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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供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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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供果

遲雲臣有心讓方芩多住一晚,再打一針。奈何他明天得趕早班機,所以把手頭的事忙完,就把方芩送回家了。

途中路過那個積水的地鐵口,本以為水該退下了,等到跟前時候,攔上的隔離帶還沒撤下去,還飄著挺高的水,遲雲臣估摸一下,最深的地方得沒過膝蓋。他們又繞了兩條路,費了老大勁才把方芩送到小區門口。

方芩下車前,遲雲臣又摸了兩把他露在外邊的胳膊,還是涼涼的,應該不會再反覆發燒了。

“往後再下大雨,我要是在公司,你就跟我回家。”

都過了一天一夜,水還那麽深。

他想起方芩穿了一夏天的白背心,都是印著各色卡通圖案,一百塊錢三件的便宜貨。他怎麽能舍得花錢去住酒店,大概率是按他昨天發出的:趟水回家。

“馬上十月了,這可能是今年最後一場雨。”方芩說完,猶豫片刻,又補一句:“如果特別大我就去。”

“嗯”遲雲臣點頭。

方芩已經解開安全帶,一只手搭在車門把手上,正想打開車門離開,就聽見遲雲臣叫了他一聲。

“方芩。”

他不禁停下動作,回過頭看他。

街邊牌匾滾動播放的霓虹燈字體碰巧亮起,自上而下投下青藍色的光,打在遲雲臣的側臉。不知是不是感冒藥吃多了的原因,這一束光照的他頭暈目眩。

待他視線聚焦,才發現遲雲臣一直揚起嘴角看著他。

“我很期待與你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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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韻擠幹海綿拖把,在衛生間收好,看了眼時間,不到九點。今天店裏沒什麽人,她提前回了家打掃衛生。一整個夏天烤肉店都出奇的忙,家裏她一點沒收拾,雖然方芩也會打掃,但一個男孩,邊邊角角,還是會照顧不到。

從店裏忙到家,方韻幹完活累的不想動,她撐著腰回到房間,從供臺上拿了個蘋果,用手蹭蹭浮灰,咬了一口。被香薰過的水果,始終有種怪味,這種水果方芩從小就不吃,所以初一十五上完供的水果都進了她的肚子。

嘴裏的蘋果混合著香火味,果然不好吃,不怪方芩不愛吃。

她拽過一旁的小凳子,倒坐在上邊,把頭墊在椅背上,看著墻上父母的照片,嘴裏嚼著東西,含糊的抱怨:“你們說方芩這都幾點了還不回家。這工作也不知道他做的開心不。媽,你是沒看見他那老板,花花公子,一看就不是好東西,真怕方芩跟他學壞了。但他是那年給咱們家治水的遲教授的孫子,他爺爺人不錯,應該能管住他吧。”

照片當然不會回覆她,她又咬了一口,繼續自言自語:“方芩跟我爸一樣犟,大了更犟,從大一我就勸他考研,一點不聽我的。你們要是看他工作累,心疼兒子,就半夜給他托夢嚇唬嚇唬他,現在考也來的及。”

一個蘋果吃了大半,方韻絮絮叨叨說了一堆,看著照片上還年輕的爸爸媽媽,可能再過幾年,自己都比他們老了。

“唉!”她嘆口氣,“還是別給他托夢了,他都不一定認識你們,再給他嚇著。你們還是給我托夢吧。”

太多年了,如若沒有照片,方韻也快忘了父母的樣子了。

方芩剛冒話的時候最可愛,那時的父母正值壯年,她也還十一二歲。方芩第一個會叫的是‘媽‘,她就和爸爸比著教方芩說話,看他是先叫’姐‘還是’爸‘。一個最平常的晚上,方芩先叫了’姐‘。爸爸氣的抱著方芩舉起來老高,罵這小子沒良心,忘了是誰給他換的尿布。

方韻舉起手,在虛空中做了個托舉的姿勢,直到手掌因為血液不流通微微泛白才放下,她看著墻上的照片,喃喃地說:“給我托個夢吧,我想你們了……”

門口響起開鎖的聲音,方韻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走出房間,看著方芩拎著幾個禮盒,於是問道。

“什麽啊?”

“別人送遲雲臣的補藥,他不吃給我了。”方芩說完,又解釋一句:“我沒要,他硬塞給我的。”

方韻:“算了,下次買點其它東西還回去就好了。”

方家姐弟從小接受的就是這種不占任何人便宜的教育,父母去世後,他們依舊延續這個傳統。生存在捉襟見肘的情況下,如果白拿了旁人的,償還起來就會更吃力些。

方芩極小幅度的轉動手背,不想讓方韻看見他手背上的針孔。

“知道了。”

洗完澡的方芩躺在床上,考慮遲雲臣的話。

除去外派這點,他真的心動了。高薪,還是自己喜歡的工作內容。

但是……,但是他有點擔心家裏,雖然他大學也是住校,但畢竟在一個城市,即使有什麽事,第一時間也會趕回來。

如果去了新縣,那家裏的事,就什麽忙也幫不上了。

他翻身坐起,拿出手機,看了看銀行卡的餘額。這張卡是他剛工作那個月辦的,他存了幾個月的錢,現在卡裏只有六千五百塊錢。

太少了。

這是他全部積蓄了。

但還是太少了。

他退出餘額界面,然後盤腿坐在床上,看著窗外。他家小區的樓間距特別小,一棟接著一棟,天氣好開窗時候,都能聞見對面樓今天炒的什麽菜。將近十點了,他還能隱約看見對面十三層的小夫妻正在吃飯。

相較於錢,其他一切似乎都有轉換餘地。

他下床,穿鞋,然後走到客廳,坐在正在看電視的方韻身邊。

“怎麽了?”

