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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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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談

“傷口不能沾水,沐什麽浴。”帝常安叫住他,“擦擦身得了。”

沈竹正端水進來,聞言應道:“是啊世子,小的伺候您簡單收拾一下,等傷口好了再洗澡吧!”

沈竹是自幼跟在沈禦風身邊照顧起居的小廝。

“可是我一身血腥味......”沈禦風嫌棄地嗅了嗅袖口,一臉不情願,“我這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傷。”

“那也不行。”帝常安斬釘截鐵,“我又不嫌棄你,趕緊收拾上床睡覺。”

屏風後,沈禦風了無生趣地望著房梁,有點後悔向帝常安發出同床共枕的邀請,帝常安愛幹凈,萬一嫌棄他了,真是沒處說理去。想到這他不由得瞪了沈竹一眼,恨鐵不成鋼。

“世子,您怎麽這麽看著小的。”沈竹摸摸後腦勺,不明所以,“噢,小的知道您不愛讓人伺候,這不是您右肩受傷了不方便嘛,再說您一走就是兩年,就讓小的伺候伺候您吧!”

這孩子說著說著快把自己說哭了。

沈禦風無奈地呼了他一巴掌,趕走了眼巴巴等著伺候主子們的沈竹,轉身走向床榻。

帝常安此時坐在床沿,翻看著隨手從書架上拿出來的兵書。

這本書顯然已經被翻過很多次,許多地方都標註著剛勁有力的筆跡,帝常安手指撫過書頁的褶皺,像是在透過書看著曾經伏案的沈禦風。

沈禦風出身世家,許多人只註意到他顯赫的身世,無人在意他獲封懷遠將軍背後所付出的血汗。

“常安,別看了,早點休息吧。”沈禦風伸手合上書,書後是帝常安清俊的臉。

帝常安縮進自己的被子裏:“傷口還疼不疼?”

沈禦風輕松地笑笑:“小傷,不疼。”

“你身上多了很多我不知道的疤。”

“嗯?”沈禦風毫不在意,“在戰場上有些大大小小的傷也正常,早就好了。”

說著他又好奇道:“常安,你知道我之前身上有哪些傷?”

帝常安理所當然地說道:“當然,你後背左肩附近那條淺淺的疤痕,是第一次爬長安殿外那棵比我們年紀還大的柳樹掉下來被樹枝劃的,左手虎口那條是第一次練劍時不小心割傷的......”

“好了,好了,不要說了......”夜色裏帝常安看不到沈禦風慢慢泛紅的臉,但能聽出他聲音裏的羞恥。

雖然帝常安記得他身上每一道疤痕的來源讓他心裏泛起甜蜜的喜悅,但細數堪比“沈禦風闖禍大全”的黑歷史實在是讓他感到羞恥。

沒人能笑著從幼時蠢事中走出來!

帝常安輕笑一聲。

沈禦風聽著這笑聲,重生回來這一天的疲憊一掃而空。他忽又想起來,上一世這個時候,帝常安並沒有出宮,也就沒有遇到刺殺。看來重來一遭也不能真的未蔔先知。

“常安。”

“嗯?”

“我不在的時候,你遇到過很多刺殺嗎?”

帝常安在沈禦風難過的聲音中睜開了眼睛:“也沒有很多。”

大概知道沈禦風會為此難過,他坐起身來,垂眸看著背對他的沈禦風:“你知道的,父皇遽然離世,我又不像哥哥那樣早早接觸政事,起初,不放心我的朝臣有很多,暗中倒戈向其他皇叔的朝臣也很多。”

“大概皇叔也覺得他可以爭一爭,但我不願意讓,解決我自然是一勞永逸的辦法。”

沈禦風的右手攥緊了被子,帝常安輕嘆一聲,拍了拍沈禦風的手:“別用力,小心肩膀上的傷口崩開。”

其實在前世帝常安過世後的那些日子裏,沈禦風了解了他不在時帝常安經歷的一切,包括那些繼位時層出不窮的暗殺,刺客、投毒、安插細作,無孔不入,沈禦風每每想起這些,就恨不得把延慶王那些人的墓掘開鞭屍,可他最恨的還是自己。

“常安,若是我不曾離開,若我始終在你身邊,是不是......”沈禦風坐起來,眼神裏是帝常安讀不懂的哀傷。

“不是。”帝常安搖搖頭,“禦風,這兩年若有你在我身邊,我確實能避免一些威脅,可這樣的話,你就永遠只能是定遠侯世子,而不能做橫刀立馬的將軍。”

“禦風,我很抱歉,派你去北境,有我的私心在。”帝常安垂眸,將帝王謀算娓娓道來,“那時外祖和侯爺都覺得,你在我身邊,我會更安全,可是禦風,那時我不信任任何人,猜忌所有人,而北境軍三成的將領都曾與皇叔有過或多或少的接觸,我需要有一個絕對忠誠的人替我掌握北境的軍權,我也需要一個足夠強大的將領立在朝堂上絕對為我所用。”

帝常安時常覺得自己卑劣不堪,他想護著沈禦風的心不假,但他想利用沈禦風、利用定遠侯府的心也是真,需要掌握南北兵權也是真。沈禦風留在京城固然能保護他,但深宮裏的手段層出不窮,除了他自己,沒人能真的保護他,他也不想將沈禦風這樣自由不羈的靈魂困在宮墻裏,不想讓他看見他那些算不得光明正大的謀算,沈禦風向往北疆風雪,他就順理成章派他去北境掌兵,待沈禦風歸來時,他就不只是籠罩在定遠侯府光環下未經雕琢的璞玉,而是堂堂正正立於朝堂上的懷遠將軍。

沒人能剝奪沈禦風的向往,沒人能漠視沈禦風十數年如一日的努力,沒人能否定沈禦風作為將領的才幹。

他帝常安也不行。

可即使如此,帝常安還是用最不堪的說法剖析著自己,他想讓沈禦風認識到帝王的算計,又害怕沈禦風因此厭惡自己。

帝常安唾棄這樣的自己。

沈禦風沒有說話。

帝常安的心漸漸沈了下去。

“你若是介意我算計你和侯府......”帝常安艱難地說,“也是情理之中。或許,禦風,你確實應該和這樣的我保持距離,畢竟......”

“為了皇權穩固,我可能還會做出很多,很多過分的事。”

“或許有一天,我還會忌憚你戰功卓著,忌憚定遠侯府功高蓋主。”

“你,你們,整個侯府,甚至是外祖、舅舅,你們都該防著我一些才是。”

帝常安錯開沈禦風愈加嚴厲不滿的視線,垂眸看著沈禦風的上半身,那裏有被雪白裏衣遮擋住的滿身傷痕。帝常安一字一句,像在淩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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