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8章 我們方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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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我們方芩
劉權是大學生村官。大山裏信息閉塞，他小時候只能通過家裏那臺黑白電視，去了解外面的花花世界。上中學時，鄰村開始種中藥，漸漸富裕起來。從那時起，他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回來建設家鄉。
他也確實做到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這東風，就是他一心想要帶領脫貧的鄉親們。
盡管他憑借同學關系爭取到基地落戶，又去鎮裏跑手續，促進項目的推進，忙前忙後，累得腿都細了三圈。
可勢單力薄，他再努力，沒有鄉親們的支持，很多事情落實起來還是困難重重。
遲雲臣對劉權的這些事了如指掌，一股腦地都告訴了方芩。
方芩從倒車鏡裏看到劉權的表情瞬間變得沮喪，臉垮得像霜打的茄子，只聽劉權說道：“你可別再給我施壓了，我就差點給那些七叔四嬸跪下來了。”
整個庫山地區，都以種植作為主要的收入來源，村裏的土地連片相接。一眼望不到頭的空地上，最高的建築物是鋼制信號塔。
臣成的廠區，因其規模與獨特性，顯得尤為突出，站在村口，便能清晰地望見施工的塔吊。
來的路上，方芩得知公司宿舍暫時還未收拾妥當，所以他得跟著遲雲臣，在劉權家的旅館住上幾日。不巧，村口通往旅館的柏油路最近正在重新鋪設，他們只能繞路選擇一條黃土路前行。
這片松軟的土地，本就坑窪不平，經過小半年工地裏挖土機、翻鬥車和水泥攪拌機的反覆碾壓，更是變得千瘡百孔，幾乎讓人不忍下腳。
車子行駛在這條糟糕的路上，隨著大坑小坑上下劇烈起伏，車身哐啷作響，下一秒就會散架。
坐在車裏的人也備受折磨。
遲雲臣臉色煞白，右手緊緊拉住車門上的扶手，試圖維持身體的平衡。偏偏這時，一條黃色小土狗不要命地從路中橫穿而過，劉權反應迅速，一腳急剎車，車子猛地停住。後排的遲雲臣終究沒能忍住，急忙打開車門沖到路邊，手撐著膝蓋彎腰幹嘔起來。
方芩見狀，管劉權要了一瓶礦泉水，緊跟著下了車。
遲雲臣早餐吃的那點東西，到下午早就消化殆盡，此刻也吐不出什麽實質的東西，只是難受得厲害。他接過方芩遞來的水，喝了一口，等待著胃裏的翻江倒海慢慢平息。
劉權把車窗搖下來，沖他們喊道：“每回都這樣。沒事吧？”
遲雲臣扯著沙啞的嗓子，無力地擺擺手。
方芩看了眼不遠處的住戶，對劉權說：“你先走吧，我陪他走過去。”
考慮到暈車的人確實不適合再繼續坐車顛簸，劉權也沒多做推拉，開車離去，只留給遲雲臣一路飛揚的黃沙。
方芩輕輕為遲雲臣順著背，他曾經以為遲雲臣說的暈車是矯情，現在看，他是真暈的厲害。
遲雲臣雙腿發軟，把手臂搭在他肩膀上，氣虛無力地哼哼著：“有點暈。”
“在這開旅店，有人住嗎？”
碰上眼神好的，一眼能從村東頭望到村西頭，實在想不出會有誰選擇在這居住，方芩於是問到。
“他這個旅店，主要是給路過的長途車司機準備的。”
他們從機場到村裏一路上確實看到不少拉貨的掛車。
“以後咱們公司出的貨，也得順著這條路，發到全國各地。”
國道貫穿南北，村子就建在國道東邊，只是他們繞路後，在視覺上感覺位置有些偏僻罷了。
