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4章 喝酒耽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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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喝酒耽誤事
庫山風俗如此，好事壞事都時興喝幾杯。孫富華聽說遲雲臣工作也得到前所未有的進展，自家女兒又因為無聊導致胡思亂想，隔天雪停後的晚上，就在旅館給他們大設宴席。
方芩身體早就好了，這次經過劉權反覆申請，把方芩杯子的飲料換成酒。
“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方芩的酒量讓他們大吃一桌子人的驚。
四兩白酒喝下肚，臉不紅不白，而且越喝越精神。孫富華眼看喝不過方芩，只得擺手稱醉，鎩羽而歸。
劉悅說小孩不能老看酒蒙子，容易學壞，和孫儷姍吃的差不多後，就抱著瑤瑤去了隔壁孩子姥姥家，招呼幾個人打麻將。
方芩幫劉權收拾完餐桌，轉身便去扶喝多的遲雲臣，打算把他送回房間睡覺。
遲雲臣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方芩身上，嘴裏還嘟囔著含糊不清的話。
好不容易把他扶到二樓，眼看到門口，卻被遲雲臣一把薅過去，一直拉著他往前走。方芩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有些懵，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但又不好掙脫，只能拿著兩個人的羽絨服，半哄著讓他穿上一件，無奈跟著他走。
二樓走廊盡頭，右轉是個小鐵門，比房間門稍微小一圈。出了鐵門，是一段懸掛在外墻的鐵皮樓梯，通向樓頂。
方芩有點恐高，每層樓梯不超過三十公分，稍微低頭就能看見腳下黑洞洞的。遲雲臣走在前邊，他跟在後頭，憑借二樓窗戶的微弱光線慢慢走，兩只手緊緊把住樓梯。
遲雲臣看來經常爬這段樓梯，即便醉著，也能一腳邁兩個臺階，甚至還能抽出空走一步停一下，有意的等方芩。
方芩跟著他往頂樓走，樓梯在腳下吱呀作響。
愛美慣了的人，此刻卻任由羽絨服套在身上，穿著棉拖鞋，戴著帽子，顧不得搭配，顧不得時尚，走在一段農村破樓梯上。
寒氣不住往方芩鼻子裏鉆。
窗子的光只能照亮一半樓梯，越往高走就越黑，影影綽綽的只能看見個樓梯輪廓。方芩越走越害怕，但他又不好意思表現出來，深呼一口氣，不看腳下摸索著走。
遲雲臣好像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回頭看他。
方芩正扒著扶手一點點往上挪，被他看到，有些不好意思，咧著嘴無聲笑一下。
遲雲臣臉皺在一起，像是思考，不到兩秒鐘，走到方芩身前，把他整個人扛在肩上，走完最後這段難走的樓梯。
“遲雲臣！”方芩驚呼，雙手死死抓住遲雲臣的衣服。
但那人卻沒有任何反應，直到把他放在地上，才問他：“為什麽不叫我哥了？”
方芩無心和一個醉鬼辯駁：“好了，我知道有樓頂了，我們走吧！”
腦袋上被扣上帽子，方芩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沒戴帽子。羽絨服的帽子帶了一圈毛領，擋住他半張臉。遲雲臣弓著腰，湊到他面前，瞇著眼看他，方芩不管把臉轉到哪，都能被他準確追擊。
他無可奈何，問：“怎麽了？”
“為什麽不叫我哥了？”
“走吧，臣哥！”方芩敷衍他。
“不對。不是！”他不依不饒。
