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年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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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那年五一
遲雲臣照舊在視頻會議裏聽著北方基地傳來的消息，往日裏最平常不過的工作匯報，此刻他無心再聽如同耳旁風。
機械地匯報已經結束，他卻毫無反饋，直到屏幕對面的員工，再次詢問他的意見，遲雲臣隨意看了眼資料，敷衍地回覆個“都可以”便合上電腦。
老黃的背叛加上方芩的態度讓他心煩意亂。
他整個人深深陷進沙發裏，一擡頭，正好能看到窗外的銀杏樹樹冠。也不知大家都給這樹澆了什麽，記得剛種上的時候，還稀稀拉拉沒幾片葉子，可不過短短幾年時間，這株銀杏竟在他不經意間，悄悄抽條發芽，肆意生長，如今樹冠都快頂到屋裏來了。
原來，可以長得這麽快啊……
整個下午，遲雲臣的行動都刻意避開方芩，他不能裝出輕松的模樣面對方芩，至少現在是這樣。
這種別扭的狀態一直延續到第二天，他決定要在負面情緒影響到工作之前盡快解決掉，和方芩解釋清楚。
懷著這種想法，遲雲臣一早就沖向公司。已經到了工作時間，屬於這個位置的主人並不在，只留個空蕩蕩的工位。
想到方芩每天辦公室庫房來回跑，他又轉去庫房……但庫房也沒人。
不安的想法在他心裏逐漸升騰，他再次回到辦公樓，一路上，不斷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只匆匆回應。現在老黃走了，方芩沒了直屬領導，他連方芩的下落都不知道去問誰，目光隨意掃視到潘宇，問到：“方芩呢？”
潘宇正在整理文件，頭也沒擡，回到：“他今天沒來……”
不等潘宇說完，遲雲臣急忙往辦公室走，路上給方芩發去消息。
“你今天怎麽沒來”
兩分鐘後，手機屏幕毫無反應，漆黑的屏幕反射出遲雲臣一張五官皺在一起的可笑的臉，方芩沒有回覆。
’砰‘的一生，辦公室大門被狠狠關上，他又給方芩打去電話。
機械的等待音響起“嘟-嘟-嘟-”，每一聲對他來說都是重擊，他在辦公室焦急的踱步，直到通話因無人接聽自動掛斷，他將眉頭緊緊擰起，把手機摔向沙發。
昨天確實是他錯了，但方芩竟然任性到這個地步，招呼都不打一聲直接不來了。
遲雲臣窩了一肚子火，自嘲昨天竟然因為他心緒不寧，他一刻忍不了了，不回消息，不接電話，方芩究竟把他，把工作當成什麽了。
他一把抓起車鑰匙，匆忙交代幾句，便火急火燎離開公司。
他決定去找他問個清楚。
他一邊驅車一邊給遲宏達這個罪魁禍首撥通了電話。
“爺爺，方芩究竟要幹嘛？他昨天工作的不順心，今天好嘛，招呼不打一聲，直接不來了。”遲雲臣的語氣萬分急躁，翻騰的怒意壓抑不住，“他爹媽就是這麽慣著他的，一點沒有契約精神嗎？”
“別說了！”遲宏達的怒喝打斷他，“工作上的事我管不著你們，但你不應該用這種話說他！方芩父母早就去世了。”
高速行駛的汽車驟然變道，緊急停在路邊，油柏路上留下一條深黑色的剎車印記。
和遲宏達的通話剛結束，方芩電話就打了過來。
“你在哪，發我定位。”
說完遲雲臣便掛了電話，這是他對方芩不接他電話的報覆。
車子重新啟動，不過這次踩油門的力度少了些急躁。車窗上有一層浮灰，遲雲臣打開雨刷，淡藍色的玻璃水慢慢灑落，隨著橡膠雨刷的擺動，前方視線逐漸明朗。
方芩的忍耐，憤怒，和他不經意露出的疏離感，此刻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他和遲宏達的通話持續了大概二十分鐘，他從這二十分鐘，得到了一個另他完全想象不到的故事。