遲雲臣緩了一會，精神見好，開始絮絮叨叨和方芩說劉權的事。
劉權的老婆孫儷珊，和劉權是青梅竹馬。不過孫儷珊實在不是學習那塊料，費了好大的勁才上了個職高，學化妝。
劉權上學時候，她就經常去學校看他。她打扮得十分時髦靚麗，和書呆子劉權站在一起，就像一捧鮮花插在幹樹杈子上。
後來劉權回老家，看見她每天起早貪黑的頂著黑眼圈在周邊縣城做新娘跟妝，便默默拿出自己早年上學攢下的錢，加上結婚時收到的禮金，父母又資助了一些，東拼西湊開起了這間小旅店。
他倆說著話走一步停三步，慢慢往前蹭。等到好不容易蹭到劉權家時，早已到達的劉權甚至已經做好了飯。
門口收銀臺坐著個女人，臉蛋肉乎乎的，氣色極佳，整個人從內而外散發著一種“我很幸福”的氣息。方芩猜測，這位就是孫儷姍。
她看到進屋的二人後，喊道：“老公！他們到了。”
等她站起身來，方芩才發現她的肚子高高隆起，看樣子已到孕晚期。
“你這快生了吧。怎麽還不去醫院。”遲雲臣盯著她的肚子問。
“還有一個來月呢，到了預產期醫院才接收，一看你就沒孩子，啥都不懂。”孫儷珊轉頭朝著樓梯的方向示意，“走吧，飯給你安排好了。”
湯面、拌面、炸醬面，各色面條是遲雲臣每次到庫山的必點菜。倒不是因為他有多愛吃，而是孫儷珊堅信“上車餃子下車面”的習俗，所以他們到庫山的第一頓飯，一定是面條。
今天用來招待貴賓的，是手搟面配上肉沫臊子。
孫儷珊拖著笨重的身子，走得極為費勁，雙腳邁著外八字，拿一碟黃瓜絲放在桌上。
遲雲臣把凳子往邊上挪了挪，示意她坐下。可孫儷珊屁股還沒沾到座位，就見劉權解下圍裙，急吼吼地走過來，往孫儷珊手裏塞了一小盆只有減肥的人才會吃的粗糧飯。
“吃這個。”
方芩正拌著面條，聽到這話，忍不住往那盆菜裏多看了幾眼。
“妊娠期糖尿病，不能吃面條，升糖快。”孫儷珊無奈地解釋，而後抱著飯碗，一臉苦澀地問方芩：“方芩今年多大啊？”
“21。”
“怪不得看著這麽小，才畢業吧。跟咱家劉悅同歲。”孫儷珊嘟囔著。
“劉悅是我妹，過一陣也去你們廠子上班，等你去了就能看見她了。”提起劉悅，劉權接過話茬，“她二十二，生日小，十二月的。”
埋頭吃飯許久沒出聲的遲雲臣這時回了句：“方芩二月的吧？”
方芩應道：“嗯。”
劉權若有所思地說：“那你比她小點，往後在村裏，就讓她帶著你。”
方芩點點頭，工作之後，他不論在哪個群體裏，總是年紀最小的，對於這種感嘆，他早已見怪不怪。
“哎，珊，我讓你打聽的事問得怎麽樣了？”遲雲臣突然問道。
孫儷珊點頭道：“當然問著了，我可是挺著個大肚子，托了我二姨的舅舅的兒媳婦，才給你問出來的。”
在村裏就是這樣，親戚關系錯綜覆雜，只要想打聽，就沒有不透風的墻。
“劉海亮不同意賣地，根本不是大家傳的那樣，準備多要錢。實際上是他家老太太，玉鳳嬸不同意。這老太太不發話，他哪敢拍板定下來呀。對吧，老公。”
劉權表示同意：“確實，海亮哥父親早亡，玉鳳嬸就這麽獨自帶著海亮哥，她性格怪暴躁的，村裏沒人敢惹她。之前海亮哥壓根沒提到玉鳳嬸，咱們就一門心思傻找他，根本就找錯方向了嘛。”
“做數學題帶錯公式不怕，最怕帶錯公式還一直往下寫，傻了吧唧連帶著結果全算錯，最後就只能得個解的二分。這回我知道了，及時止損，明天就去找老太太。”遲雲臣放下筷子，微笑著看向方芩，略帶深意地說：“這老太太再暴躁還能有我們方芩暴躁嗎？”