“走吧。”
鐵門被風雪吹得哐當作響，遲雲臣單手拽著他袖口，另一只手往樓下指，“你聞，”他突然湊近，“是你喜歡的艾草味。”
不知是誰家，在做艾灸。味道從黑夜飄上來，混著寒風刮到他們身邊。
遲雲臣的影子恰好籠住他，身上的味道比樓下燃燒艾條的味道更濃。方芩慌忙後退半步，後腰抵在身後的一個架子上。
“你……”方芩喉嚨發緊，“你喝醉了。”
“沒醉。”遲雲臣突然拉過方芩的手，十指相扣。
指尖相觸那一瞬間，遲雲臣稍微用力，把方芩的手緊緊握住。
他的手掌細膩溫暖，關節小，手指長，不像男人，倒像個手大的女人。方芩麻木冰涼的手被這樣握住，全身的血液都前仆後繼湧到指尖。
他是醉了，只有醉了的人才會說沒醉。
“我們……該回去了！”方芩試圖掙脫遲雲臣的手，可他卻握得更緊了。
遲雲臣拉著他的手猛地擡起，直直指向黑夜。
“星星。”
順著他的方向望去，在漆黑無光的鄉村夜晚上空，是燈光汙染的城市中看不見的，宛如誰撒了一把碎鉆一樣的，久違的星空。
方芩一瞬間被驚呆了，他睜大眼睛看著天空中的銀色珍珠。片刻後，竟覺得鼻子發酸，原來人看見美景，真的會哭出來。他想起家裏背景墻掛的照片，不知道遲雲臣是不是因為貼了滿墻的照片，才把他帶到這。似乎上次看見這樣的星星還是很小時候。
雪夜的風卷著艾草味道肆無忌憚灌進方芩大腦。
“流星！許願。”
遲雲臣指著暗夜中航行的紅眼航班。
然後緩緩靠近方芩，牽著他的手，交疊著，鄭重擡起，放在他的額頭。
方芩呼吸一滯，大腦瞬間空白，還不等他回過神，遲雲臣竟然俯身，將自己的額頭也輕輕貼了上去，閉上眼睛。
兩個人呼吸交織在一起，方芩睜大眼睛，能清楚感受到他平穩的氣息。
“許了什麽願？”方芩呵出白氣，聲音顫抖地問。
“希望我的員工，”遲雲臣的聲音極輕，緊貼著方芩的臉說出來，一陣風都能吹走，“身體健康，不要再生病。”
“砰砰砰……”
他聽見自己心跳聲蓋過了鐵門撞擊聲。
方芩不知道他是醉著說胡話，還是醒著說醉話。他們的狀況，算不得正常。現在這種情況他處理不了，完全超出他的知識範圍。從古至今，沒有一本典籍能說明他現在的心境。
遲雲臣的頭發蹭過他下巴，埋在他頸窩，一如抱著他痛哭那次。
“我們走吧！”他晃了晃他的肩膀，試圖打破這有些瘆人，讓人慌亂的氛圍。
遲雲臣沒有回應，昏倒在他耳邊，酒氣撲灑在脖頸，也許是睡著了，死了一樣。
好在，現在，他死了……
方芩連拖帶拽把他弄回房間，扔到床上。轉身去衛生間拿濕毛巾給不省人事的遲雲臣擦臉。剛擦幹手上的水回過頭，就撞到眼神朦朧看著他的遲雲臣。
沒完沒了的，怎麽又醒了——
方芩被嚇到，濕潤的毛巾掉在地上。正想彎腰撿起，不等他動作，就被遲雲臣扶住，不管不顧把他拽出衛生間，齊齊倒在床上。
還溫熱的毛巾被拖鞋踩成一團。
“你壓死我了。”方芩推著他的手臂，不想和遲雲臣擠在這。
“還好。”遲雲臣手上力氣不減，下巴湊在方芩耳邊呢喃，“太好了。”
“什麽？”方芩被他的酒氣熏的頭一陣陣暈，他有點沒聽清。
遲雲臣又緊了緊手上的力度，側躺著，胳膊抱著他，腿騎著他。低聲說：“太好了……你過來了……”
“怎麽好了？”方芩問。
“哪都好。”
遲雲臣說完這幾個字，就又死過去，再也叫不動。
方芩整個人被遲雲臣鎖著，動彈不了。他掙紮無果後，索性放棄，背過身去，兩個酒鬼在床上湊合睡一晚也沒什麽的，況且他天天在這睡，遲雲臣還曾抱著他痛哭流涕，互訴衷腸。
沒什麽的。
他無意識地在黑暗裏蜷縮身體，一下一下扣著指甲。遲雲臣的呼吸燙的他後頸發麻。
“硫黃畏樸硝……”他在心裏默背，企圖讓這些遲雲臣口中枯燥乏味的知識幫他入睡。
“水銀畏砒霜……”
可剛背到“官桂畏……”遲雲臣的腿突然動了動，膝蓋不輕不重抵在他腿窩裏，兩具身體緊緊貼合在一起。方芩猛地擡手捂住並沒發出聲音的嘴。
原本在心裏滾瓜爛熟的文字突然變成了遲雲臣在頂樓說的“不要生病”，在心口橫沖直撞。
