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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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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是夜

是夜,孟屹寢殿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沈將軍深夜來訪,還是為了陛下。”孟屹沒有睡,沈禦風來時,他正在桌前翻閱醫書古籍,藏書閣中有許多孤本,胡成投其所好,孟屹讀起來便忘了時辰。

“先生懂我。”沈禦風苦笑一聲,在孟屹面前,他也裝不動一派輕松的模樣。

“白日裏我所言非虛,並不是為了寬慰你和陛下。”孟屹放下醫書,自顧自坐在桌旁,倒了杯水,邊喝邊說,“黃泉不難解,難在知之甚少和行毒隱秘。巧的是,我來京前便滯留南疆數年,對黃泉之毒已是如數家珍,而你又未蔔先知,早早的就叫了我來,若是放在兩三年後才發現,我恐怕是愛莫能助了。”

兩三年後這個字眼再度刺痛了沈禦風的心,孟屹的無心之言偏是上輩子真切發生過的事,帝常安的死早成了沈禦風經年不愈的傷痛,輕輕一碰便鮮血淋漓。

“先生,此番解毒可會有什麽危險?解毒後可會對他的身體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沈禦風追問道。

孟屹看著沈禦風焦慮的神色,露出了難言的表情:“我以為沈將軍年少成名,是個穩重謹慎的人。”

沈禦風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也不扭捏:“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我自認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常安有什麽不測。”

孟屹看出他的認真,忙安撫道:“沈將軍放寬心,雖說初時難免有些影響,但只要解毒之後細心調理,陛下年輕力壯,日後自然沒有差池。”

沈禦風松了一口氣:“那便好。”

“深夜叨擾,還望先生勿怪。”沈禦風行了一禮,“更深露重,先生早些歇息。”

清淺的月光一路灑下清輝,沈禦風站定時,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長安殿的桃花樹下。

時值初夏,桃花早已落盡,早不是花雨蹁躚的季節了。

帝常安倒在花雨裏的那一幕似乎也隨著重生漸漸隱在記憶裏,卻始終都是沈禦風難以說出口的傷痛。

他傾身躺在樹下的搖椅上,桃葉在夜風裏沙沙作響,將沈禦風籠罩在陰影裏,叫人看不清。

沈禦風出來時,帝常安已經入眠,睡著前還握著他的手輕聲安慰,生怕他一直為沈水香的事自責,那樣細膩而又溫柔的情感本不該屬於一位帝王,可偏偏帝常安就是如此善解人意。

父母兄嫂相繼去後,帝常安過得不好,可他心中始終有一片凈土,留給他熱愛的世間和臣民,還有他沈禦風。

可沈禦風早不是二十歲時的沈禦風了,執政的十二年裏,那個意氣風發光明磊落的少年將軍早被他丟棄在不知哪個角落裏,留下的只有運籌帷幄不擇手段的鐵血攝政王。

如果帝常安出事......

如果帝常安再出事......

他無法原諒始作俑者,無法原諒這冰冷的塵世,更無法原諒無能的自己。

“禦風?”睡意朦朧的聲音在殿門處響起,沈禦風散了思緒,起身應聲:“嗯?我在呢。”

帝常安只披了件外袍就出來了,他顯然還困倦,發現沈禦風不在身邊時還是找了出來:“你怎麽不進去睡?”

說著,他十分自然地窩進了沈禦風的懷裏,不大的躺椅顯得更加逼仄。帝常安趴在沈禦風胸膛上蹭了蹭:“好困,你怎麽出來了?”

“睡不著,出來看看星星。”沈禦風摟了一把確保他不會滑下去,對於這個姿勢已經是十分有經驗了。

“哦,晴夜裏比較好看。”帝常安說,“你從前不在時,我有時候也會看。”

帝常安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著話:“禦風。”

“嗯?”

“明天想吃......蟹粉酥......”

聽著他帶著困勁兒的聲音,沈禦風輕笑:“好。”

“禦風......”

“嗯?”

“別難過......不怪你......”他喃喃道,“不死,陪你......陪我......”

帝常安闔上了眼睛,睡著了。

沈禦風閉了閉眼,試圖逼回鼻尖湧出的酸澀感:“我知道你不怪我。”

“可你,怎麽就不怪我呢......”

“你應該怪我的。”

初夏夜涼,沈禦風沒有讓帝常安在外面待多久,很快將他抱回到了床上,自己也脫去外衣,將帝常安攬進懷裏。

帝常安察覺到身側熟悉的懷抱,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沈沈睡去。

沈禦風瞧著便心生歡喜,不久也墜入夢鄉。

帝常安很清楚自己又入夢了。

他在初夏傍晚的夕陽裏接待了一位客人。

“孟先生,不必多禮。”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似乎十分虛弱,對面孟屹的神情也變幻莫測。

視線偏移間,落在不遠處的銅鏡上,鏡子裏的人看著十分消瘦。

“是黃泉。”他聽見孟屹沈重的聲音裏滿是遺憾和痛楚,“陛下已經開始吐血,此毒,無解了。”

他聽見胡成跪在地上時膝蓋撞出“咚”的一聲,低聲的抽泣吵得他心煩意亂:“已經沒辦法了嗎?”

“草民無能,只能盡力延緩毒性發作,讓陛下少幾分痛苦。”孟屹偏過頭,不忍看眼前這個甚是年輕的帝王。

“朕知道了。”帝常安握緊右拳,想抑制住咳嗽的沖動,但無濟於事,“以先生之能,朕還能活多久?”

孟屹沈聲道:“兩到三年。”

帝常安輕笑:“夠了。”

“孟先生,先替朕看看究竟是如何中毒的吧。”帝常安面色蒼白,但不掩帝王威嚴,“朕很是好奇。”

是夜,帝常安靜坐在桌旁,面前是僅存的沈水香。

他沒舍得用盡的最後一點。

“還真是,卑鄙啊。”

“胡成。”帝常安輕聲道,“此事不要聲張,以免引起朝野動蕩。”

“即便我死後,也不要告訴禦風,我究竟是怎麽中毒的。”

胡成抹著眼淚:“陛下......”

“此事與他無關。”帝常安靠在椅背上闔目養神,“是朕棋差一著,中了計。”

“是,老奴知道。”

“真是想不到,竟會這麽早就迎來托孤的一日。”帝常安故作輕松道,“朕想起父皇去世前,將定遠侯叫到床前,托他護我登基,教我治國理政。”

胡成再也忍不住眼淚:“陛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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