方芩正夾著一筷子菜往嘴裏送，冷不丁聽到這麽一句讓人尷尬到極點的話，原本順暢的吞咽動作也戛然而止。筷子還停在嘴邊，一股氣猛地往上沖，“咳咳咳”，嗆得他的臉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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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權是大學生村官。大山裏信息閉塞，他小時候只能通過家裏那臺黑白電視，去了解外面的花花世界。上中學時，鄰村開始種中藥，漸漸富裕起來。從那時起，他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回來建設家鄉。
他也確實做到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這東風，就是他一心想要帶領脫貧的鄉親們。
盡管他憑借同學關系爭取到基地落戶，又去鎮裏跑手續，促進項目的推進，忙前忙後，累得腿都細了三圈。
可勢單力薄，他再努力，沒有鄉親們的支持，很多事情落實起來還是困難重重。
遲雲臣對劉權的這些事了如指掌，一股腦地都告訴了方芩。
方芩從倒車鏡裏看到劉權的表情瞬間變得沮喪，臉垮得像霜打的茄子，只聽劉權說道：“你可別再給我施壓了，我就差點給那些七叔四嬸跪下來了。”
整個庫山地區，都以種植作為主要的收入來源，村裏的土地連片相接。一眼望不到頭的空地上，最高的建築物是鋼制信號塔。
臣成的廠區，因其規模與獨特性，顯得尤為突出，站在村口，便能清晰地望見施工的塔吊。
來的路上，方芩得知公司宿舍暫時還未收拾妥當，所以他得跟著遲雲臣，在劉權家的旅館住上幾日。不巧，村口通往旅館的柏油路最近正在重新鋪設，他們只能繞路選擇一條黃土路前行。
這片松軟的土地，本就坑窪不平，經過小半年工地裏挖土機、翻鬥車和水泥攪拌機的反覆碾壓，更是變得千瘡百孔，幾乎讓人不忍下腳。
車子行駛在這條糟糕的路上，隨著大坑小坑上下劇烈起伏，車身哐啷作響，下一秒就會散架。
坐在車裏的人也備受折磨。
遲雲臣臉色煞白，右手緊緊拉住車門上的扶手，試圖維持身體的平衡。偏偏這時，一條黃色小土狗不要命地從路中橫穿而過，劉權反應迅速，一腳急剎車，車子猛地停住。後排的遲雲臣終究沒能忍住，急忙打開車門沖到路邊，手撐著膝蓋彎腰幹嘔起來。
方芩見狀，管劉權要了一瓶礦泉水，緊跟著下了車。
遲雲臣早餐吃的那點東西，到下午早就消化殆盡，此刻也吐不出什麽實質的東西，只是難受得厲害。他接過方芩遞來的水，喝了一口，等待著胃裏的翻江倒海慢慢平息。
劉權把車窗搖下來，沖他們喊道：“每回都這樣。沒事吧？”
遲雲臣扯著沙啞的嗓子，無力地擺擺手。
方芩看了眼不遠處的住戶，對劉權說：“你先走吧，我陪他走過去。”
考慮到暈車的人確實不適合再繼續坐車顛簸，劉權也沒多做推拉，開車離去，只留給遲雲臣一路飛揚的黃沙。
方芩輕輕為遲雲臣順著背，他曾經以為遲雲臣說的暈車是矯情，現在看，他是真暈的厲害。
遲雲臣雙腿發軟，把手臂搭在他肩膀上，氣虛無力地哼哼著：“有點暈。”
“在這開旅店，有人住嗎？”
碰上眼神好的，一眼能從村東頭望到村西頭，實在想不出會有誰選擇在這居住，方芩於是問到。
“他這個旅店，主要是給路過的長途車司機準備的。”
他們從機場到村裏一路上確實看到不少拉貨的掛車。
“以後咱們公司出的貨，也得順著這條路，發到全國各地。”
國道貫穿南北，村子就建在國道東邊，只是他們繞路後，在視覺上感覺位置有些偏僻罷了。
遲雲臣緩了一會，精神見好，開始絮絮叨叨和方芩說劉權的事。
劉權的老婆孫儷珊，和劉權是青梅竹馬。不過孫儷珊實在不是學習那塊料，費了好大的勁才上了個職高，學化妝。