他偷偷吸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些，卻聞到身後揮之不去的味道，往常這熟悉的氣息現在竟然讓他耳鳴。
“官桂畏什麽來著？”方芩說什麽都想不起來。
“官桂……”
“補骨脂？”
“不是！”
“是什麽？”
“十九畏”的口訣在舌尖打轉，卻怎麽也連不起來。方芩突然意識到，自己學的還是不夠紮實，才畢業多久，就全忘了。
遲雲臣的頭突然往他肩上蹭了蹭，發絲掃過他側臉。
“方芩——”
突然地……
他聽見他含混地順著呼吸哼出他的名字，帶著他慣有的撒嬌似的鼻音，曲曲繞繞，拐了幾個彎，鉆進他的耳朵。
我去！
他瘋了吧！
方芩不管他醒不醒，整個人彈起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推開遲雲臣。
始作俑者毫無防備，被推得滾到床邊，嘴裏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嘟囔。
方芩顧不上他，慌亂地跳下床，光著腳，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沖向門口。他被椅子腿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沖進了走廊，冷空氣撲面而來，凍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他什麽也顧不上，頭也不回，屁滾尿流地回到自己房間。
這間單人間，方芩將近一個月沒住過，住慣了遲雲臣的床墊，再睡這張床，始終覺得有點硬。遲雲臣沒趕他，他也沒提過搬回去，只是行李都放在這，用的時候回來拿。
他在門框上取下鑰匙，摸了一手灰。
方芩重重關上門，在身上摸索著手機。
落在隔壁了！！！！！
他又打開筆記本電腦，抖著指尖打開網頁查詢。
官桂——
官桂——
搜索進度條走完，出現他想要的答案。
官桂畏石脂。
官桂和石脂不可以同用，他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硫黃和樸硝，水銀和砒霜，或者是一些其他什麽東西，在這冬夜裏，算是徹底失了禁忌。
遲雲臣拎著保溫桶推門時，方芩正抱著膝蓋，蜷坐在靠窗的單人床上看向窗外，繃的筆直的身體上頂著個圓溜溜的腦袋。
“昨天有狼追你嗎？鞋和手機都落在隔壁了！”遲雲臣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輕快，把鞋放在地上，然後又把保溫桶擱在床頭櫃上，聲音弄的很大。
沒問他為什麽回來睡。
方芩嚇了一跳，猛地扭過身子，床單因為他的動作揉出一片褶皺。
“吃飯。”遲雲臣繞到床前，打開保溫桶，把裝在裏面的兩份菜一份米飯挨個拿出來，“買的汆丸子，隔壁飯店的。”
他說的這家飯店，炒菜做的不好吃，但是這種清淡的湯或者燉菜，做的很合方芩口味。
方芩低頭看他不慌不忙的動作，昨天拉著他的那雙手，現在正在掰一次性筷子，細長的骨節稍微用力，木筷子隨後“啪”一聲分成兩根，細小的木屑混在空氣裏，轉眼消失不見。
他像往常一樣打了發膠，噴了香水，哼著小曲，心情很好。仿佛昨晚一切的一切，都沒發生。
“來了。”
他接過遲雲臣遞來的飯碗，用筷子戳了戳和碗平齊的米飯。遲雲臣把另外一份菜往他面前推了推，“新出的紅燒排骨。”
方芩沒伸筷，夾了口飯放進嘴裏。
“不膩，裏頭放了山楂……”遲雲臣或許是見他沒動，夾了塊濃郁醬色的排骨，伸到他碗邊。
平日習慣了的動作，方芩現在卻下意識雙手捧著碗，躲開了。
遲雲臣的筷子懸在半空，飯盒裏最大那塊肉“啪嗒”掉在桌上。