大約是十六七年前，北方發了罕見的大水，大雨小雨不間斷下了半個月。
遲宏達在那年剛剛升上教授，和當地另外幾個學校的一共十二位老師，趕著暑假，自發去災區組織重建。他們兩兩一組，去了六個村子，遲宏達去的就是方芩家的村子。
方芩的爸爸是遲宏達見過最樂觀的人，他剛到村裏時，方樹青正穿著漁民撈魚時常穿的皮褲在地頭排水清淤，一把鐵鍬被他輪的虎虎生風，把堆積在排水溝裏的淤泥一鏟一鏟地清理出去。
方家是村裏最早開始種植黃芩的農戶，承包了整個村子五分之一的土地，自然也是受災最為嚴重的一家。
三年生的黃芩，原本再有兩個月就能采收了，可一場大雨，裹挾著泥沙，將所有作物統統掩埋。
什麽都沒了。
遲宏達按照流程，指導村民們傾灑石灰、計算殺蟲劑用量。那幾天，他在方家地裏待的時間最長，自然而然就和方樹青熟絡起來。
他們的一日三餐都是方芩媽媽送去地裏，找一棵地勢高的大樹，在樹下隨便鋪上破席子，就是他們的餐桌。
每頓飯必聊的，就是孩子。方家有兩個孩子，老大是個女兒在寄宿學校上學，方芩媽媽提起她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家老大學習可好了，以後肯定有出息，今年暑假沒接她回來，讓她住托管了，那孩子心細，要是看見這場景，肯定又是擔心我們偷偷哭。”
老二就是方芩。他們吃著飯，方芩就張著個胳膊圍著地頭壟溝來回跑。方芩小時候長的幹幹凈凈，大家都喜歡逗他玩，只不過這孩子小時候不愛笑，被大人逗的煩了，就往他媽媽身後躲，怎麽都不會哭。
直到離開，遲宏達也不知道方芩媽媽大名叫什麽，他只跟著大家一起叫她小燕。
小燕，小燕，確實像個小燕兒嘰嘰咋咋的。
這兩口子，不像其他人家，愁眉苦臉唉聲嘆氣，沖頭到尾沒露出愁模樣。他曾經問過他們，怎麽能把心態保持的這麽好。
方樹青看著受災的地，告訴他：“大哥，老百姓靠天吃飯，哪有年年豐收的。今年不行，明年後年肯定行。你看我這倆孩子，都等我養著呢，我要是趴窩了，這一大家子連個主心骨都沒有了。人沒事就行。”
那時候聯系都靠座機，遲宏達走了以後，他們隔三差五也會打電話保持聯絡。
隔年開春，方樹青告訴他自己又種了黃芩，讓他五一休息時候來家裏，哥倆喝點酒。
後來遲宏達為什麽沒去呢？好像是因為遲雲臣怎麽了吧！他有點記不住了。
再後來，來往的電話漸漸變少，又過了兩年，那個座機號沒再打通過，就斷了聯系。
再次有方家的消息時，方芩已經上大學。這個名字不常見，他在新生點名冊上看到這個名字時，遲宏達微微感慨，世界上竟然有這麽巧的事。
下課他留下方芩，詢問他們一家的近況。心想過了十多年，自己頭發都白了，也不知道方樹青是不是還年輕。
沒想到……
在那場大雨後的第三年，這對樂觀的夫妻就因為意外車禍去世了。他們最終都沒能看見三年生黃芩從地裏挖出來那一刻。
樂觀並沒有給他們帶來幸運，黎明的曙光，始終未曾照耀進他們溫暖的小家。
不過好在他們引以為傲的一雙兒女，離開他們的庇護後，也努力過活，很優秀。
他們也永遠不會像遲宏達一樣，雙鬢斑白。
過了這麽多年，那個夏天，參與重建工作的諸多細節，同行人的姓名，遲宏達都忘的差不多了，就連方樹青和小燕的樣貌，他也不記得了。
但是那個穿著皮褲在地裏掄鐵鍬的背影，和小燕嘰嘰喳喳的笑聲，他始終不會忘。
在這通電話結束前，遲雲臣能聽見爺爺用極小的聲音感慨。
