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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上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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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上巳

“常安!”沈禦風驚喜道,“你怎麽來了?”

帝常安揮開折扇,笑而不語。

“你自己來的?出門怎麽不帶侍衛!”沈禦風問,“可用過晚膳了?我這叫廚房去做些你愛吃的點心。我父親他們可知道你來了?我讓人叫他們過來……”

“哎,不急。”帝常安忙阻止道,“我吃過晚飯了,不要點心,來的時候侯爺出門相迎,我說來尋你,不必他陪。至於沒帶侍衛,這不是想要微服出巡嘛。”

帝常安握住沈禦風的手腕:“我可是悄悄出宮來尋禦風的,不曾聲張。”

沈禦風無奈輕笑:“還是不妥,就算不能大張旗鼓,至少也要暗中安排一些人。你的安全最重要。”

帝常安點頭如搗蒜:“有暗衛在呢,再說這不是來尋你了嘛,有你在身邊,我自然是安全的。”

帝常安比沈禦風略矮一些,也更清瘦一些,他微仰著頭笑看沈禦風,手上還攥著沈禦風的衣袖:“禦風,今日是上巳節燈會的最後一天,你陪我去吧,好不好?”

三月三上巳節,是大楚祓除畔浴的重要節日之一,起源於蘭湯辟邪的傳統活動,在這一天裏,人們結伴去水中沐浴凈身,即祓禊,除此之外,還有臨水飲宴,曲水流觴,射雁司蠶,郊外游春,互贈香草等習俗。

大楚立國於初春,因此為了紀念,破例可在上巳節期間舉辦燈會游街,今日是上巳節燈會的最後一日。

沈禦風知道每逢上巳節皇室祭祀祭祖,帝常安心裏想必並不好過,便應了他……

借口罷了,沈禦風永遠學不會拒絕帝常安。

初春夜裏的風還有些涼,沈禦風給帝常安披上披風時,長街上游人如織,燈火似海。

“禦風,嘗嘗這個!”帝常安遞上一塊白玉方糕。

帝常安很久沒出過宮了,登基後即使能出宮也是前呼後擁,他其實並不習慣,也不喜歡,雖生於循規蹈矩的皇室,但帝常安素來灑脫,天性不愛拘束,只有沈禦風在身邊時,他才覺得自在些。

沈禦風接過點心,順手從攤位上拿了個小巧的面具:“喜歡嗎?”

帝常安看著他手裏的狐貍面具笑出了聲:“好看。給我戴上吧?”

沈禦風細致綁緊帶子,擡頭時也被扣上了面具,他垂眸看著帝常安,見他帶著一點得意地說:“大將軍虎嘯山河,戰無不勝,適合你,快戴上。”

沈禦風戴好面具時,帝常安已經付了錢,並和攤主攀談起來。

攤主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待人總是笑容滿面。

帝常安問起燈會擺攤的收入。

“生意尚可,有這門手藝,每逢集會便來擺擺攤,平常啊還是守著土地過,心裏踏實。”

帝常安覆問道:“老伯去年收成如何?”

攤主聞言道:“莊稼人靠天吃飯,去年也算風調雨順,又正逢陛下減了稅賦,日子好過不少。”

沈禦風聞言笑看帝常安,百姓安居樂業,有帝王的功勞。

“陛下減稅賦是去年年初的事,在此之前,老伯家裏生活如何?”

“不過是糊口罷了。”老伯擺擺手,不肯多說了。

“老伯家住哪裏?”沈禦風問道。

“在城郊。”

“我聽聞集會期間入城商戶需繳納入城稅,可有此事?”沈禦風又問。

“確有此事。”老伯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不過也不算太多,我們這些做小本生意的,也就是趁著農閑賺個種子錢,不指望著發財。”

帝常安若有所思。

沈禦風提起入城稅,是因為想起了前世的一樁事。集會期間入城商戶需繳納入城稅這一規定自高祖皇帝,也就是帝常安的祖父在位時就有,起初是為了方便管理,也是為那時並不充盈的國庫增添一項收入,但高祖皇帝也是位愛民如子的皇帝,並未在稅收一事上太過苛待。然而時至今日成為了一些人中飽私囊的渠道。上一世還是出了人命,百姓蒙冤,敲登聞鼓才鬧到了帝常安面前,為此發落了一幹人。雖說帝常安處理得當,但若能未雨綢繆提早處理,百姓也可免遭剝削。

“入城稅施行之初確實卓有成效,但如今......”帝常安有些憂慮。

攤主雖對此閃爍其詞,但帝常安也大概能料想到,況且他二人錦衣華服明顯不同於一般百姓,他不敢實話實說也能理解。

沈禦風勸慰道:“政策旨意有效與否要交給時間來檢驗,入城稅施行至今,難免有人渾水摸魚。常安,水至清則無魚。我們既然能早些發現漏洞,也算為民造福。”

帝常安定定地看著沈禦風。

“禦風,你似乎和從前不大一樣了。”

沈禦風不由得頓住。

帝常安心細,該不會發現了什麽端倪吧?