“那小孩吃不著咯！”遲雲臣抽了兩張紙巾，從桌上撿起那塊沾著醬汁的排骨扔進腳邊的垃圾桶，然後又抽出兩張擦擦桌子。像是沒感覺到他們這個夾菜的習慣有什麽不合適的地方。
方芩不敢擡頭看他的眼睛，盯著那份排骨，夾了一塊放進嘴裏，山楂很好綜合了肉的厚重，在早上吃也不膩。
他們的相處模式究竟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生的變化？
過度親密的身體接觸，下意識對他投入的期待。
是昨晚的流星，雪地裏的那首歌，病房的煙花，或是更早時在白山那陣卷著艾葉味道的風。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
不知道。
他現在處於認知失調階段，一半理性一半感性撕扯著他，讓他心臟發疼。
就算他昨晚滿身酒氣，但方芩能確定——他沒醉。
醉了的遲雲臣會撒嬌，睡覺，不會拉著他看星星，也不會從身後抱著他喊他的名字。
遲雲臣在奧美研討會裝醉躲酒的模樣，才過了幾個月，他怎麽會忘。
倘若昨晚沒推開他，遲雲臣一定會說些讓他們齊齊墜入深淵的話。
璀璨的星空模糊了他們的界限，提取走他們的理智。
他不能像遲雲臣一樣不管不顧，順著酒氣讓他們之間暧昧的情緒發展下去。他們本質上是兩種人，他擁有的太少了，能失去和給予的也太少了。
既然他選擇裝醉，就稀裏糊塗地當他醉了吧。
但當他重整旗鼓，準備迎接嶄新一天時，又看見了遲雲臣。
所有的準備都破了功，他們不能再繼續行為失控的相處下去，他的狀態也不適合繼續工作。
他承受不了。
他得像昨天一樣，快走，離開這。
“最近公司沒什麽事。”方芩的聲音悶在碗裏，“我能請兩天年假嗎？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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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山風俗如此，好事壞事都時興喝幾杯。孫富華聽說遲雲臣工作也得到前所未有的進展，自家女兒又因為無聊導致胡思亂想，隔天雪停後的晚上，就在旅館給他們大設宴席。
方芩身體早就好了，這次經過劉權反覆申請，把方芩杯子的飲料換成酒。
“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方芩的酒量讓他們大吃一桌子人的驚。
四兩白酒喝下肚，臉不紅不白，而且越喝越精神。孫富華眼看喝不過方芩，只得擺手稱醉，鎩羽而歸。
劉悅說小孩不能老看酒蒙子，容易學壞，和孫儷姍吃的差不多後，就抱著瑤瑤去了隔壁孩子姥姥家，招呼幾個人打麻將。
方芩幫劉權收拾完餐桌，轉身便去扶喝多的遲雲臣，打算把他送回房間睡覺。
遲雲臣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方芩身上，嘴裏還嘟囔著含糊不清的話。
好不容易把他扶到二樓，眼看到門口，卻被遲雲臣一把薅過去，一直拉著他往前走。方芩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有些懵，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但又不好掙脫，只能拿著兩個人的羽絨服，半哄著讓他穿上一件，無奈跟著他走。
二樓走廊盡頭，右轉是個小鐵門，比房間門稍微小一圈。出了鐵門，是一段懸掛在外墻的鐵皮樓梯，通向樓頂。
方芩有點恐高，每層樓梯不超過三十公分，稍微低頭就能看見腳下黑洞洞的。遲雲臣走在前邊，他跟在後頭，憑借二樓窗戶的微弱光線慢慢走，兩只手緊緊把住樓梯。