“早知道那年五一去一趟好了。”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爺爺說給他的，還是說給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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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雲臣照舊在視頻會議裏聽著北方基地傳來的消息，往日裏最平常不過的工作匯報，此刻他無心再聽如同耳旁風。
機械地匯報已經結束，他卻毫無反饋，直到屏幕對面的員工，再次詢問他的意見，遲雲臣隨意看了眼資料，敷衍地回覆個“都可以”便合上電腦。
老黃的背叛加上方芩的態度讓他心煩意亂。
他整個人深深陷進沙發裏，一擡頭，正好能看到窗外的銀杏樹樹冠。也不知大家都給這樹澆了什麽，記得剛種上的時候，還稀稀拉拉沒幾片葉子，可不過短短幾年時間，這株銀杏竟在他不經意間，悄悄抽條發芽，肆意生長，如今樹冠都快頂到屋裏來了。
原來，可以長得這麽快啊……
整個下午，遲雲臣的行動都刻意避開方芩，他不能裝出輕松的模樣面對方芩，至少現在是這樣。
這種別扭的狀態一直延續到第二天，他決定要在負面情緒影響到工作之前盡快解決掉，和方芩解釋清楚。
懷著這種想法，遲雲臣一早就沖向公司。已經到了工作時間，屬於這個位置的主人並不在，只留個空蕩蕩的工位。
想到方芩每天辦公室庫房來回跑，他又轉去庫房……但庫房也沒人。
不安的想法在他心裏逐漸升騰，他再次回到辦公樓，一路上，不斷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只匆匆回應。現在老黃走了，方芩沒了直屬領導，他連方芩的下落都不知道去問誰，目光隨意掃視到潘宇，問到：“方芩呢？”
潘宇正在整理文件，頭也沒擡，回到：“他今天沒來……”
不等潘宇說完，遲雲臣急忙往辦公室走，路上給方芩發去消息。
“你今天怎麽沒來”
兩分鐘後，手機屏幕毫無反應，漆黑的屏幕反射出遲雲臣一張五官皺在一起的可笑的臉，方芩沒有回覆。
’砰‘的一生，辦公室大門被狠狠關上，他又給方芩打去電話。
機械的等待音響起“嘟-嘟-嘟-”，每一聲對他來說都是重擊，他在辦公室焦急的踱步，直到通話因無人接聽自動掛斷，他將眉頭緊緊擰起，把手機摔向沙發。
昨天確實是他錯了，但方芩竟然任性到這個地步，招呼都不打一聲直接不來了。
遲雲臣窩了一肚子火，自嘲昨天竟然因為他心緒不寧，他一刻忍不了了，不回消息，不接電話，方芩究竟把他，把工作當成什麽了。
他一把抓起車鑰匙，匆忙交代幾句，便火急火燎離開公司。
他決定去找他問個清楚。
他一邊驅車一邊給遲宏達這個罪魁禍首撥通了電話。
“爺爺，方芩究竟要幹嘛？他昨天工作的不順心，今天好嘛，招呼不打一聲，直接不來了。”遲雲臣的語氣萬分急躁，翻騰的怒意壓抑不住，“他爹媽就是這麽慣著他的，一點沒有契約精神嗎？”
“別說了！”遲宏達的怒喝打斷他，“工作上的事我管不著你們，但你不應該用這種話說他！方芩父母早就去世了。”
高速行駛的汽車驟然變道，緊急停在路邊，油柏路上留下一條深黑色的剎車印記。
和遲宏達的通話剛結束，方芩電話就打了過來。
“你在哪，發我定位。”
說完遲雲臣便掛了電話，這是他對方芩不接他電話的報覆。
車子重新啟動，不過這次踩油門的力度少了些急躁。車窗上有一層浮灰，遲雲臣打開雨刷，淡藍色的玻璃水慢慢灑落，隨著橡膠雨刷的擺動，前方視線逐漸明朗。
方芩的忍耐，憤怒，和他不經意露出的疏離感，此刻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他和遲宏達的通話持續了大概二十分鐘，他從這二十分鐘，得到了一個另他完全想象不到的故事。
大約是十六七年前，北方發了罕見的大水，大雨小雨不間斷下了半個月。
