能跨越生死阻隔,連能斷前塵的孟婆湯,都消弭不了半分?

韋護再度低念佛號,顯然也為這份真情所動。

而一旁的哪咤,自始至終,眉眼流轉間,目光所及,皆只有敖丙一人。

哪咤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那笑意卻未及眼底,只餘幾分清冷。

“人間女子多以清醒自持為貴,你偏要沈溺這樣癡念,不懼世人笑你糊塗麽?”

唐婉嘴角彎起柔和的弧度,眼底卻盛著化不開的哀涼,宛如秋雨中簌簌雕零的海棠,淒美而決絕。

“世間女子本就如百花齊放,方才有這人間百媚千紅,世事哪有絕對的對與錯?若人人都循規蹈矩、千篇一律,這人間反倒失了意趣,我對表哥的情意是真,更有承擔自己選擇後果的魄力,心無後悔,便是我認定的最圓滿模樣。”

她轉頭望向韋護,微微欠身,輕聲問道:

“大師,我這樣講,可有不妥?”

韋護雙手合十,躬身回禮,聲如古鐘般沈靜。

“並無不妥,正如女施主所言,絕對二字本身,便是最深的執念,施主能破執而行,隨心所往,此種境界,已是近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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