方芩從不會和她一起坐在沙發看電視,大多數時間都是在房間做自己的事。一般這種時候,就是方芩有事和他說。

“姐,我想去公司新廠區。”

方韻把電視機靜音,考慮幾秒,然後說:“你要去新縣啊,坐高鐵得三個小時吧。是公司調動還是你主動提的啊?”

方芩坐在沙發上,低頭扣著衣擺上的紐扣,他每次緊張都會這樣,這算是個不好的習慣。方韻拍了他手一下,再扣指甲就兩半了。

“公司提的,但是我也有點想去。”

這樣啊。

方韻:“那就去唄,去多久啊?”

“一年起,而且在那邊發展空間也更好。”

方韻聽他說,如果是方芩自己想去的,也算是一件好事,他有什麽緊張的。

“那不挺好的?”她語氣裏帶了些疑問。

方芩還在扣他那個破扣子,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方韻沒忍住,又給了他一下。“說話,怎麽了?”

“我有點擔心你。”

方韻聽了他的話,笑了一下,“我不老不小的,用你擔心?”

方芩一臉嚴肅的說:“萬一上次那種事,再有幾次,我不在家你怎麽辦?”

“上次?哪種事?”方韻不知道他說的什麽事,也就是烤肉店隔三岔五有幾個酒蒙子。再有就是……“你說相親那胖子啊。”

方芩點點頭。

“上回是不想鬧太僵,才把你叫來的。”方韻噗呲一聲笑了,人無奈到一定地步,是會笑出來的。方韻擼起右手的袖子舉起來,把纏繞在手臂的蟒蛇紋身露給方芩看。

“這個怎麽來的你知道吧?”

看到這個,方芩板著臉點點頭。

這是方韻剛擺攤那年紋的,一個女孩子自己出夜市擺地攤,總有那麽幾個不長眼的惡心人的東西找茬,兩個小混混成天點十多瓶啤酒,就著兩盤肉喝到後半夜。

後來方韻實在忍不了,為了壯膽紋了個大花臂,把塑料凳子都砸稀碎,,,之後那兩個人再沒來過。

“那時候你不也不在嗎,還是個化學不及格就會絕食的小屁孩。我用你擔心?”

“對不起啊,姐。”

窗外起了一陣風,涼颼颼的刮進屋,方韻覺得有點冷,起身把窗戶關上。方芩在她眼裏永遠是個沒長大的小屁孩。

她是姐姐,爸爸,媽媽,她才是這個家裏的頂梁柱,小孩子怎麽能擔心頂梁柱的生活呢。有時候方芩出門上班時都會讓她幻視方芩高中時候背著書包上學。

但方韻又不得不承認,方芩都已經工作了,孩子早就長大了,他們之間談心的次數越來越少。

原來她對方芩過剩的關懷,會變成成長中讓他躊躇不前的阻攔。

“沒頭沒尾的說什麽呢。你趕緊去吧,去了我還能歇歇,省著我天天管你了,我可算退休了。”

方韻關了電視,見方芩還沒動,忽然想起來他前幾天約著吃飯的小女孩,問到:“這事跟你女朋友說了沒,你好好和人家說。”

她感覺方芩的肩膀不自然動了一下,“女朋友?”

“對啊,你那個叫星星的同學。”

“她真不是,你們怎麽都說是我女朋友。”

他們?“還有誰啊?”

“沒誰,沒誰。”

他們匆匆結束對話,方韻把他這種氣急敗壞的態度歸結為秘密被戳破的反擊。

切~有女朋友有不是難以啟齒的壞事。

可能是今天連哭帶嚎說的話奏效了,幾年沒夢著過的爹媽毫無預兆進了方韻的夢裏,但不是什麽好夢。

她看見自己大二那年,正在餐館刷盤子,那時候還用綠屏的諾基亞,來電話的聲音大的能竄出去二裏地,一通電話嚇得她把手裏的盤子摔到地上,惹了一通罵。

“方韻,你弟出事了。”

等她連夜打車到醫院,看見方芩身上裹著一圈木乃伊似的紗布,正瞪著眼睛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臉慘白的嚇人。

方芩看見她時候,沒哭,梗著脖子說了聲:“我把他牙打掉了,沒吃虧。”

她跟學校請了假,老師理解她,沒多說,給她打了半個月假條。

等方芩拆完線,從醫院往家走的時候,和她腰平齊的小孩低著頭,下巴快要紮到胸口,一句話不說。縫線換藥一個眼淚瓣沒掉的孩子,就在出醫院的十分鐘裏,眼淚糊了滿臉。

“你又要走了嗎?”

方韻猛地從床上彈起,時鐘指向三點一刻,剛才的夢還讓她心有餘悸,夢境的最後,方芩身後站著混身是血的父母,面無表情的重覆方芩那句:“你又要走了嗎?不管他了嗎?”

她看了眼墻上的照片,壓低聲音小聲說:“我是你們撿來的嗎?大半夜的嚇死我了。你們兒子自己要去的,要找找他,別找我。”

然後翻身把被蒙在頭上,做個好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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