遲雲臣看來經常爬這段樓梯，即便醉著，也能一腳邁兩個臺階，甚至還能抽出空走一步停一下，有意的等方芩。
方芩跟著他往頂樓走，樓梯在腳下吱呀作響。
愛美慣了的人，此刻卻任由羽絨服套在身上，穿著棉拖鞋，戴著帽子，顧不得搭配，顧不得時尚，走在一段農村破樓梯上。
寒氣不住往方芩鼻子裏鉆。
窗子的光只能照亮一半樓梯，越往高走就越黑，影影綽綽的只能看見個樓梯輪廓。方芩越走越害怕，但他又不好意思表現出來，深呼一口氣，不看腳下摸索著走。
遲雲臣好像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回頭看他。
方芩正扒著扶手一點點往上挪，被他看到，有些不好意思，咧著嘴無聲笑一下。
遲雲臣臉皺在一起，像是思考，不到兩秒鐘，走到方芩身前，把他整個人扛在肩上，走完最後這段難走的樓梯。
“遲雲臣！”方芩驚呼，雙手死死抓住遲雲臣的衣服。
但那人卻沒有任何反應，直到把他放在地上，才問他：“為什麽不叫我哥了？”
方芩無心和一個醉鬼辯駁：“好了，我知道有樓頂了，我們走吧！”
腦袋上被扣上帽子，方芩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沒戴帽子。羽絨服的帽子帶了一圈毛領，擋住他半張臉。遲雲臣弓著腰，湊到他面前，瞇著眼看他，方芩不管把臉轉到哪，都能被他準確追擊。
他無可奈何，問：“怎麽了？”
“為什麽不叫我哥了？”
“走吧，臣哥！”方芩敷衍他。
“不對。不是！”他不依不饒。
“走吧。”
鐵門被風雪吹得哐當作響，遲雲臣單手拽著他袖口，另一只手往樓下指，“你聞，”他突然湊近，“是你喜歡的艾草味。”
不知是誰家，在做艾灸。味道從黑夜飄上來，混著寒風刮到他們身邊。
遲雲臣的影子恰好籠住他，身上的味道比樓下燃燒艾條的味道更濃。方芩慌忙後退半步，後腰抵在身後的一個架子上。
“你……”方芩喉嚨發緊，“你喝醉了。”
“沒醉。”遲雲臣突然拉過方芩的手，十指相扣。
指尖相觸那一瞬間，遲雲臣稍微用力，把方芩的手緊緊握住。
他的手掌細膩溫暖，關節小，手指長，不像男人，倒像個手大的女人。方芩麻木冰涼的手被這樣握住，全身的血液都前仆後繼湧到指尖。
他是醉了，只有醉了的人才會說沒醉。
“我們……該回去了！”方芩試圖掙脫遲雲臣的手，可他卻握得更緊了。
遲雲臣拉著他的手猛地擡起，直直指向黑夜。
“星星。”
順著他的方向望去，在漆黑無光的鄉村夜晚上空，是燈光汙染的城市中看不見的，宛如誰撒了一把碎鉆一樣的，久違的星空。
方芩一瞬間被驚呆了，他睜大眼睛看著天空中的銀色珍珠。片刻後，竟覺得鼻子發酸，原來人看見美景，真的會哭出來。他想起家裏背景墻掛的照片，不知道遲雲臣是不是因為貼了滿墻的照片，才把他帶到這。似乎上次看見這樣的星星還是很小時候。
雪夜的風卷著艾草味道肆無忌憚灌進方芩大腦。
“流星！許願。”
遲雲臣指著暗夜中航行的紅眼航班。
然後緩緩靠近方芩，牽著他的手，交疊著，鄭重擡起，放在他的額頭。
方芩呼吸一滯，大腦瞬間空白，還不等他回過神，遲雲臣竟然俯身，將自己的額頭也輕輕貼了上去，閉上眼睛。
兩個人呼吸交織在一起，方芩睜大眼睛，能清楚感受到他平穩的氣息。
“許了什麽願？”方芩呵出白氣，聲音顫抖地問。
“希望我的員工，”遲雲臣的聲音極輕，緊貼著方芩的臉說出來，一陣風都能吹走，“身體健康，不要再生病。”
“砰砰砰……”
他聽見自己心跳聲蓋過了鐵門撞擊聲。
方芩不知道他是醉著說胡話，還是醒著說醉話。他們的狀況，算不得正常。現在這種情況他處理不了，完全超出他的知識範圍。從古至今，沒有一本典籍能說明他現在的心境。
遲雲臣的頭發蹭過他下巴，埋在他頸窩，一如抱著他痛哭那次。
“我們走吧！”他晃了晃他的肩膀，試圖打破這有些瘆人，讓人慌亂的氛圍。