帝常安笑道:“兩年前你還是個眼裏容不得沙子的,如今遇到不平事,也能心平氣和地勸我了。”

“從前年少不識愁滋味,覺得只要一往無前就能所向披靡。”沈禦風苦笑,“如今發現世事無常,一廂情願換不來兩全法。”

這是他的心裏話。前世帝常安死後,沈禦風時常後悔不曾站在帝常安身側,明明心在一處,卻只能用自以為是的方式去對彼此好。他以為去了北疆就能換帝常安清名,讓他無後顧之憂地為民造福,青史留名,帝常安以為沈禦風去了北疆不必面對爾虞我詐的官場,自在如風,可最終他們都事與願違。

帝常安看著沈禦風落寞的神情,默念著那句“一廂情願”,神色莫測。

“這件事,我回去以後會盡早處理。”帝常安道,“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廢除入城稅,城內外百姓一視同仁。”

沈禦風點頭:“我也會讓沈琦多搜集一些情報。若是真有官員借機斂財,也好收集證據按律查辦。”

帝常安左手拎著剛買的燈籠,右手握著晶瑩剔透的糖葫蘆,笑的一臉滿足。

“很久沒出宮了,沒想到這家糖葫蘆竟然還在。”

沈禦風拉著帝常安在一家餛飩鋪子裏落座,聞言應了一聲:“那家糖葫蘆做得精細,分量足,很討小孩子的喜歡。”

帝常安喜歡甜食似乎是天性使然,但這是一個小秘密,如今只剩沈禦風知道。沈禦風享受這份特別,這讓他相信對於帝常安來說,他沈禦風也是特別的。

“這家餛飩也很好吃,我離京前常來。”沈禦風一邊招呼攤主一邊說,“逛了這麽久餓了吧?少吃一點墊墊肚子。”

帝常安點點頭,很是期待。

見來了客人,攤主忙過來招呼:“兩位客官吃點......小侯爺?您回來了!”

帝常安默默打量著眼前的溫婉女子,她模樣清秀,二十多歲的樣子,周身打扮雖不精貴,但甚是幹凈,也很幹練。

沈禦風笑著回應:“大嫂,是我,給我們上兩碗餛飩吧,一碗不要加蔥花。”

女子應了聲好,忙活去了。

帝常安低聲問道:“你和攤主很熟?”

沈禦風悄聲回答道:“我十五歲進軍營的時候,我爹說要鍛煉我,不許我在外說我是定遠侯府世子,我剛去的時候不適應,有個同帳的大哥姓林,平常很照顧我,林大哥就是攤主的丈夫。沒過多久他隨軍北上,犧牲了,留下了孤兒寡母。”

“我和其他兄弟們本想多幫襯一些,但大嫂本身是個堅強的女子,她沒有改嫁,也沒用我們幫忙,自己開了這間鋪子,一個人把孩子養大了。”

帝常安嘆了口氣:“是個堅韌的女子,無異於巾幗英雄。”

沈禦風雖只是寥寥數語,但一個女子獨自一人在京城開店談何容易,何況還要照顧幼兒。

“沈叔叔!”

沈禦風聞聲站了起來,接過男童手裏的碗:“小暢,怎麽自己端過來了?小心燙著。”

小男孩拍了拍胸脯:“沈叔叔,我八歲了,是男子漢了!”

兩人不禁笑出聲來。

林暢笑著湊近帝常安:“這位叔叔是沈叔叔的朋友嗎?叔叔你真好看!”

帝常安忍俊不禁:“你好,小暢,你已經能給阿娘幫忙了嗎?真厲害。”

林暢得意地點點頭:“我以後會更厲害的!我還要像爹爹還有沈叔叔他們那樣,當大英雄,把壞人都趕跑!”

林大嫂將端著的碗落在桌上,拍了拍林暢的頭:“又吹牛了。”

“才沒有呢!”

“小暢皮慣了,別介意。”林大嫂抱歉地笑了笑,“你們先慢用。”

“聽著小暢的意思,他想學武從軍,大嫂是怎麽想的呢?”帝常安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林大嫂聞言,摸了摸孩子的頭:“他未來想做什麽,只有他自己能決定,作為母親,我自然是支持的。”

“這不,我也正想著,給小暢找個師父,教的好壞暫且不提,能鍛煉鍛煉身體也是好的。”

沈禦風若有所思地看著母子倆的背影,順手將不加蔥的碗推到帝常安面前:“趁熱吃。”

帝常安舀起餛飩送進嘴裏:“嗯!好吃!”

沈禦風笑著遞上帕子:“小心燙。”

“林大嫂一個女子做生意,想必很不容易。”

沈禦風說:“確實不容易,鋪子剛開起來的時候因為味道不錯搶了別人的生意,總有人來找麻煩,還有無賴看林大嫂守寡還帶著孩子,想占她便宜。”

“後來兄弟們時不時過來照顧一下生意,大老爺們兇神惡煞的倒是能嚇唬這些人,但又怕別人說她閑話。”沈禦風嘆了口氣,“不容易啊。”

帝常安垂眸不語,暗暗思忖著朝廷在犧牲將士撫恤上還能不能更進一步。

“他們為國捐軀,是當之無愧的英雄,他們的妻子兒女不該被欺辱。”帝常安認真說道,“只發撫恤金是不夠的,這一點是朝廷的疏忽。”

沈禦風支著手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其實沈禦風很喜歡看帝常安此時的樣子,他憂國憂民的情懷和指點江山的氣魄總是讓他著迷,讓他不顧一切地想要守護著他的初心。

“有陛下這句話,臣先替將士們謝過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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