劉權上學時候，她就經常去學校看他。她打扮得十分時髦靚麗，和書呆子劉權站在一起，就像一捧鮮花插在幹樹杈子上。
後來劉權回老家，看見她每天起早貪黑的頂著黑眼圈在周邊縣城做新娘跟妝，便默默拿出自己早年上學攢下的錢，加上結婚時收到的禮金，父母又資助了一些，東拼西湊開起了這間小旅店。
他倆說著話走一步停三步，慢慢往前蹭。等到好不容易蹭到劉權家時，早已到達的劉權甚至已經做好了飯。
門口收銀臺坐著個女人，臉蛋肉乎乎的，氣色極佳，整個人從內而外散發著一種“我很幸福”的氣息。方芩猜測，這位就是孫儷姍。
她看到進屋的二人後，喊道：“老公！他們到了。”
等她站起身來，方芩才發現她的肚子高高隆起，看樣子已到孕晚期。
“你這快生了吧。怎麽還不去醫院。”遲雲臣盯著她的肚子問。
“還有一個來月呢，到了預產期醫院才接收，一看你就沒孩子，啥都不懂。”孫儷珊轉頭朝著樓梯的方向示意，“走吧，飯給你安排好了。”
湯面、拌面、炸醬面，各色面條是遲雲臣每次到庫山的必點菜。倒不是因為他有多愛吃，而是孫儷珊堅信“上車餃子下車面”的習俗，所以他們到庫山的第一頓飯，一定是面條。
今天用來招待貴賓的，是手搟面配上肉沫臊子。
孫儷珊拖著笨重的身子，走得極為費勁，雙腳邁著外八字，拿一碟黃瓜絲放在桌上。
遲雲臣把凳子往邊上挪了挪，示意她坐下。可孫儷珊屁股還沒沾到座位，就見劉權解下圍裙，急吼吼地走過來，往孫儷珊手裏塞了一小盆只有減肥的人才會吃的粗糧飯。
“吃這個。”
方芩正拌著面條，聽到這話，忍不住往那盆菜裏多看了幾眼。
“妊娠期糖尿病，不能吃面條，升糖快。”孫儷珊無奈地解釋，而後抱著飯碗，一臉苦澀地問方芩：“方芩今年多大啊？”
“21。”
“怪不得看著這麽小，才畢業吧。跟咱家劉悅同歲。”孫儷珊嘟囔著。
“劉悅是我妹，過一陣也去你們廠子上班，等你去了就能看見她了。”提起劉悅，劉權接過話茬，“她二十二，生日小，十二月的。”
埋頭吃飯許久沒出聲的遲雲臣這時回了句：“方芩二月的吧？”
方芩應道：“嗯。”
劉權若有所思地說：“那你比她小點，往後在村裏，就讓她帶著你。”
方芩點點頭，工作之後，他不論在哪個群體裏，總是年紀最小的，對於這種感嘆，他早已見怪不怪。
“哎，珊，我讓你打聽的事問得怎麽樣了？”遲雲臣突然問道。
孫儷珊點頭道：“當然問著了，我可是挺著個大肚子，托了我二姨的舅舅的兒媳婦，才給你問出來的。”
在村裏就是這樣，親戚關系錯綜覆雜，只要想打聽，就沒有不透風的墻。
“劉海亮不同意賣地，根本不是大家傳的那樣，準備多要錢。實際上是他家老太太，玉鳳嬸不同意。這老太太不發話，他哪敢拍板定下來呀。對吧，老公。”
劉權表示同意：“確實，海亮哥父親早亡，玉鳳嬸就這麽獨自帶著海亮哥，她性格怪暴躁的，村裏沒人敢惹她。之前海亮哥壓根沒提到玉鳳嬸，咱們就一門心思傻找他，根本就找錯方向了嘛。”
“做數學題帶錯公式不怕，最怕帶錯公式還一直往下寫，傻了吧唧連帶著結果全算錯，最後就只能得個解的二分。這回我知道了，及時止損，明天就去找老太太。”遲雲臣放下筷子，微笑著看向方芩，略帶深意地說：“這老太太再暴躁還能有我們方芩暴躁嗎？”
方芩正夾著一筷子菜往嘴裏送，冷不丁聽到這麽一句讓人尷尬到極點的話，原本順暢的吞咽動作也戛然而止。筷子還停在嘴邊，一股氣猛地往上沖，“咳咳咳”，嗆得他的臉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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