遲雲臣沒有回應，昏倒在他耳邊，酒氣撲灑在脖頸，也許是睡著了，死了一樣。
好在，現在，他死了……
方芩連拖帶拽把他弄回房間，扔到床上。轉身去衛生間拿濕毛巾給不省人事的遲雲臣擦臉。剛擦幹手上的水回過頭，就撞到眼神朦朧看著他的遲雲臣。
沒完沒了的，怎麽又醒了——
方芩被嚇到，濕潤的毛巾掉在地上。正想彎腰撿起，不等他動作，就被遲雲臣扶住，不管不顧把他拽出衛生間，齊齊倒在床上。
還溫熱的毛巾被拖鞋踩成一團。
“你壓死我了。”方芩推著他的手臂，不想和遲雲臣擠在這。
“還好。”遲雲臣手上力氣不減，下巴湊在方芩耳邊呢喃，“太好了。”
“什麽？”方芩被他的酒氣熏的頭一陣陣暈，他有點沒聽清。
遲雲臣又緊了緊手上的力度，側躺著，胳膊抱著他，腿騎著他。低聲說：“太好了……你過來了……”
“怎麽好了？”方芩問。
“哪都好。”
遲雲臣說完這幾個字，就又死過去，再也叫不動。
方芩整個人被遲雲臣鎖著，動彈不了。他掙紮無果後，索性放棄，背過身去，兩個酒鬼在床上湊合睡一晚也沒什麽的，況且他天天在這睡，遲雲臣還曾抱著他痛哭流涕，互訴衷腸。
沒什麽的。
他無意識地在黑暗裏蜷縮身體，一下一下扣著指甲。遲雲臣的呼吸燙的他後頸發麻。
“硫黃畏樸硝……”他在心裏默背，企圖讓這些遲雲臣口中枯燥乏味的知識幫他入睡。
“水銀畏砒霜……”
可剛背到“官桂畏……”遲雲臣的腿突然動了動，膝蓋不輕不重抵在他腿窩裏，兩具身體緊緊貼合在一起。方芩猛地擡手捂住並沒發出聲音的嘴。
原本在心裏滾瓜爛熟的文字突然變成了遲雲臣在頂樓說的“不要生病”，在心口橫沖直撞。
他偷偷吸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些，卻聞到身後揮之不去的味道，往常這熟悉的氣息現在竟然讓他耳鳴。
“官桂畏什麽來著？”方芩說什麽都想不起來。
“官桂……”
“補骨脂？”
“不是！”
“是什麽？”
“十九畏”的口訣在舌尖打轉，卻怎麽也連不起來。方芩突然意識到，自己學的還是不夠紮實，才畢業多久，就全忘了。
遲雲臣的頭突然往他肩上蹭了蹭，發絲掃過他側臉。
“方芩——”
突然地……
他聽見他含混地順著呼吸哼出他的名字，帶著他慣有的撒嬌似的鼻音，曲曲繞繞，拐了幾個彎，鉆進他的耳朵。
我去！
他瘋了吧！
方芩不管他醒不醒，整個人彈起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推開遲雲臣。
始作俑者毫無防備，被推得滾到床邊，嘴裏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嘟囔。
方芩顧不上他，慌亂地跳下床，光著腳，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沖向門口。他被椅子腿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沖進了走廊，冷空氣撲面而來，凍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他什麽也顧不上，頭也不回，屁滾尿流地回到自己房間。
這間單人間，方芩將近一個月沒住過，住慣了遲雲臣的床墊，再睡這張床，始終覺得有點硬。遲雲臣沒趕他，他也沒提過搬回去，只是行李都放在這，用的時候回來拿。
他在門框上取下鑰匙，摸了一手灰。
方芩重重關上門，在身上摸索著手機。
落在隔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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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桂——