遲宏達在那年剛剛升上教授，和當地另外幾個學校的一共十二位老師，趕著暑假，自發去災區組織重建。他們兩兩一組，去了六個村子，遲宏達去的就是方芩家的村子。
方芩的爸爸是遲宏達見過最樂觀的人，他剛到村裏時，方樹青正穿著漁民撈魚時常穿的皮褲在地頭排水清淤，一把鐵鍬被他輪的虎虎生風，把堆積在排水溝裏的淤泥一鏟一鏟地清理出去。
方家是村裏最早開始種植黃芩的農戶，承包了整個村子五分之一的土地，自然也是受災最為嚴重的一家。
三年生的黃芩，原本再有兩個月就能采收了，可一場大雨，裹挾著泥沙，將所有作物統統掩埋。
什麽都沒了。
遲宏達按照流程，指導村民們傾灑石灰、計算殺蟲劑用量。那幾天，他在方家地裏待的時間最長，自然而然就和方樹青熟絡起來。
他們的一日三餐都是方芩媽媽送去地裏，找一棵地勢高的大樹，在樹下隨便鋪上破席子，就是他們的餐桌。
每頓飯必聊的，就是孩子。方家有兩個孩子，老大是個女兒在寄宿學校上學，方芩媽媽提起她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家老大學習可好了，以後肯定有出息，今年暑假沒接她回來，讓她住托管了，那孩子心細，要是看見這場景，肯定又是擔心我們偷偷哭。”
老二就是方芩。他們吃著飯，方芩就張著個胳膊圍著地頭壟溝來回跑。方芩小時候長的幹幹凈凈，大家都喜歡逗他玩，只不過這孩子小時候不愛笑，被大人逗的煩了，就往他媽媽身後躲，怎麽都不會哭。
直到離開，遲宏達也不知道方芩媽媽大名叫什麽，他只跟著大家一起叫她小燕。
小燕，小燕，確實像個小燕兒嘰嘰咋咋的。
這兩口子，不像其他人家，愁眉苦臉唉聲嘆氣，沖頭到尾沒露出愁模樣。他曾經問過他們，怎麽能把心態保持的這麽好。
方樹青看著受災的地，告訴他：“大哥，老百姓靠天吃飯，哪有年年豐收的。今年不行，明年後年肯定行。你看我這倆孩子，都等我養著呢，我要是趴窩了，這一大家子連個主心骨都沒有了。人沒事就行。”
那時候聯系都靠座機，遲宏達走了以後，他們隔三差五也會打電話保持聯絡。
隔年開春，方樹青告訴他自己又種了黃芩，讓他五一休息時候來家裏，哥倆喝點酒。
後來遲宏達為什麽沒去呢？好像是因為遲雲臣怎麽了吧！他有點記不住了。
再後來，來往的電話漸漸變少，又過了兩年，那個座機號沒再打通過，就斷了聯系。
再次有方家的消息時，方芩已經上大學。這個名字不常見，他在新生點名冊上看到這個名字時，遲宏達微微感慨，世界上竟然有這麽巧的事。
下課他留下方芩，詢問他們一家的近況。心想過了十多年，自己頭發都白了，也不知道方樹青是不是還年輕。
沒想到……
在那場大雨後的第三年，這對樂觀的夫妻就因為意外車禍去世了。他們最終都沒能看見三年生黃芩從地裏挖出來那一刻。
樂觀並沒有給他們帶來幸運，黎明的曙光，始終未曾照耀進他們溫暖的小家。
不過好在他們引以為傲的一雙兒女，離開他們的庇護後，也努力過活，很優秀。
他們也永遠不會像遲宏達一樣，雙鬢斑白。
過了這麽多年，那個夏天，參與重建工作的諸多細節，同行人的姓名，遲宏達都忘的差不多了，就連方樹青和小燕的樣貌，他也不記得了。
但是那個穿著皮褲在地裏掄鐵鍬的背影，和小燕嘰嘰喳喳的笑聲，他始終不會忘。
在這通電話結束前，遲雲臣能聽見爺爺用極小的聲音感慨。
“早知道那年五一去一趟好了。”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爺爺說給他的，還是說給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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