官桂——
搜索進度條走完，出現他想要的答案。
官桂畏石脂。
官桂和石脂不可以同用，他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硫黃和樸硝，水銀和砒霜，或者是一些其他什麽東西，在這冬夜裏，算是徹底失了禁忌。
遲雲臣拎著保溫桶推門時，方芩正抱著膝蓋，蜷坐在靠窗的單人床上看向窗外，繃的筆直的身體上頂著個圓溜溜的腦袋。
“昨天有狼追你嗎？鞋和手機都落在隔壁了！”遲雲臣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輕快，把鞋放在地上，然後又把保溫桶擱在床頭櫃上，聲音弄的很大。
沒問他為什麽回來睡。
方芩嚇了一跳，猛地扭過身子，床單因為他的動作揉出一片褶皺。
“吃飯。”遲雲臣繞到床前，打開保溫桶，把裝在裏面的兩份菜一份米飯挨個拿出來，“買的汆丸子，隔壁飯店的。”
他說的這家飯店，炒菜做的不好吃，但是這種清淡的湯或者燉菜，做的很合方芩口味。
方芩低頭看他不慌不忙的動作，昨天拉著他的那雙手，現在正在掰一次性筷子，細長的骨節稍微用力，木筷子隨後“啪”一聲分成兩根，細小的木屑混在空氣裏，轉眼消失不見。
他像往常一樣打了發膠，噴了香水，哼著小曲，心情很好。仿佛昨晚一切的一切，都沒發生。
“來了。”
他接過遲雲臣遞來的飯碗，用筷子戳了戳和碗平齊的米飯。遲雲臣把另外一份菜往他面前推了推，“新出的紅燒排骨。”
方芩沒伸筷，夾了口飯放進嘴裏。
“不膩，裏頭放了山楂……”遲雲臣或許是見他沒動，夾了塊濃郁醬色的排骨，伸到他碗邊。
平日習慣了的動作，方芩現在卻下意識雙手捧著碗，躲開了。
遲雲臣的筷子懸在半空，飯盒裏最大那塊肉“啪嗒”掉在桌上。
“那小孩吃不著咯！”遲雲臣抽了兩張紙巾，從桌上撿起那塊沾著醬汁的排骨扔進腳邊的垃圾桶，然後又抽出兩張擦擦桌子。像是沒感覺到他們這個夾菜的習慣有什麽不合適的地方。
方芩不敢擡頭看他的眼睛，盯著那份排骨，夾了一塊放進嘴裏，山楂很好綜合了肉的厚重，在早上吃也不膩。
他們的相處模式究竟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生的變化？
過度親密的身體接觸，下意識對他投入的期待。
是昨晚的流星，雪地裏的那首歌，病房的煙花，或是更早時在白山那陣卷著艾葉味道的風。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
不知道。
他現在處於認知失調階段，一半理性一半感性撕扯著他，讓他心臟發疼。
就算他昨晚滿身酒氣，但方芩能確定——他沒醉。
醉了的遲雲臣會撒嬌，睡覺，不會拉著他看星星，也不會從身後抱著他喊他的名字。
遲雲臣在奧美研討會裝醉躲酒的模樣，才過了幾個月，他怎麽會忘。
倘若昨晚沒推開他，遲雲臣一定會說些讓他們齊齊墜入深淵的話。
璀璨的星空模糊了他們的界限，提取走他們的理智。
他不能像遲雲臣一樣不管不顧，順著酒氣讓他們之間暧昧的情緒發展下去。他們本質上是兩種人，他擁有的太少了，能失去和給予的也太少了。
既然他選擇裝醉，就稀裏糊塗地當他醉了吧。
但當他重整旗鼓，準備迎接嶄新一天時，又看見了遲雲臣。
所有的準備都破了功，他們不能再繼續行為失控的相處下去，他的狀態也不適合繼續工作。
他承受不了。
他得像昨天一樣，快走，離開這。
“最近公司沒什麽事。”方芩的聲音悶在碗裏，“我能請兩天年假嗎？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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